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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翻浪的小蝦米(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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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翻浪的小蝦米 (31)

攙著佝僂了背脊的左城,他終於還是倒下了。

左右到今天才發現,原來這個男人不是神,不能刀槍不入,會受傷,會生病,會心如死灰。

左城是那般驕傲,那般桀驁的人,如今,連支撐自己的力氣都沒有,耷拉著眸子。

“進叔。”

輕聲念了一句,左城毫無力氣,軟軟靠著左進。

兩個字,進叔老淚縱橫,已經記不清自家少爺多少年不曾這般脆弱的模樣了,他啞聲應著:“是,少爺。”

左城半閉著眼,睫翼顫抖地厲害,他說:“我從未那樣怕過。”

這個男人,連死都不怕的男人,七歲就開槍殺人的男人,並不無所畏懼,看,他怕他的女人。

左進撇開眼,紅了眼眶,左右亦然,撫著身上的男人,一時沈默。

“她昏迷的時候我在想,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便廢了這手賠她。”

左城擡起右手,那只手,沒有抓住滾下樓梯的江夏初,他視線灼灼,竟是殺氣森人。

到底,為了那個女人,左城會做到怎樣瘋狂的地步,沒人敢想象,只知道,很恐怖,現在的左城,看似毫無殺傷力的左城,最可怕。一個可以對自己下手的男人,毀滅性太大。

左右眼裏一泡淚花,努努嘴:“先生,別這樣。”

左右今天才真真切切知道,什麽叫紅顏禍水,真會要命的。

左城冷笑,依舊盯著右手,好似一只癲狂狀態的野獸。

“好在只是有驚無險。”進叔刻意喟嘆,手扶住左城的右手。

這雙極美的手,多少人要想毀了,有本事的也就只有一個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這四天,進叔同樣像從鬼門關走了一趟。

“先生,心裏若是苦的話,說出來。”左右鼻子一抽一抽的,泫然欲泣。

驕傲的男人,絕美的臉,慘淡的眸子,左城說:“我對她又撒謊了。”

“我告訴她孩子沒了。”嘴角冷曼地扯了扯,“她不哭不鬧,我不知道,到底她是喜是怒。我不敢賭,便騙了她。”

他一身傲骨折彎,薄唇輕啟,全是淒苦:“那個孩子,我怕她不要。”

除了左城,都哭了,那是九尺男兒,左家鐵骨男兒,為這個男人心疼。

第三卷愛情的毒噬骨侵心 第一百六十四章:該放手了嗎?

陽光跳過窗臺青蔥的刺葵,從半敞的玻璃裏漏進來,照著床上人兒的小臉,白得透明,眉頭不安地皺著,長睫顫動,緩緩掀開,許是經久不見陽光,這初晨的太陽她覺得刺眼,闔上眸子,久久沒有睜開。

“醒了。”

身側,是左城的聲音,在晨光微暖的仲春,那樣冷。

江夏初微微拉開眼瞼,轉眸,一張極盡頹然卻魅惑的臉便映在了眸中,半敞襯衫,那般不修邊幅,卻不減一分美。

這個美麗的男人,像極了夢。她沒有說話,視線轉不開。

左城啟唇:“我給的是不是你都不要?”

那樣淒楚,像亙古而來的悲涼,江夏初只是聽著便覺得悲傷。

“包括我的孩子。”

她楞了,不明所以,卻莫名其妙地覺得心口不平。

他緩緩背著陽光走來,伸手,白得透明的手指撚著白色的藥丸:“這是什麽?”

明知故問,打胎藥。

江夏初沒有這麽回答,她扯了扯嘴唇,笑得難看極了:“你發現了。”

他坐在她身側,伸手,拉開床邊下的抽屜。他從來不翻她的東西,所以她敢那樣明目張膽地放各種各樣的打胎藥。

“這麽多?怎麽沒吃。”他只是淡淡地說,掌心抓了一把白色的藥丸,湊到江夏初眼前,“從什麽時候開始不想要的?”

她撇開眼,久久沈默,垂下的眸子漸進暗淡,抓著腹下衣衫的指尖泛白。

“樓梯。”陰冷的兩個字後,他伸出手,擒住她的下巴,視線相對,“也是故意的嗎?”手指忽然收緊,帶了入骨的冰冷,“為了殺死這個孩子,不惜用你自己的命冒險。”

她眨眨眼,眼睛幹幹的,沒有東西流下來,喉間酸澀,發不出聲音來。

左城手指再用力一分:“說話!”

下巴生疼,火辣辣的,然後麻木,她張嘴,艱澀地吐字:“我說不是,你信嗎?”嗓音,像煙熏過,很啞。

他忽然松開手,指尖溫柔地輕拂她的臉:“叫我如何信你?”手,落在了她心口,掌心冰冷,他字字狠絕,“夏初,我恨不得掏出你的心來,看看你到底還有多殘忍。”

偏生,他愛這人一顆冷硬無情的心。

即便現在,他痛心之餘,還心存僥幸,至少她不要的是他的孩子,不是他。

看,他有多瘋狂!

她看著他的眼睛,深深凝了很久,然後,她冷笑。

“你總說我從不給你解釋的機會。”她扯嘴極盡嘲弄,“其實我們是一種人,都不敢相信,所以,怕是從我摔下樓梯那一瞬開始,你便開始揣測我的意圖,從意外,到懷疑,到篤定,你都按部就班地做了所有打算,所有猜測,不需要我的肯定,對我,你未雨綢繆、步步掐算,你用了太多了心思,以致不需要我的解釋,我的坦白。”

她嗓子很疼,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摩擦喉嚨,撕扯出疼痛來。

她流不出眼淚來,眼睛很疼,只是卻看到左城眸子紅了。

她想,他一定懂她,因為他們太像了。

左城抱著她,頭埋在她脖頸,氣息是頹廢的:“以前我不信,原來真有報應這種東西,我騙了你那麽多次,竟都是要還的。”他的唇貼著她的脖子,“我的心思,我的籌劃,你都了如指掌,你太聰明,所以,對你,我總是輸,這樣的你,我怎麽敢信,又怎麽敢誠實?”

曾經,他騙她,她信,此時,她不騙他,他也不信,這算不算因果報應呢?她覺得應該是。

她脖頸,一滴液體淌過,灼熱得刺疼皮膚。

是左城的眼淚,江夏初發覺,他哭的時候,總是抱著她,或者說,只有她會讓他流淚,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純粹的悲傷。

她伸手,去抱住他的腰:“你確實輸了。”

所以,我看見了你的真實,你卻只把我的真實當做謊言,你輸得太慘。

左城用力環著她的腰,很疼,她卻沒有動,依舊湊在他耳邊說話,像笑不是笑的冷曼語氣:“不止抽屜了,櫃子裏,窗臺上,甚至更衣室裏,都有這個藥。”她轉過頭,對上左城的視線,“左城,我若不想要這個孩子,有千萬種辦法,你覺得我會選這一種?”

她想解釋一次,就一次,即便找不到需要解釋的理由。

半響沈默後,左城回答:“你選了對我最狠的一種。”

呵,江夏初冷笑出聲:“那千萬種辦法我都想過,到底用哪一種,到底怎樣才能最高枕無憂。”眸子亮度褪去,像水洗後的黑色珍珠,她說,字字專註認真,“但是,卻也只是想想而已。”

左城擡眸,看她,她忽然仰頭,吻在了左城眼睛上:“你信嗎?”

唇角還有澀澀的味道,是眼淚,她又吻了吻,舔了個幹凈。

左城微微顫了一下,伸手,撫住她的肩,阻止了她有一下沒一下的舔吻。

“夏初,答應我,別再傷害自己,你可以不要我的孩子,但是你不能不要我。”

“呵。”她看著左城冷笑,抿了抿唇,澀得喉嚨發酸,發緊,“你不信呢。”

她忽然伸手,推開左城,重重地,側身,躺在被褥裏,背對這左城:“很公平,因為我也不再信你了。”

她只解釋一次,就一次,說實話,心口太疼了。

“夏初。”他沈沈的尾音,很久才落,“孩子,不要再提了。”

左城沈沈的嗓音還在回蕩,他卻已經轉身,步履匆促。

哢嗒,門關上,江夏初裹著被子轉身,看向緊閉的門口,自言自語地輕喃:“那一句是真的,只是你為什麽不信呢?”

空蕩蕩的房間,她一個人的輕語來回飄蕩,是寂寞悲戚的回聲,被子上,散落了幾顆白色的藥碗,她伸手,放在手心,盯著看了許久:“我真的只是想想,我舍不得的,為什麽不信呢?”

末了,她苦笑,伸手放在腹上,習慣性地輕輕揉著,“寶寶,放羊的孩子說了真話,可是再也不會有人信了。”忽然,嘴角一凝,她手指微顫,長長苦嘆,“我忘了,你不在了。”

她閉上眼,睡著了,只是,再也沒有那個長得俊美的孩子入她夢中了。

書房裏,久久死寂,幾雙眼睛盯著皮革上假寐的男人,不敢做聲。

眸子微擡:“她怎麽樣了?”因著倦怠,左城嗓音幹啞。

面面相覷,左右使了個眼神,章曉醫生抹著汗、應著頭皮上前:“胎位很不穩,而且少夫人心態消極,營養也跟不上,腹中的孩子十有八九——”

“章醫生。”話還沒說完,左城輕聲截斷。

“誒。”該死條件反射,一個‘誒’字九曲十八彎。

我的娘喲,章醫生冷汗那個直冒,雙腿那個打顫,這陰陽怪調的,最要命了。

喊了一句,又沒了下文,空中有股淡淡的煙味。章曉醫生壯著膽子拿眼偷偷瞟過去,正好對上左城半垂下來的陰冷眸子。

我的爹喲,眼神這玩意真能練得跟刀子似的,章醫生連忙低頭,低頭,再低頭。

好半響,左城掐了煙,依舊懶懶躺著皮椅,抽了煙的嗓子尤其得幹啞:“那把槍還在身邊吧。”

章曉醫生舌頭打結,牙關打顫:“在、在。”伸手,白大褂裏一把槍,簡直是燙手山芋。

一個身家清白的婦產科醫生,這幾天一直揣著這麽個東西,都快精神分裂了。這幾天章醫生是腸子都悔青了,當初就不該為了院長的位子來躺這趟渾水。

左城啟唇,還是不陰不冷的聲音:“那兩顆子彈不要取下來。”

章曉醫生腿一軟,險些撲到在地,當初這位閻王爺怎麽說來著:兩顆子彈,少一條命賠一條。

雙唇顫抖,章醫生趕緊回答:“我會盡力保住孩子。”

“不是盡力。”

四個字,又是一陣冷風大作,章曉醫生縮了縮脖子。

我的娘喲,要殺要刮都比這痛快,章醫生抹汗,等著左大閻王的下文。

好半天,左城才又言簡意賅地繼續三個字:“是一定。”

一定?這馬還有失蹄的時候呢。生路堪憂,章醫生也不再瞻前顧後:“先生,少夫人現在是受不得一點刺激,腹中的孩子也不能用藥,少夫人不肯進食,只靠著輸液,孩子即便保住了,也怕是不能健全地生下來。”

“不然?”

章醫生心臟一提,耳朵豎起來,偃旗息鼓地聽下文。

左城嗓音一沈,涼眸一凝:“我要你來做什麽?”

一句話,氣場渾然天成,章曉醫生焉了:“這——”撐了撐鼻梁上的眼睛,醫生欲言又止。

說,還是不說?誒,比病人還難搞的家屬。

左城一眼看透:“想說什麽?”

天啊,左右那個毛頭小子說得真沒錯,會讀心啊。

一邊的左右挑挑眉:那你看看!

假意咳嗽了幾聲,章醫生支支吾吾:“少夫人現在的情況,受不得絲毫刺激,先生還是——”頓住,擡頭看左城表情,眼睛一閉,咬牙繼續,“能避則避。”

這一劑藥下得猛,左城半瞇著的眸子全然睜開,全是陰鷙。

章曉醫生低頭,不再說話,言盡於此,第一次覺得醫術比不過家屬態度。

持久持久的死寂,大中午的,陽光正盛,溫度卻驟降。

“左右,帶章醫生離開。”

章醫生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放回了肚子裏,長舒一口氣,背脊全是冷汗,跟走了一趟鬼門關似的。

少了兩個大口喘氣的人,書房裏更靜了,那人一直靠著皮椅,俊美的臉幾分蒼白,忽然,從唇邊溢出一聲輕嘆:“能避則避啊。”

“少爺,章醫生的話,不可全取。”

為了保命,少不了誇大其詞危言聳聽,只是最後那四個總結性的字……進叔沈思了。

左城仿若未聞,似嘆似諷的語氣:“原來到頭來,我才是她的病源。”

左城好笑,嘴角盡是荒涼。

進叔左右思量:“少爺,還是告訴少夫人吧,也許少夫人也舍不得孩子。”

這能避則避不是要了少爺的命嗎?不可取,不可取!進叔心裏自有思量。

“你也說了,那只是也許。”左城片刻沈吟,嗓音倦到無力,“我就怕萬一。”

想起那些打胎藥,左城就心裏發滲,江夏初啊,他是一分也看不透,哪裏敢冒險?

進叔顧慮:“也瞞不了多久,少夫人總會發現的,不是長久之計。”

“也許孩子大些,她就會舍不得了。”左城長長嘆了一口氣,“也許為了孩子,她就不會離棄我。”

許久之後,左城又說:“也許,孩子,是我最後的籌碼。”

左城說也許,沒有把握,他在賭,似乎遇上江夏初,他一直都在賭,賭時間,賭婚姻,賭生命,這個孩子,便是這次的賭註。

進叔楞住,心裏頓疼了一下。

這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不敢用力,又不能松手。

進叔擰著眉,遲疑了許久:“少爺不怕萬一嗎?”咬著牙哽塞繼續,“萬一保不住孩子。”

若是籌碼沒了,那就真一敗塗地了。

他笑得苦澀:“怎麽不怕?”

怕啊,怕極了,怕保不住孩子,更怕留不住她。他沒有一點把握,好像走到了絕路,無路可退更無路可進。

“所以,我要放她走嗎?”

進叔無言回答,總之,那是少爺心頭的一塊肉,剜走如何不痛?回來如何不痛?

倦怠的眸子閉上,左城沒有在說話,門開,一個男人走進來,俯在進叔耳邊說了一句。

半響後:“少爺,葉在夕來了。”

沒有掀開眸子,左城輕嘆:“來的很是時候。”揉了揉眉心,他字字無力蒼白,“我該放手了。”

進叔唇間苦澀,搖頭,沈默。

能避則避,癥結所在,左城終究是要妥協。

第三卷愛情的毒噬骨侵心 第一百六十五章:她說不回來,他說等一輩子

“你怎麽來了?”

白晝黑夜不分,江夏初已不知今夕何夕,她睡得麻木了,睜開眼,床前是熟悉的俊顏,醒了,更像夢一般。

他還是以前懶懶模樣,搭著長腿,抱著胸,對著她笑容妖嬈:“我從大門走進來的,不然你以為我爬墻啊。”

多少年了,誰都變了模樣,獨獨葉在夕沒有,依舊是那個最美麗的男人,總在她最無助狼狽的時候出現。

看,他還是這樣口氣,讓她想笑,她也笑了,說:“沒有左城的同意,你進不了左家的大門。”

葉在夕聳聳肩,眉頭挑得張狂:“可能知道不讓我進來我會爬墻。”

江夏初笑,牽起很荒誕的弧度。

她已經學會了痛與不痛,喜與不喜,都這麽笑,比哭還難看,葉在夕不喜歡,很不喜歡,伸手,扯扯她的嘴唇,動作卻格外的輕:“別笑了,全是皮包骨,江夏初,左城沒給你飯吃嗎?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本來就沒什麽料,現在更沒法看了。”罵完,又伸手去揉揉她睡得亂成一團的頭發,“醜死了。”

他總是這樣,喜歡罵她,附帶著最溫柔的動作。

江夏初笑不出來,怎麽會有這麽一個男人,說著最不耐聽的話,做著最平常的動作,會這麽讓人心疼。

“醜就醜吧,反正是不會走出這個門。”

江夏初隨口附和著,隨後,沈默了下來。

葉在夕在思忖,他搜腸刮肚皺眉頭的樣子,有難得的認真之色。

江夏初問:“在想什麽?”

他回答:“在想怎麽把你弄出去,然後帶著你脫離魔爪逃之夭夭。”

癡心妄想。江夏初腦中只想到了這四個字,一時,沒有做聲,葉在夕托著下巴看她,神情糾結又嚴肅。

“在夕。”她忽然喊了一句。

繼續思忖,漫不經心地應著:“嗯。”

“在夕。”

她有喊了一句,擰著眉,眸光灼灼,葉在夕嘴角一抿,拉出一絲苦笑來:“每次你這麽喊我,我都心慌得很。”

就像現在,葉在夕心跳如鼓,沒由來地想逃跑。誰叫每次她一擺上這樣的表情,一準說出讓他紮心窩的話,當真傷人。

葉在夕倒也不說話,安安靜靜地看著她怎麽‘傷人’。

她淡淡模樣,輕輕語氣,說:“你答應我一件事吧。”

循循善誘,請君入甕,切,他才不會上當呢。

葉在夕痞裏痞氣地揚揚眉,回答:“除了讓我不要管你,其他的我都答應。”

退守城池,敵不動我不動!葉在夕在心裏步步尋思,十分警惕。

江夏初忽然扯出一絲淒涼的笑:“不要管我。”

得!一出口,直搗心臟,葉在夕那個地方重重一沈,很疼,好啊,她總有辦法一句話,將他推進地獄。

這個該死的女人,要不要這麽心狠手辣,至少留條活路啊,葉在夕咬牙切齒:“江夏初,你總是這麽招人恨。”

她苦笑:“我到寧願你恨我。”

偏偏我愛你……

到了嘴邊的話,夾雜酸楚,卡在了喉嚨裏,說不出來,半天後,才擠出一句:“你以為我不想?”

真恨不得一口吞了下去,看她還怎麽說這些可恨的話。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哪裏舍得。

這話,江夏初沒少說,葉在夕是個大度的男人,本來不會生氣的,只是當下,江夏初正用一雙淒淒涼眸看著她,欲言又止。

葉在夕來火了:“你在愧疚?”他從鼻腔裏冷哼出一聲,“小爺最恨的就是你這個表情,和看街上流浪貓流浪狗一樣。”

小爺?這廝生氣,很生氣!

江夏初垂眸:“對不起。”

蒼白的唇,蒼白的臉,黯然的眸,配上這三個字,本該生氣的葉在夕該死地心疼了,語氣軟了幾分:“早說了,我不喜歡這三個字。”

至少沒說‘爺’,火氣消了不少。

江夏初沒說話,毫無血色的臉,被陽光襯得更白,半響張張嘴,‘對不起’三個字還沒出來,葉在夕就搶過了話語權:“你有什麽好對不起的,有什麽好愧疚的,我風流倜儻英俊瀟灑有房有車有存款,還有一票子的女人等著我去采擷,這樣的我,要你來同情?你還是同情同情你自己吧,看你都成什麽樣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不就一個男人嗎?你是女人,大不了投降,有什麽好倔的,你不心疼你自己,我還心疼呢。”

脫口而出的話,沒經大腦,江夏初怔了一下,葉在夕苦笑一聲,末了接著剛才的話補充:“我還指著和你雙劍合璧一起殺進歌壇呢。”

各種疼裏,心疼最疼,各種心疼裏,連言語都不能的心疼最疼。

此時,葉在夕正含笑看著她,在不為人見不為人知的地方,有個器官,該死地疼極了。

江夏初對上他眸子,扯扯嘴,苦笑寒涼:“在夕,你是我見過最傻的人。”

連心疼都藏不住……

葉在夕也笑,拂了拂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你是第一個說我傻的人。”

“謙成比你聰明多了。”

她還在笑,只是笑出了眼淚。

他落在她臉上的手一瞬僵住了,怔怔眸光癡纏著她,全是匪夷所思光:“什麽時候知道的?我自認為是個合格的演員,沒有一點破綻。”

沒有一點破綻?那他怎麽將恨演成了愛。

她咬著牙,不讓眼淚落下來:“很早。”

他只是無謂地笑笑,有些牽強:“我怎麽沒看出來。”

葉在夕的掌心很平滑,不像男人的手,他喜歡保養,喜歡美容,他的手總是暖暖的,軟軟的,移到了她眼瞼,她的眼淚便落在了他的掌心。

睫毛在輕顫,她鼻子輕微抽著,伸手,拿開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說:“因為你是我見過最傻的人。”

“是很傻,本來我是來勾引你的,反而被你勾引了。”

他苦笑了一聲,她揚起頭,沒有眼淚掉下來,只是渾身都在輕顫,唇咬得很緊。

江夏初從不對著葉在夕哭,從不,很奇怪,明明是最信任的人,她卻不想讓他看到她的眼淚。

忽然,葉在夕伸手,捧著她的臉:“我再傻最後一次。”

她淒淒眸子似乎水洗,打濕了睫翼,沒有說話。

葉在夕湊近,眸光離得很近很近:“江夏初,你想不想跟我逃命天涯?”

這樣認真,這大概是這麽玩世不恭的他,這一生中所有的專註。

江夏初啊,你何德何能,有這樣一個本該最恨你的人,那樣毫無保留地愛你。

只是,那個人,只能辜負了。

“在夕。”

葉在夕沒有回應,只是灼灼看她,眸光似深秋黃昏漸涼的最後一絲微光。

她搖搖頭,眼淚落在他手背:“你是真的很傻。”

他苦笑,起身,將她骨瘦嶙峋的肩抱在懷裏:“是啊,你讓我變成了傻瓜。”

只是,我心甘情願呢……這一輩子,總要為了那麽一個人,傻那麽一次,他遇上了,也許所有人都說他傻,他也甘之如飴。

江夏初再次醒來的時候,床邊已經沒有葉在夕的身影了,不知道她自己什麽時候睡著了,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走的,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左城守在旁邊,緊緊握著她的手。

“走了嗎?”聲音微啞,半闔著的眸子沒有看左城。

“嗯。”

問完一句,隨即沈默下來,他們似乎總是沒有話題。

半響,左城掀開被子,躺在她身邊,她剛要往後退,左城一把將她抱進懷裏,湊在她耳邊,鼻息在她脖頸:“說了什麽?”

身子有些僵硬,江夏初不動,扯了扯嘴,似笑非笑:“邀我亡命天涯。”

左城吻了吻她小巧的耳垂:“你想去嗎?”

“嗯。”

他聲音幹澀,有些顫抖:“那就去吧。”

她身子僵了一下,擡眸,看左城,淩亂地映出了好多個他的影子,那是她不熟悉的神色,像悲傷,像無奈。

“為什麽?”她不懂,盯著左城的眼睛深深看,“你說過,這輩子就算死也不會放手。”

“我怕我沒死,你先死了。”左城抱著她,吻她,唇角溢出嘆息。

喉嚨一陣翻湧,全是酸澀,她幾乎張不開嘴,看著他許久,眼睛都酸疼了,有些紅。

見她怔楞,左城湊在她耳邊:“沒聽清嗎?江夏初,我放你走。”

江夏初,我放你走……

曾經,江夏初以為,這輩子,左城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可是這輩子才過了一點點,他就說了,在她意料之外。

她想笑,也該笑的,可是怎麽也笑不出來,纏著左城的視線,聲音有些哽塞:“人一生沒有幾個十四年,你與我兜兜轉轉了十四年,你終究放了手,一敗塗地,我都替你可惜。”

都說,大腦掌控語言,只是為什麽,此刻她忘了思考,說出這麽一番百害無利的話,就好像不受控制。

她是在惋惜嗎?不,她是在替左城惋惜,她這麽想。

左城吻她的眼睛,涼涼的唇,纏綿不去:“不要替我可惜,我怕我會不舍得,會放不開手。”

可惜,怎麽會可惜?她聲音戛然而止。

“你真讓我——”左城重重嘆了一口氣,終究是沒有再說什麽。

對上她,他真是毫無辦法了。

江夏初仰起頭,抓著左城的衣角:“左城,我不會回來了,不管你有什麽目的,什麽計謀,只要你放了手,我都不會回來了。”

左城抓住她的手,攥在手心裏:“你從來沒有為我回頭,我也從不會做這樣毫無可能的打算。”

只是為什麽?真的是怕我死嗎?

她將疑問深深吞下,絕口不提,只是小心翼翼地問:“這樣你還要放我走嗎?”

左城沒有立馬回答,含著她的唇便深深吻了下去。

不回應,也不閃躲,江夏初就睜著眼,看著左城,他也睜著眼,吻著,彼此視線纏繞,卻看不透徹,久久,他放開她,在她耳邊喘息:“夏初,你真是我的劫,可是我渡不過去。”

所以,我一步一步走到倔強,萬劫不覆,等著與你一起下地獄,所以,不要替我可惜。

她在看他的眼睛。

只是左城若撒謊,江夏初從來都看不出來。

他說:“明知如此,我還想是想告訴你,我等你。”沈默半響,“一輩子。”

“不要等我,我不會回頭。”

她閉上眼,沒有再看他,他只是不停地吻她。

她渾然忘我,甚至不記得左城是那樣一個男人,他啊,要她回頭,可又千種萬種辦法呢。

葉在夕來接她,在第二天,這天,天氣極好,仲春的陽光正盛,她穿著厚厚的羊絨棉衣,還是覺得有些冷,自始至終,左城都沒有出現,她失眠一晚上,想好的告別,沒有說出口的機會。

她想,左城是怕自己後悔吧,也好,她也怕他後悔呢。

站在左家大門前,望著門前紅色的燈籠,忽然有種空落落的悵然,只要轉身,便是自由。

只是,忽然,腳步沈甸甸的,她邁不開一步。

肩上多了一件男士的風衣,葉在夕攬著她的肩:“走吧。”

她垂下眸子,緩緩轉身,心頭有點疼。

第三卷愛情的毒噬骨侵心 第一百六十六章:左城說,她不要我了

“在夕。”她腳步很緩。

“嗯。”

扯扯唇,笑得苦澀:“我無家可歸了。”

天涯海角,我都守著你。

葉在夕將她攬在懷裏,遮擋住她回望的眸子,他笑:“我收留你,或者,和我一起亡命天涯,你選一個吧。”

江夏初重重嘆了一口氣,聲音無力又蒼白:“天涯太遠了,我跑不動了,累了。”

他伸手,一點也不溫柔地將她的頭發弄亂,含笑的眸子好看極了,他說:“既然你累了,我辛苦一點好了,我背著你走。”

他繞到她前面,俯身蹲下,回頭沖著他輕輕一笑:“上來。”

他個子很高,這是第一次,她見到他頭頂的旋,她突然想起了書裏的一句話:一個將頭頂至於你眼下的男人,他捧你在最高的位置。

這個傻男人啊,怎麽這麽傻。她走過去,趴在她背上,伸手繞過他的脖子。

“以後給我多吃點,輕得跟什麽似的。”

葉在夕乖巧地趴著,沒有回話,靠在他的肩,呼吸淺淺的。

葉在夕垂著眸子,看著地面重疊在一起的影子,嘴角揚起,笑了。

蹭了蹭葉在夕的後頸,她聲音悶悶的:“在夕,我不會再回來了。”

“嗯。”

不回來好,我霸著你一輩子。

她說:“他不會來找我了。”說完,重重嘆了一口氣。

“嗯。”

巴不得!正好,我趁虛而入。

然後沈默了一會兒,葉在夕脖頸一空,側眸看過去,她在回頭,看著遠處的風景,遠處的人。

葉在夕無聲苦笑:這個傻瓜,還是舍不得呢。

她又將他抱緊,像只受傷的小獸:“我與他糾葛多年,他還是輸給了我。”

“嗯。”

傻瓜,你不也輸了。

他用力,將她抱緊,她很輕,只是腳步越來越慢了,他想:這條路要怎麽走,才能走上一輩子。

江夏初又說:“這一天,我等了多年。”

這世上有那樣一類人,他們聰明,精明,冷靜,善心計,攻謀略,上帝不偏頗,少了他們一根筋,感情。

感情白癡!葉在夕在心裏暗罵,嘴上說:“我知道,別說了。”

她繼續,小聲地碎念:“我有句話忘了和他說了。”

葉在夕嘆氣:“你現在說給我聽,就當說過了。”

好吧,他承認,他自私了,讓她與左城再有瓜葛,他一千一萬個不願意。

江夏初悶著腦袋,久久開口,似嘲似諷悵然若失:“好可惜,在我這,他耗了一個十四年光景。”

左城謀劃了十四年光景,今日,她逃之夭夭,人一生能有多少個十四年,很可惜是嗎?她覺得是,只是,絕不回頭。

蹭了蹭葉在夕的脖子,她沈默。

葉在夕嘆氣,垂眸苦笑。

傻瓜,怎麽止一個十四年,往後,還會有很多很多個十四年,何必替那人可惜?怎會可惜?只有你,才如此覺得。

後來,葉在夕一直沈默,背著縮成一團的她,越走越遠。她好像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見她逃脫了,自由了。醒來時,才發現,曾經夢寐以求的事情,等到實現了,才恍然發覺,只是曾經。

走了,遠了,路上,已看不到那人的身影,沒有留下腳印,只留下了一人的牽掛在眸中發酵,望著那人走時的路,很久很久。

“少爺,已經走遠了。”

堂皇大氣的門口,左城站著,背影蕭條,亦是晌午的太陽,照在他側臉,不見一絲暖,他若忡若怔:“她還會回來嗎?”

進叔張張嘴,搖頭,還是沒有說話。

左城自言自語:“不會吧,可是我答應了她,不去找她。”唇邊盡是酸楚的淺弧,越染越蕭瑟,“我怕她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我身邊了。”無力地淺吟,一雙美到妖治的眸子,隕落了所有光輝。

他啊,在害怕,在後悔,守著空空的城,沒有她,每一刻都是漫長的打坐,將時間熬成寂寞,你說,要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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