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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翻浪的小蝦米(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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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翻浪的小蝦米 (30)

抖,因為太用力,結痂後又滲出血來。

原來,她只猜中了其一,他來了,所以她安全了,只是竟不知,他早便來了,卻眼睜睜看著那一槍穿了她的腹。

她踩著一地的鮮血顫顫巍巍地走至他跟前,擡眸,她固執地用最後一絲力氣問:“若是那一槍對準的是我的心口,你會不會截下。”

“不會。”

毫無猶豫,沒有溫度,從左城的臉上找不出一絲情緒來,然後,說完,他轉身,沒有片刻停留。

她在身後喊:“你比我以為得還要狠太多。”

左城未回頭,踩著一地的紅色,走出了幽深的巷子,淩晨的暮光下,他背影冷傲。

終於,她用盡了力氣,重重跌落在地上,血汩汩而流,幹澀的眼睛紅得似血。

她伏在地上,看著那身旁的屍體,冷笑:“我和你們的命沒有區別呢,之於他只是螻蟻。”

天大亮,秦氏心理診所的燈徹夜亮著,還未來得及關,秦熙媛揉揉發酸的眼睛,眸光一怵,打呵欠的手頓住了。

“秦醫生是嗎?”

門口,女人的聲音暗啞,一頭微亂的長發,看不清面容,白色的裙子血跡斑斑,手覆著腹部,染紅了指甲。

身為心理專家的秦熙媛足足怵了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是心理醫生,不是病理,我覺得你現在更應該去醫院。”

醫學不分家,依照秦熙媛的估測,這傷短時間要不來這女人的命,長了可就不一定。

真是個怪女人,秦熙媛有種踩了地雷的感覺。

滿身是血的女人似乎站不穩,倒在白色的沙發裏,瞬間染紅了靠枕,她只是皺皺眉,擡頭:“我聽說來秦醫生這裏的病人都只要講一個故事,正好我也有一個故事。”

秦熙媛強裝淡定:“若是要心理咨詢的話,可以預約。”

大早上的,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說著胡言亂語,還是先支走為妙。

女人還是捂著手上的腹部,蒼白的唇忽然拉出一抹笑:“你知道齊以琛是怎麽死的嗎?”

第三卷愛情的毒噬骨侵心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女人還是捂著手上的腹部,蒼白的唇忽然拉出一抹笑:“你知道齊以琛是怎麽死的嗎?”

一句話,無力的嗓音,緊緊勒住了秦熙媛的咽喉,近乎顫抖地問:“你、你是什麽人?”

齊以琛……那三個字,是秦醫生的病痛,抓得當真準。

女人勾唇一笑:“要聽聽那個故事嗎?”

秦熙媛沈默,握著掌心,沁出了密密的汗。

“從哪裏講起呢?”女人毫無血色的唇,還在笑,“就從兩年前的上海第一醫院吧。”

誰的故事,誰在吟唱,不是千古絕唱,卻撥人心殤。

晨光肆意,這個早上,一處喧囂一處靜。

幾乎整夜失眠,江夏初揉揉疼痛的眉心。

“他呢?”

左魚回答:“先生淩晨時分就出去了,還沒回來。”

昨夜裏,他喝了那麽多酒,居然淩晨時分還出門?心頭莫名有些微惱,她問:“出什麽事了?”

她一向極少過問左城的事,只是壓不住心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

左魚將窗簾拉開:“少夫人不用擔心,沒什麽大事,可要讓先生回來?”

“我等他。”

她揮散了腦中的不寧心緒,起身走到窗前,沐著陽光的側臉柔和,拾起桌上的信紙: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她失眠整夜,寫了無數遍,最後只留了這二十八個字。

江夏初輕輕拂著肚子,笑了。

窗外,車鳴,江夏初如夢驚醒,歡喜淌在泠泠眸中,轉身問左魚:“是他回來了嗎?”

不待左魚回答,江夏初拽著那張紙便沖出去了。

左魚探探身子,看窗外,皺眉:那可不是左家的車子。

大廳裏,江夏初臉上的笑僵了。

“是你啊。”拽進了手裏的紙張,她不免有些失落。

秦熙媛的臉色竟比江夏初還要僵硬難看,從玄關處一步一步走近,幾次跌跌撞撞。

眸光是對,秦熙媛灼灼嗓音響起:“江夏初,你可知道兩年前以琛為何會突然病重?”

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江夏初眉頭驟然蹙起。

秦熙媛笑,冷漠輕狂:“我真傻,你怎麽會知道,他怎麽會讓你知道。”

“你,你在說什麽?”嗓音有些微不可聞的顫抖,她木然地睜大了瞳孔。

秦熙媛冷笑嘲弄,像在自言自語:“明明是致人死地,卻還要讓所有人對他感恩戴德,還要讓你心甘情願。”她眸光猝了火,“哼,左城他真的好手段啊。”娟秀的臉竟幾分猙獰。

以琛,兩年前,病重,左城……淩亂的信息迅速在江夏初腦中串聯,然後構成零散的片段,那頭叫做記憶的野獸,忽然醒了。

那是兩年前,她問過他。

“以琛的病和你有沒有關系?”

“若和我有關系,你會怎樣?”

“我也不知道,剛才來的路上我便一直在想,如果與你有關我該怎麽辦?只是還是沒有答案,你說,我該怎麽辦?”

“夏初。與我無關。”

“左城,再說一次,不要騙我。”

“與我無關。”

“那就好,若是——”

“若是你說的,我信。”

“那就一直信我。”

一直信我……一直一直其實很長,短短不過兩年時間,甚至可以說,短短不過剛才那麽一瞬,那麽幾句話,她所有固守的信任全數崩塌了。

她不信他了,她害怕地在發抖,傻楞地盯著秦熙媛,聲音也抖得不像話:“你在說什麽,你給我說清楚。”

秦熙媛大笑了一聲,嗓音犀利高昂了,幾乎嘶吼而出:“江夏初,你給我好好聽著,兩年前是左城,是他在以琛的手術上動了手腳,是他讓以琛命懸一線。而且,根本就沒有痊愈之法,左城根本沒有給他留過活路,以琛不是死於心臟排異,而是心臟衰竭。”

聲音很大,在空蕩的大廳來回回蕩,縈繞在江夏初耳邊,怎麽都揮之不散。

腦中好像被抽空了,她只是木然地搖頭:“不,不是的,不是的。”

“是他!”秦熙媛募得逼近,“是左城動的手腳,都是他。”

江夏初踉蹌著後退,恍恍惚惚地呢喃:“以琛做過心臟移植的,我看到了,哪麽長的一道疤痕。”

秦熙媛冷哼:“那是最後一次心臟修覆手術,根本沒有移植。”

不!她還想搖頭,卻怎麽也動不了,眸光放空,她木訥地喃著:“他說過他不會騙我的。”

塔科夫基斯說過,不愛便不恨,不怨便無尤,不信便不傷。她終於懂了這句話的含義,代價是再也不會不恨、不怨、不傷了。

左城終究是騙了她……

她忽然安靜下來,秦熙媛卻似瘋了一般地抓著她的肩,眸子通紅似火,劈頭大吼:“你還不明白嗎?這都是左城自編自演的一出好戲,為的就是要你感恩戴德、心甘情願,而以琛,他成了你的犧牲品。”

猛地,一只手,將江夏初推入了萬丈深淵,她再也沒有支撐,軟軟跌倒在地,張張唇,眼淚滑進去,很澀,她怎麽也開不了口了,氣力被抽空,沒有空氣,沒有聲響,沒有任何感知,耳邊唯獨秦熙媛的聲音像魔障一般,生生鉆來:“你們要糾葛,為何要牽扯他,他何其無辜。”

“是左城害死了以琛。”

“他才是兇手。”

“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忽然,撲在地上一直顫抖的人兒,忽然仰起頭,喃喃自語:“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

“哼。”秦熙媛忽然安靜,冷笑著,聲音忽然苦澀,“若是以琛,他一定不舍得怪你。”

久久死寂,她說:“但是對不起,我做不到,這輩子,你都不要原諒你自己。”

轉身,她將地上的人兒之於身後,推門而出,眼淚奪眶了。

砰——門被重重摔響,地上的人兒顫抖地越發厲害了。

“不是左城,不是左城。”

她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嘴裏一直喃著:“我才是兇手,我才是兇手,我才是……”

世間因果,她是因,左城是果。

單薄的身上,搖搖欲墜,一步一步,走上樓,掌心攤開,一張皺巴巴的紙,翩翩墜下。

剛從樓下跑下來的左魚大驚,怔楞了:“少、少夫人。”

“我才是兇手。”

機械木訥地呢喃不斷,她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左魚走至樓梯,拾起那張紙。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左魚嘆氣,世間安有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終究是要負了誰。

一整天,江夏初只說了一句話,對著空氣:‘我會與他說’,剛要稟報的左魚掛了電話,然後看著江夏初不哭不鬧,像個木偶,安靜極了。

晨昏時分,左城才回來,而江夏初等在門口,坐在大理石上,呆呆望著。

那一身黑衣,俊顏黑眸,在昏暗裏清晰。

左城啊,他回來了,她的劫,撞進她後半生的劫,一直難逃。

她呆呆看他,他俯身,將她抱起:“怎麽坐在這裏?”聲音似乎帶了責難,卻異常溫柔。

她偎在左城懷裏:“在等你。”

左城唇角揚起,淺笑,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江夏初很乖,只是任著左城動作,將頭埋在他肩窩:“剛才秦醫生來了。”

心情似乎極好,左城笑問:“說了什麽?”

“說了以琛。”

她雲淡風輕的一句,左城僵直了背脊,半響沒說話。

呵,她冷笑,沒有接著說下去。

“進去吧,外面風大。”左城緊了緊手上的力道,抱著她路過那門口的路燈。

許久不掛燈了,這興許是最後一次,光,格外的紅。

左城一路抱著江夏初,他在僵硬,而她在顫抖。

仰起頭,江夏初看著左城的眼睛,涼涼的,很亮:“左城,你會騙我嗎?”

抿抿唇,須臾,左城回答:“會。”

為了留住她,他無所不用其極,更別說騙她。此時,他是知道她要說什麽的,卻沒有辦法騙她了。一個謊言,要千百個謊言來圓,事到如今,他走進了絕路。

靜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聲音有些顫:“這一次,不管我問什麽,都不要騙我好不好?”

左城點頭,沒有猶豫:“好。”

頓了頓,她錚錚眸光望進左城涼眸深處:“他是不是沒有做心臟移植手術?”

“嗯。”還是沒有猶豫,左城看她的眼睛,眸光越發蒼涼了。

“一開始就沒有救嗎?”

“嗯。”

“你從一開始便知道,然後策劃,是嗎?”

“嗯。”

他毫無隱瞞,短短三個字符,是最犀利的刃,剜在了她心口。

她顫抖得厲害了,伸手捧住左城的臉:“兩年前,以琛的病——”她咬唇,破了,血腥味濃了,她哽塞,繼續,“是不是你動了手?”

這一次,他頓了一下,然後點頭:“是。”

“呵。”她嗤笑,手緩緩滑下。

左城啊左城,你還是將我帶到了地獄。

終於,這萬劫不覆的一天,她沒有躲過。

她驟然對著左城笑,笑得蒼涼,笑得落寞,笑得揪酸肝腸,她說:“左城,我寧願你剛才騙我。”

第三卷愛情的毒噬骨侵心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她驟然對著左城笑,笑得蒼涼,笑得落寞,笑得揪酸肝腸,她說:“左城,我寧願你剛才騙我。”

左城吻她的唇,說:“我終究是騙不了你一輩子。”

她伸手去推左城,左城不動,她便也不再動了,軟軟無力的嗓音無波無瀾:“進叔曾與我說,你殺的每一個人都該死,我花了很長很長去理解,去接受,甚至顛覆我所有的道德觀與平常心,我好不容易開始相信,你並非心狠手辣,並非喪心病狂,並非殺人如麻,我信你只是在其位,身不由己。”她擡頭,灼灼望進左城眸中,冷笑嘲弄,“而今天,我只用了一天的時間,推翻了所有我之前所有荒唐的自以為是。”

左城不語,涼涼的眸子落在她眼瞼,有些酸澀的液體暈開在他唇齒裏。

江夏初閉著眼睛,任他吻著,伸手,落在左城臉上:“你說,我要怎麽樣才能為你開脫?”

她笑著:“左城,世人說得精準,你真不可救藥了。”

他腳步頓住,吻幹了她眸子的淚,看著她蒼白的臉,喉間嘶啞:“你可曾問過我一句,有沒有選擇,你可曾問過我一句是否逼不得已,你可曾問過我一句,若是不然結局又如何?”

左城嗤笑:“你都沒有。”

俊容覆了冰寒,他唇角苦澀難抑,嘆著:“夏初啊夏初,為什麽你從來不肯給我解釋的機會。”

她閉著眼,始終不曾睜開。

她始終記著塔科夫基斯的話:不愛便不恨,不怨便無尤,不信便不傷。

她是只烏龜,受了傷,躲回了殼中。

自始至終她沒有再問,左城也不曾解釋,將她抱進房間,轉身便走了。

哢嗒——門上了鎖。

那把枷鎖,她總是躲不過,逃不開。

她摩挲著起身,拿起手機,撥通電話:“關艾。”

房間很暗,沒有開燈,手機的光打得她臉色很白,沈寂半天,她輕啟唇,艱澀地吐出一個字:“藥。”

電話那天驚呼了一聲,她拉開一些距離,側臉蒼涼,她拂著肚子,顫抖著說:“孩子我不想要了。”

夜很長,漫漫無盡頭,她徹夜徹夜地失眠,房門一直被鎖這,早上左城會來看她,然後吻她,抱她,她很聽話,不哭不鬧,晚上的時候,左城便守著她,整夜整夜地握著她的手。她開始,會坐在窗前,看著外面,兩天後,左家院門外多了很多人,三天後,大門外又多了很多人。

她冷笑,然後再也不看了,鉆進杯子裏,沒日沒夜的睡,昏昏沈沈,吃什麽吐什麽,便索性什麽都不吃了。

夜裏,左城照常守著她,她已經沒有力氣,眼皮子耷拉著,左城哄她:“夏初,乖,吃點東西?”

她沒有什麽力氣,抿著唇,背對著左城,聲音很小:“你出去。”

左城托著她的臉,將碗湊到他唇邊:“乖,張嘴。”

平日裏好看的男人,下巴覆了一層胡渣,頭發微亂,眼睛凹了下去。大概是急壞了,她已經幾餐未進滴水了,她忽然生出一股快意,伴著疼痛,伸手,重重一推。

“咚——”

左城眸光荒涼,蹲下,一片一片拾起破裂的碎片。

那是江夏初最喜歡的靈州青花瓷,左城贈與她的。

她還是進不了食,又過了一天,她已經說不出話來,昏昏沈沈,大半時間都睡著,手,一直抱著肚子,緊緊護著。恍恍惚惚間,好像有人抱著她,在她耳邊說話:“夏初,夏初。”

她想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皮子睜開了丁點,左城瘦得厲害。

左城親吻她的眉眼,唇角:“與我說說話。”

她怎麽發得出聲,左城抱得很緊,她只覺得呼吸越發空了。

“到底你要我怎麽辦?”

她閉上眼,再也沒睜開了。

不知道渾渾噩噩了多久,她睜眼的時候,窗外陽光正盛,她擋住眸子。

“你終於醒了。”是左城的聲音。

江夏初轉過頭去,左城正握著她的手,一雙手。冰冷冰冷的,床邊,左魚與左右都在,手腕上,冰冷的液體躥進皮膚裏。

擡頭,江夏初看著藥瓶裏的點滴,扯扯嘴,想笑卻笑不出來,手,下意識地拂著腹部。

左城上前抱她,滿足地蹭著她的發:“我的夏初。”

她張張嘴,聲音很啞:“我求你。”眸子半開半閉,無神又空洞,“我若死了,不要來找我。”

左城說過,黃泉碧落,他亦不放手,她有點怕了,手便更緊地抱著肚子。耳邊是左城同樣嘶啞的聲音:“即便我死,也不會讓你死的。”

她張張嘴,沒有力氣,閉上眼睛又沈沈睡去了。

恍然若夢,好像左城一直抱著他,日升日落,她不知道過了多少日,隱隱約約感覺手腕刺疼,然後麻木了。

第六天,江夏初緩緩醒了,左城不在,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似乎恢覆了力氣,她能擡起手,夠得到床前的點滴吊瓶,伸出手,夠了許久,還是收回來了,抱著肚子無聲冷笑,睡夢中,一張孩子的臉一直揮之不散,像極了左城的模樣。

之後,江夏初精神一天比一天好了,可以下床了,也可以吃飯了,竟沒有吐出來,左城卻越來越少地出現了,只有每天深夜,他才會過來守著她,她那個時候便醒著,卻一直閉著眼睡著。

這天夜裏,左城回來的晚,江夏初喝了很多酒,誰也攔不住,或者說,不敢攔。

左城進門的時候,便看見抱著酒瓶子的女人,垂眸坐在樓梯上。

左城上前,將她抱起來,她動了一下,掙紮,左城哄著她:“地上涼,乖,起來。”

她側頭,驟然淺笑:“你來了。”

鼻尖全是酒香,江夏初一雙眸子水光瀲灩,含了霧氣,分外柔和,嘴角笑容洋溢,像江南水鄉裏的水墨畫。

她醉了,是別樣風情,不想往日冷漠。

滴酒未占的左城醉了,醺了:“喝了酒嗎?”

左城湊過去,吻了吻她的唇,酒味香濃,想是喝了不少。

江夏初嘻嘻笑著,像個孩子般,伸手小手指:“一點點。”

左城垂眸,看見一地的酒瓶子,她是喝了多少,一向千杯不醉的人醉成這般模樣,無奈至極,左城抱著她往樓上走。

他懷裏,人兒一直不安分,還抱著酒瓶子,癡癡笑著,說:“還是你教會我喝酒的呢,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還以為我忘了呢。”

左城吻她的唇,哄她:“夏初,乖,別說話。”

她搖搖頭,沒有再笑了,眸子忽然氤氳了,咕噥問了一句:“左城,你愛我嗎?”

這女人一定是醉得狠了,這樣的話,清醒是她是絕不會問出口的。

左城卻極喜歡她迷蒙混沌的樣子,柔軟聽話。

左城點頭,十分篤定地毀了一個字:“愛。”

她眸子更加氤氳了,分不清是酒醉還是悲傷:“為什麽愛我呢?”

“因為你是江夏初。”

她搖頭,眼淚都落下來,似乎受了極大的委屈,咬著唇嘟囔:“你騙我,我是江深夏的時候,你也愛我,你就知道騙我。”

酒這個東西果然是個好東西,能叫人癡迷,叫人糊塗,叫人清醒,叫人神魂顛倒,偏生,沒醉的人也跟著七暈八素。

清醒的左城手足無措了,伸手給她擦眼淚,擦著擦著,又吻了吻,聲音軟得一塌糊塗:“不哭了,不哭了,我再也不騙你了,我什麽都依你。”

醉眼朦朧的眸子似乎一瞬間散去了迷蒙水汽,忽然清泠得好似明鏡,看著左城,她說:“那你可不可以不要愛我?”

左城攬著她的手僵了,腳步蹲在樓梯上,離樓上還有兩個階梯。

低頭,左城看江夏初的眸子,酒香依舊濃烈,她哭著,笑著,似醉非醉。

一雙柔若無骨的收手抓著左城心口的衣服,她聲音哽塞得不像話:“若是你不愛我,謙成不會死的,以琛也不會死的。”模糊視線,全是淚眼,劃過臉頰,落在了左城手背,她抽了抽鼻子,“左城,可不可以不要愛我,我這裏,快喘不過氣來了。”

她一只手,揪著自己的心口,使了勁地拍打,左城擮住她的手,聲音驟冷,灼灼如鐵:“不可以。”

“我知道的,我就知道你會這麽回答。”她冷笑,笑著笑著,眼淚流得一塌糊塗,醉眼混沌,“本來我想就這麽死了的,可是——”眸光渙散開來,“他怎麽辦?”

這是醉了,還是未醉?興許,她從未清醒,左城抱緊她,走在最後一臺階梯之上。

江夏初低頭,抱住自己的肚子,哭哭笑笑,“寶寶,你怎麽辦?”

左城腳步一頓,眸子驚亂成無數灼亮的碎片:“夏初,你在說什麽?”

江夏初卻不說話,傻傻笑著,盯著自己的肚子,又哭了。

左城額上滲出密密的汗,他緊緊擒著她的肩:“什麽寶寶,你給我說話,說話!”

左城的聲音很大,江夏初仿若夢醒,怔怔擡頭,眸子驟然一緊,猛地後退:“別碰我,別碰我。”

她發瘋了一般,雙眼通紅,一雙小手,大力推向左城。

左城猝不及防後退,手上一滑。

第三卷愛情的毒噬骨侵心 第一百六十三章:孩子,我怕她不要

左城猝不及防後退,手上一滑。

一個須臾,一個錯手,他丟了她,還有他的理智與生命。

靜,很靜,只有一個沈悶的聲音,一下,一下,接著一下,響在那高高的大理石臺階上。

“少夫人!”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在死寂裏劃破了一道口子。

沈寂了一秒,漫長到讓人窒息的一秒,然後這個世界醒過來,然後呼天搶地地聲音一波一波地翻湧。

“少夫人。”

“救人!立刻!”

“快,快聯系醫院。”

“讓左右過來。”

“……”

亂了,亂了,吵鬧地似要翻天覆地。唯獨他,左城他聽不到一點聲音,沿著她滾下的那一階一階的大理石,一步一步走得緩慢,沈甸甸的步子,停在那個毫無聲息的人兒面前。

“別動她。”

那是一個什麽樣的聲音,好像來自亙古的修羅場,不帶絲毫血腥的森然,那樣沈寂,那樣壓抑。

幾乎出於本能,所有動作都定格在那個畫面裏,是靜止的,本能地服從,本能地將那種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恐懼藏在最深,然後看著那個男人,那個周身不帶一絲戾氣卻生生能要人命的男人。他俯身,跪在天青色的大理石上,顫抖地伸出手,拂過女人毫無血色的臉頰:“夏初,疼不疼?”

夏初疼不疼……多麽溫柔的一句話,軟綿綿的,卻生生剖開了多少人的心臟,很疼。

她不說話,在顫抖,該是疼了。

左城拂開她額上被汗浸濕的發,伸手去抱她。

進叔驚呼:“少,少爺。”

左城動作頓住了。

一個須臾的沈默,驚叫的聲音顫抖的厲害,只說了一個字:“血。”

左城擡起眸子,只見那天青色的大理石一點一點染上刺目的紅色,鉆進他的眸子,全是觸目驚心的紅,她最愛的白色裙子,已經辨不清原來的顏色。

他眼前黑了,重重跌在地上,一雙黑沈的眸子與地上的人兒一般的死氣沈沈,伸出手,他不敢碰她,懸在空中顫抖。

“沒事的,沒事的,夏初,不怕不怕。”他輕拍她的肩膀,未曾觸碰到他,白皙指尖染了血般紅。

地上的人兒忽然擡眸,一雙不流一滴眼淚的眸子那樣悲傷到讓人不能呼吸。

“你說過他的病與你無關的,你說過會讓他好好活的,左城,你說過不騙我的。”

江夏初的聲音極小,極小,尾音都幾乎消散在空氣裏,卻帶了魔障,直擊左城柔軟的心臟。

左城伸手放在她唇上,輕聲哄著:“乖,你別說話,別說話好不好?”

她眼瞼一點一點垂下,左城將她抱起,輕柔地放在懷裏,那樣如履薄冰。

懷裏的氣息,越來越弱,她張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看著她的唇,一張一合,是一句話。

她說:“左城,要是我死了,一定不要來找我。”

他大吼:“你要是敢死,我就讓所有人給你陪葬。”

原本閉著眼睛的人,忽然睜開眼,明明是一雙渙散又空洞的眼睛,卻灼亮地好似要燃燒,她伸手,抓著左城的一副,掌心的血染紅了左城的襯衫:“孩子。”

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她說了兩個字,手,垂下,再也沒有開口。

他抓過她漸進冰涼的手,幾乎嘶吼出聲:“你和孩子,我都要。”

閉上眸子的她,嘴角扯出荒誕的笑,氣若游絲。

血,還在蔓延,流到左城腳下,鞋子早沒了蹤影,他觸到一地的溫熱。

這一天,左城終於知道有種無能為力,叫做生與死。

此時此刻的左家,到處都是死亡的氣息,生生要扼人咽喉的那種森然,即便是在左家摸爬滾打多年的左右也忍不住直哆嗦,更別說那被臨時拉過來的女醫生。

女醫生四十多歲,是那一行裏的權威,婦產科醫生,也是見慣了血腥生死的,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滲人的病人家屬,直接腦袋放空,牙關打顫。

左右連忙一腳踢過去:“這是婦產科章曉醫生。”

那個叫做章曉的醫生孩子淩亂中顫抖。

只見一直背對著的男人轉過身來,一張臉,第一眼,美得讓人心驚肉跳,第二眼就心肝發顫,然後再也不看直視。

短暫的沈默,一雙美得更像畫作的手揚出來,白色的指尖,擒著黑色的槍。

“裏面有兩顆子彈,少了一條命,你便賠上一條。”

章曉醫生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大腦放空幾秒,顫抖著手接過了槍。

一輩子沒摸過那玩意的婦產科大夫,鬥大的的汗珠子沒停過,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左家的大門豎著進來容易,豎著出去難。

最後,婦產科大夫是被左右拽進房間的。

江夏初房間的門開開合合,幾個護士進進出出,一盆一盆染紅的血端出來,一點一點染紅了門口男人的眸色。

隔著半近不近的距離,左家上上下下閉氣凝神,連一貫好動的左右也安靜老實地詭異。

忽然,守在門口的左城轉身,一眼冷光落於左魚,眸色還未褪去紅色。

“左家不養無用之人,是我對你太仁慈了。”

像感嘆,像無奈,像罪責,像自嘲……說不清情緒的一句話,淡淡的,不見血腥、不見陰鷙的狠。

左魚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上,伏地:“左魚有罪。”沒有絲毫怨尤,亦沒有絲毫不甘。

“走吧,今後你便不姓左。”

還是不溫不火的聲音,唯有暗紅色的眸子冷若不暮的雪。

左魚雙肩微顫,張張嘴,沒有說話,起身,站得筆直,然後轉身,毫不拖泥帶水。

左家之人,除了死於背叛,從未有人這樣離開過。

剛踏上階梯,身後男人嗓音沈而冰冷:“有怨嗎?”

“沒有。”

擲地有聲的四個字,說完,左魚轉身,走至左城前,攤開掌心:“她不希望我給先生,這是我最後一次忤逆她。”

手中之物交予左城,左魚毅然離開,一直挺直著背脊,帶著左家之人的驕傲與姿態。

那是一張皺巴巴的紙,白色的,印著淡淡青色花紋,是江夏初最喜歡的江洲宣紙。

左城打開紙張,躍然紙上的字跡娟秀斯文,那是江夏初的字體。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出自詩經·唐風,葛生悼念摯愛亡妻之作。

二十八個字,很濃重的筆墨,看得出來下筆之人有多用力。

左城轉身,推開房間的門,然後一直守到了這一天的地老天荒。

江夏初醒來的時候,天黑,夜裏沒有星星,房間裏只亮了一盞燈,寂靜極了,聞不見呼吸,只有點滴聲不疾不徐。

她掀開眸子,黯然無痕,像死去的秋水,眼前,是男人極好看的眉眼,些許頹廢,她卻映不出一絲倒影。

“夏初。”

左城的聲音嘶啞極了,埋首在她脖頸,胡渣刺人,僵直地抱著她,在她耳邊喟嘆:“醒來就好。”

左城一雙總是黑沈沈的眸子,眼瞼處濃重的青黛,輕輕合上。

整整兩天,江夏初不曾睜眼,他不曾閉眼,終於,一顆不安的心放回腹中。

“孩子。”她遲疑了一下,捧著左城的臉,眸光相視,“孩子,還在嗎?”

經久不出聲的嗓子嘶啞,從她蒼白的唇間顫抖溢出,似乎在慌張,托著左城的指尖劃在了左城下巴。

左城沈默了,抱著她的手,很用力。

“孩子,還在嗎?”她依舊纏著聲音,空洞破碎的眸光忽明忽暗的,好似潮起潮落時的夜幕。

有一陣沈默,左城伸手,握住她的指尖,沈聲,回答:“沒有了。”

她手指輕顫了一下,破碎的眸子散了最後的溫度。她笑,不喜不怒:“沒了。”

左城抱著她,更用力,似乎要揉進骨血。

江夏初在她懷裏擡頭,嘴角扯著荒誕的笑:“左城,你的孩子沒了。”

左城吻她涼涼的唇:“我只要你活著。”

她還是笑,幹澀的眼睛沒有眼淚,沒有焦距,她問左城:“我為什麽還活著?”

左城沒有回答,她還在笑,伸手,覆在了腹中,那裏平坦依舊。

很久,很久,江夏初沈沈睡了,左城看著她蒼白如玉的臉,輕喃著:“孩子會有的。”

他伸手,放在她腹上,輕輕揉著。

那裏,長著他的骨血。

江夏初昏昏沈沈,又是兩天,左城一直抱著她,陪著她醒了又睡,她再沒有開口。

左城出那個房間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整個人瘦了一圈,側臉棱角越發冷峻了。

剛關上門,左城眸子一沈,直直向後倒去。

“少爺!”

“先生!”

進叔與左右一左一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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