我和外界失聯了。

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我，還被勒令禁止踏出房門半步，“你要是出了就這個門，這一輩子都不用再回來了！”這是我媽的原話。

窗外陽光正好，樓下有孩子在嬉鬧，笑聲刺耳，我抱著膝蓋坐在房間角落的陰影裏，三天以來，除了吃飯、上廁所和睡覺，我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沒有動彈。

我的大腦裏反覆出現一段旋律，悠長的、輕柔的、悲哀的，像是在很久之前聽過，又像我自己出現的幻覺。我完全沈浸在這一段旋律裏，即便耳邊其實並沒有任何音樂，可我確信自己能“聽”得到它。它的出現令我安心不少，我漸漸地跟著節拍用手指在地上畫三角形，隨著旋律節奏的加強，我手指劃得越來越快，指甲勾斷了也渾然未覺。

“出來吃飯！”很遙遠的地方有一個聲音，我沒有理會，繼續享受心裏的音樂。“你在幹嘛？！”有人抓住我在地板上劃動的手，我擡起頭，老媽的臉映在我的瞳孔裏。“你在幹什麽？手指怎麽出血了。”

經過她的提醒，我才發現斷裂指甲的裏已經滲出血液，但不覺得疼。我抽回了自己手，不讓她替我包紮，默默站起來後沿著墻邊走向門口。這條路線是我三天來出房門的唯一路徑，因為只有貼著墻根走，我才覺得很安心。

午餐是我喜歡吃的菜，清炒藕片顏色清亮，紅燒鯽魚看上去也很誘人，但現在根本提不起我的胃口。和前兩天一樣，一家人各吃各的互不交談，我完全像是完成任務，菜動得很少，只要把米飯吃完就算完事。

“吃菜！”老媽夾了一大塊魚肉放進我的碗裏，像是命令我。

我沒回應也沒拒絕，機械般把魚肉塞進嘴裏，卻不小心被魚刺卡住了。幹咳了幾聲把刺吐了出來，而因為太過用力，眼淚不小心也流了下來，我擡手抹掉眼淚，繼續低頭吃碗裏的飯。

“你這死樣子到底是擺給誰看？！”不知道是不是擦眼睛的動作惹到了老媽，她突然對我大聲怒吼。

“……”我沈默，我什麽也不想說。

老媽忍無可忍地把筷子往桌上一丟，有點歇斯底裏：“他差點把你害死了你會不知道？！饒徹你果然是長大了翅膀硬了，竟然背著我跟你爸和那種人——談戀愛？！”

我幾乎要把臉埋進碗裏，眼淚順著鼻翼流進嘴裏，全身因隱忍而顫抖。

“你喜歡男喜歡女我不管，但你偏偏要喜歡那個人渣！”她越說越氣，聲音慢慢變得哽咽，“你是要氣死我你才開心嗎？！”

“好了好了，年輕人不懂事，罵罵就好了，你別太動氣。”老爸拉著她的手安慰。

“當年的事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他家是怎麽對我們的？！差點把人害死，一句道歉也沒有，張口閉口就是賠你錢，兒子自閉看心理醫生的時候我做了什麽你也知道，那個男孩子從頭到尾連面都沒露過，呵，現在好了，突然就從殺人犯變成我兒子的男朋友！真是夠刺激！”

他道歉了……我動了動嘴唇卻發不出聲，眼淚決堤般洩下，我真的很想說他悔過了他對我很好，但在這氣氛之下，我根本無法開口，只能憋在心裏自己忍受煎熬。

“你再和他聯系試試！我跟你爸就當你幾年前就死了！”老媽撂下最後一句狠話去了洗手間，在轉身前，她臉上的淚痕很明顯。

老爸輕嘆一聲也跟了過去，剩我一人面對一桌子菜泣不成聲。和劉玥宸交往以前，我從沒有想過當愛情親情兩難時該如何選擇，如果那時候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我一定會選擇放棄愛情維護親情，畢竟爸媽為我做得太多太多了，而現在，任何一方我都放不下，甚至覺得寧願放棄自己也不想在他們之中二選其一。

整個下午我又在渾渾噩噩中度過，腦中依舊是那首樂曲，一遍又一遍，直到我上床睡覺還在單曲循環。我躺在床上拉緊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裹成一個繭，隔絕外面的聲音和空氣。

“吱啦……”窗戶邊的動靜驚醒了我，這些天以來我的神經變得特別敏感，一點點聲音都會把我驚動，有時候還會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只因樓下有貓叫了一整晚。被子外的聲響還在繼續，像是有人翻進了我的房間，我躺著沒動，並不關心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如果是小偷就讓他偷吧。

身邊床鋪一沈，一只手忽地伸進我的被子，在我大叫之前準確捂住我的嘴不讓我出聲。被子被拉開，透過窗外微弱的光線，我看見了令我無比思念的劉玥宸的臉。一切來得太突然，我有點懷疑自己在做夢，但他幹凈的眸子在淡淡的光暈中閃閃發亮，比夢境真實多了。

“噓。”他做了個禁聲的手勢，從口袋裏掏出一件東西。

我接過一看，竟是一只新的手機，我目瞪口呆地看他繼續從袋子裏掏出數據線和充電器，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問：“你是怎麽上來的？”我家可是在二樓啊。

“踩著一樓的空調外機翻上來的，還好你窗戶沒鎖。”他俯在我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讓我覺得很安心。

我起身抱住他，雖然有很多想說有很多想問，但此刻沒有比一個擁抱更實在了。我把這些天所有的委屈難過都發洩了出來，他任我把他背後染濕了一大片。我貪婪地感受他的氣息和體溫，總害怕下一秒他就會消失在我的面前。“陪我一會兒，就一會兒好麽？……”我一直重覆低喃這一句話，懇求他的同時也是在自我催眠。

“嗯，我陪你，我不走……”他不嫌煩地一遍遍回答我，聲音輕柔。

不知哭了多久，困頓慢慢襲來，我和他相擁而臥，我在他的懷抱裏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倦與心安，緊緊抓住他的手，我想我終於能睡一個好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