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瑞始終沒能在老太太臨走前見上一面，對兩人而言，都是莫大的遺憾。

等降瑞趕到孫家的時候，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他是一路跑過來的，只是看到的唯有一副嶄新的棺材，停放在堂屋，兩個姑媽正哭得死去活來，孫榮光也不停的抹眼淚，降瑞的眼神中，充滿著不甘心和憤怒。

降瑞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不斷的洗刷還帶著些許稚嫩臉龐，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無聲的流淚比嚎啕大哭要痛苦得多，更何況，在他心中，這一輩子都會存在著遺憾，兩個親姑媽一手造成的遺憾。

“瑞寶兒，趕緊去看你阿婆一眼，馬上就要蓋棺了。”我小聲的提醒降瑞。

完全是拖著兩只腳，一步一步挪進堂屋，接過孫方久遞來的孝布，戴在了頭上，眼睛一直看著老太太，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降瑞跪在棺材前，兩只手瘋狂的捶打地面。

那是實打實的水泥地面，嘴裏“哇哇”的吼叫，把屋內的所有人嚇得不輕，孫方青和孫方美更是連哭都忘記了，帶著歉意和驚恐的盯著發狂的降瑞，孫榮光憤怒的瞥了兩個女兒一眼：就看看你們造的啥子孽！

我想沖進去把降瑞扶起來，替他擦幹臉上的淚水，腳還沒擡起來，就被馮科一把拉住。

“嗯？”我皺了皺眉。

“讓他們處理，你不方便插手。”馮科雙眼通紅，他是真心把老太太當成了親娘，“讓降瑞發洩，完了就沒事了。”

或許是因為降瑞哭得太厲害，讓孫方青和孫方美覺得有點過意不去，紛紛加入了嚎啕大哭的隊伍，哭聲一浪高過一浪，但是在我聽來，純粹的幹嚎。

“現在才來哭，早去做啥子了！”有相同感受的還不只我一個，旁邊一個切菜的中年婦女瞪了一眼正在慟哭的兩姊妹，“活著的時候，一年都見不到一次面，死了哭得再傷心有屁用。”

她身邊的一個男人，可能是他丈夫，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有你說話的份？不說話也沒人把你當啞巴！”

“我說錯了？”婦女不服氣，反駁男人，“ 你也就那點本事，只會在門後耍彎刀，欺負自己家人，也沒見你幹出個啥大事來！”說話歸說話，手上的活可一點都不懈怠，刀工的確不錯，看樣子也算是個勤勞的婆娘。

“嫌棄我沒本事，當初嫁給我做啥子，還要給我生兒育女，你傻啊？”漢子曉得婆娘心裏不痛快，故意逗她，“哎，你看到老四家的娃娃沒，長得眉清目秀的，真像老四，怪不得丫頭下午跑到養雞場來找我。”

“她找你做啥子？”

“抓雞呀！”漢子很得意的向婆娘邀功，“以前你不是和秋眉關系好得跟親姐妹一樣，開玩笑說以後要當親家，我估計你們怕是真的要做親家了。”

原來是婷婷的父母！

“真的假的？”她第一反應居然會是這個，一點反對的意思都沒有，有沒有搞清楚重點啊！婷婷現在也只是個高一的學生，應該以學習為重吧！

轉眼一想，我都覺得好笑，典型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和降瑞之間，不曉得比早戀要嚴重多少倍，這才發現自己是這麽的緊張降瑞，如同他當初看到我和張玉梅在一起時一樣，如臨大敵。

“謝謝你的雞，婷婷是個很不錯的娃娃，懂事又乖巧。”我走上前去，摸出煙遞給婷婷爸爸，算是昧著良心說話，“我是降瑞的叔叔，在城裏的時候和婷婷見過。”

“謝啥子謝，要真說謝謝的應該是我們。”婷婷爸，劉向東連忙伸出手來握手，“要不是秋眉把降瑞帶走，現在說不定他就是我兒子了，不過也不遲，反正還有得是機會，嘿嘿！”

劉向東嘴裏的機會，我懂，看來婷婷的父母確實不反對她和降瑞在一起，甚至還有點理所當然的意思，尤其是兩口子看降瑞的眼神，那叫一個熱烈。

降瑞還不是你們女婿呢，這麽直勾勾的看人，難道不會覺得不禮貌麽？

酸，不是一般的酸！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特別的難受，原來，我是真的高估了自己；原來我一直認為不介意只是自欺欺人；原來，不知不自覺中，我成為了他的俘虜！

想起來就覺得好笑，當初我還故意取笑降瑞，婷婷是個不錯的女娃，可以考慮下，而現在，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有那個勇氣說出口。

我肯定會是他的海忠叔，也只會是他一個人的海忠叔，我也曾自私的幻想，他只屬於我，面對婷婷的父母，我顯得有點迷惘，到底誰才是應該站在降瑞身邊的人，我的想法是不是自私了點？

孫家果然不一般，老太太去世還不到兩小時，消息已經傳遍了，來吊唁的客人絡繹不絕，作為長子的孫方才帶著孫世剛和降瑞，主要負責迎客。

但凡有鞭炮聲從外面響起，就表示有客到，迎客的人就要跪在路邊，表示對來客的尊重和感謝，要等客人扶後才能起身，孫方才事情多，大多時候任務就落在了小剛和降瑞的身上。

其實，主家只需要有一個人迎客就好了，但是每次降瑞都恭恭敬敬的跪在小剛的身後，只是，降瑞的每一次跪下，都讓我心痛無比，孫家做事真的是過分！

孫家的後輩，頭上無一不戴著白色的孝布，就降瑞沒有，完全沒有把降瑞當成一家人看待，又何必要降瑞去迎客？連婷婷手臂上都還纏著一塊黑色的布條，表示和死者是親戚關系，作為親孫子的降瑞，卻啥子都沒有？尤其是孫方美幫小剛戴上孝布的時候，降瑞只能在一邊呆呆的看著，眼中充滿了委屈。

恰好，從廚房出來的婷婷母親朱紅英也註意到這一點，立馬把孫方才從堂屋裏面拉了出來，“大哥，這怎麽回事？”她手指著坐在院子裏盯著遠方的降瑞的腦袋，小聲的問，“好歹降瑞也算是老太太的親孫子吧，連披麻戴孝的資格都沒有？”

“沒有啊？怎麽可能？！”孫方才開始還不相信，親眼看了後，立即把孫方美喊了出來。

“啥子事？我沒錢了，也沒聽說哪家老人去世了，當兒子的還找妹妹拿錢的！”孫方美一走出堂屋就發牢騷，“平時只曉得說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潑出去的水，現在倒好，還想從嫁出去的水裏撈兩條魚起來麽？”

孫方才瞪了一眼孫方美，指著遠處的降瑞，“你怎麽分孝布的，為啥子降瑞沒得？”

“憑哪點他要有？”孫方美一點都不懼怕孫家老大，“我是按照族譜上分的，他名字都沒有，我還分給他做啥子，孫家孝子賢孫多得是，還缺他一個？牛牛膝蓋都跪腫了，你怎麽看不見？再說，又不是我要他去迎客的。”

“哪個說族譜上沒降瑞的名字？”孫方才強忍住脾氣，“你立馬去給降瑞弄一塊來，要不然不要怪我這個當老大的不客氣！”

孫方美兇神惡煞的盯了一眼朱紅英，意思是責怪她多事，“去就去，好大不了的事麽？我就不信，戴上孝布就會是孫家的人了！說我平時不常回來看望兩個老的，人家一走就是十多年，怎麽不見哪個出來說句公道話？”

孫方美真正介意的不是這個，就如同馮科說的那樣，她擔心的是，喪事一處理完，孫家面臨的將會是最大的一次分家，在她的心目中，根本就沒把降瑞當自家人看待，只是當做了一個回來博取同情，爭得利益的小人！

看到孫方美那副小人嘴臉，如同吃了蒼蠅般惡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是沒見過，但是沒見過如此薄情寡義的！我相信我瑞寶，從他眼角滑落的淚水，不是爭奪孫家錢財的籌碼。

不需要，降瑞根本不需要耍這樣卑劣的手段來博取同情，哪怕砸鍋賣鐵，我都有那個能力把降瑞培養出來！

如果換個時間，換個地點，我真的想好好的和孫方美掰扯一番，不是年紀大，輩分高，就可以肆意蹋謔人。

可悲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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