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了好久啊，一個夢也沒做，我好久沒有睡得這麽香了。

睜眼的動作格外艱難，花了我很長時間才睜開一條縫，我似乎被固定住了，頭也動不了，手也動不了。

我努力稍稍向下看去，發現我的手正被輕輕握著，那個妖頭磕在我手腕上，始終埋著臉，一會用顫抖的唇親我的手指，一會默默垂淚，雪發垂下鋪滿了半床。

我想告訴他我還沒死呢，別哭了。

可我卻沒有移動手指的力氣，沒過多久便又睡了過去。

這次醒來，白豈正站在距離床稍遠的位置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兩只眼睛通紅，腫得不像樣。

一個護士正在床邊記錄著什麽，似乎看不見他的存在。

我緩慢地眨了下眼，再睜開時白豈已經來到了我的床頭，俯身貼得極近，一雙綠眸幾乎挨在了我眼睛前，一眨不眨地看著我，似乎在確認我是真醒了還是他看錯了。

我只好又費力地眨了下眼，示意我真的有意識。

白豈猛地提了口氣，接著竟轉身離開了，速度快得要命。

下一刻聽見了有人敲玻璃的聲音，敲得密集，聽得我都頭疼，我緩緩把眼珠移過去，看見他化為了高中生的模樣，正在玻璃外面沒完沒了地敲窗戶。在床邊記錄的護士擡頭看了他一眼，他便開始指我，嘴一直在說同樣的話，我看了一會看明白了，他在跟護士說我醒了。

等護士低頭看我的時候，他竟又快速進來出現在我眼前，等護士湊近跟我說話便讓開到一邊。

護士先按鈴叫了醫生，接著跟我說了一些我的情況，告訴我不用擔心，這裏是ICU，我在完全的監控下，不會有事。醫生很快出現，也說了護士差不多的話，接著問了我幾個問題，讓我動手動腳。我配合地輕微動了動，他便跟護士說了幾句，讓我好好休息，不要強撐，幫我調整了氧氣面罩就帶著護士準備離開。

一直靜立在一旁聽得格外仔細的白豈忽然又快速離開，趕在醫生護士出ICU前回到外面，迎上去攔住他們，嘰嘰咕咕跟他們說了半天，分別後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湊到我臉旁邊輕聲跟我說：“頁子，醫生說目前看不出腦損傷，具體的之後才會知道。”他說著話便又開始掉眼淚，自己卻像沒感覺到似的，也不去擦，還在跟我說話，將醫生的話逐字逐句地給我覆述了一遍後，忽然低聲說，“你不會死的。”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半分質疑。

這話我跟他說過許多次，告訴他我不會死，他才是總動不動以為我要死了的那個，沒想到這回卻從他嘴裏聽見了這句話。

我有點回不過神來，呆呆地看著他。

白豈說完這句就住了口，定定看了我一會，眼淚愈發洶湧，滴滴答答地往下落，配上他紅腫的眼窩，都讓人不忍直視了。

我怕他把自己哭瞎了，費勁地動嘴皮子跟他講，別哭了。

白豈似乎怔了下，更近地挨過來，眼睛緊盯著我的嘴唇，喃喃問我：“你說什麽？”

我有點累，嘆了口氣。

白豈卻好像急切又失落，剛稍微止住的眼淚又要往下落，聲音輕得像在哄人，“頁子，再說一遍吧。”

我只好提起精神又緩緩說了一遍，“別哭了。”

白豈像是看懂了，在原地僵硬了一會，忽然又不見了。

他離開後我便疲憊地闔上了眼，不一會便再次失去了意識。

這回醒來，我一睜眼就聽見有人說：“頁子醒來了，快去叫醫生。”

我定睛一看，這回已經來到了普通病房，房間裏人多了不少，白豈和嵐雲一左一右坐在床邊，都在盯著我看。我著重看了下白豈的眼睛，只有眼底微微泛紅，看著好多了。病房裏還有李孟、周禾慧還有幾個其他同學四散在各處。

一個同學跑了出去，其他的人都圍了上來，擔憂地看著我問我感覺怎麽樣。

我虛弱地點了下頭，白豈已經冷了臉，說道：“不要圍這麽近。”

大家便散開了些，醫生很快帶著護士過來，給我做了一個全面測試，安撫了我兩句便叫白豈出去說話，嵐雲本來一直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見狀也起身跟了出去。

剩下的人又圍過來，我有點心累，用氣音說：“……我跟小慧說兩句。”

他們立刻湊得更近了，吵吵嚷嚷，都在關心地問我怎麽了，需要什麽，還有人已經在給我遞水了。

我閉了閉眼，李孟喊道：“都安靜！”接著他又問了一遍，“頁子，你需要什麽？”

我輕聲說：“我跟小慧說兩句，你們都出去。”

他們靜了一拍，接著便潮水般退走了。

我松了口氣，感覺空氣都清新了。

周禾慧從床尾來到床邊坐下，先把水杯拿過來，把吸管遞到我嘴裏餵我喝了會水。

我感激地道了謝，正要開始跟她道歉，便聽見她先開了口，“我跟白豈沒有在一起，他當場就拒絕了我，後來他又說請我幫忙在你面前扮演男女朋友，我答應了。”

我怔住了，看著她一時失語。

她替我整理了一下被邊，終於回視了我的眼睛，“我早就看出來白豈喜歡你了，你也喜歡他吧。”她沒等我反應又說，“我明知道你們之間有誤會卻袖手旁觀，還答應了你的提議，真的很卑鄙。對不起。”

她垂下頭，很久都沒有動。

我看著她頭頂的發旋，緩緩搖了下頭，又想到她看不見，便啞聲開口道：“是我對不起你。”

她擡起頭，黑眸中含著水霧，靜靜地看著我，“頁子，那天晚上的事我看到了，白豈對你有多執著我都看在眼裏了。”她忽然笑了下，快速抹了下眼角，開玩笑道，“我來晚了，他心裏已經被你填得滿滿的，應該死都不會放過你的，你也別再不要他了。”

我點了下頭，鄭重地向這個真心喜歡白豈的女生保證道：“我會的。”

她又笑了下，但看著卻像要哭了似的，站起身來，“不打擾你休息了，我就是聽說你出ICU了，想把這些告訴你，我去叫他們進來了。”

我點了頭，認真道：“謝謝你，小慧。”

她依舊保持著唇角的弧度，垂著眼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過來，臉上的表情已經看不出什麽，沖我俏皮地擠了下眼，問我道：“下一個你叫誰進來？”

我想了想，“除了白豈和嵐雲，其他人都進來吧。”

門再次打開，李孟和其他男生吵吵鬧鬧地進來了，七嘴八舌地關心了我一番。

從他們口中，我得知了事情的經過。

當時我在樓梯上暈倒後，白豈抱著我就跑了，剩下的那個男生沖進班裏說了這件事，嵐雲立刻走了，班主任反應過來，把剩下要去醫院的同學攔下繼續上課，自己來了醫院。

第二天他們聽班主任說，我被送到醫院時心跳已經停了，頭一天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原因是心力衰竭。嵐雲趕來出了全部醫藥費，守在這裏一天一夜被家裏人帶回去了，就剩下白豈一個人照顧我。之後每天探視時間，班主任都會來探望，把情況告訴大家。他們說我在ICU住了九天，頭幾天陸陸續續又下過幾次病危通知書，最近這三天才穩定下來。

我目瞪口呆，完全沒感到有這麽久。

他們把床邊的袋子拿過來，裏面是游戲機、各種游戲碟、漫畫，甚至還有色情雜志。

我閉了下眼，連連點頭表示感受到了他們的關懷，可以了，放床下吧。

離開時，我讓他們叫嵐雲進來。

嵐雲臉色平淡地走了進來，眼底黑眼圈很深，像是很久沒有睡好。

他在我床邊坐下後，黑眸深邃地看著我，好久才開口，只是簡單的一句話，“你改主意了嗎？”

我抿了抿唇，“對不起。”

嵐雲垂頭一哂，“你對不起的是你離世的家人和你自己，不是我。”

我搖頭道：“也對不起你，你對我這麽好，而我令你失望了。”

嵐雲臉上的表情淡去，垂著眼沈默了。

我輕聲道：“醫藥費我會還你，還有手機的錢，謝謝你。”

嵐雲靜了許久才說：“你要是真的感謝我，就早點好起來。”說完這句他就起身了，邊朝外走邊說，“休息吧，明天再來看你。”

這次門打開，終於是我最想見的白豈。

我見他進來就笑了起來，揶揄道：“小慧都跟我說了，你跟她的事是假的，你真是把我騙得團團轉啊。”

白豈卻沒接我的話，沈默地來到我床前，將一張紙輕放在了我手裏。

我遲緩地拿起來，一點點展開，是地契。

白豈說：“這張是真的。”

幹什麽？

為什麽要給我這個？

他擡眸看了過來，黑眸化為了妖瞳，像是初見時那般不含情緒，不緩不疾道：“頁子，把房屋產權轉給我，然後把它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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