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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海忠叔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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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一種傷,來去無蹤,無跡可尋。它不會在你身上造成一丁點的血肉模糊,卻依然可以讓一個人萬念俱灰,尋死覓活,這就是情傷,在情網中碰壁的人都會經歷的一種痛,痛徹心扉,深入骨髓的滋味,一旦熬過,就會真正的勇敢起來。但是有幾人能承受住那份煎熬?

“孫降瑞,你是一個賤骨頭,賤得一分錢都不值!”心裏反覆的罵著自己,痛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再有骨氣一點,再決絕一點就可以不用再看見噩夢的化身,劉寡婦。

我始終沒能成功的離開小石村,盡管當時的我已經打定主意不要留在這個傷心之地,但還是割舍不掉對海忠叔的感情。

其實在戰爭還沒有開始,我就輸了,不可能會有勝算。我在乎海忠叔,在乎他的一切,我就是他快樂悲傷的覆制器,怎麽會舍得他難過呢。

剛走出小石村準備上馬路等車,吳老六就急匆匆的趕上了我,一把把我拉住,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你個娃娃發哪門子瘋?你還能去哪兒,你就真的忍心拋下你海忠叔,一個待你比親兒子都親的人?”眼睛盯著我身後,示意我回頭看。

轉身回頭,我看見了他,面無表情的他,黑著臉站在一叢竹林下,欲言又止。

海忠叔,你是想親眼看著我離開,還是想把我接回去?我和劉寡婦,是永遠只可能有之一,不能共存的。

看著躊躇不前的海忠叔,我知道他的內心一定是激烈的在碰撞,我和劉寡婦之間,他誰都不願意失去。

對不起,海忠叔,這只是一個單選題,我定下的游戲規則。

“六公,你還是讓我走吧,反正我在小石村就是一個無親無故,無牽無掛的野孩子,到哪裏不是家。”學起了電視上常見的臺詞,我想盡量把自己展現得更楚楚可憐,更悲慘,這樣才更可能有勝算,“沒有人會在乎我的,我只是一個累贅,留下來做什麽,替他們照看未來的小孩?”

本就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不用任何的語言修飾,我的遭遇就已經能讓不少的人動容,更何況此時的我用上了哭腔,猶如聲淚俱下的在控訴。

孫降瑞,你是一個卑鄙的人,竟然用這種詭計去算計深愛著的男人,僅存的一點微弱良心在譴責我。我不需要解釋,正是因為深愛,所以不容許沾染一點風塵。我只能接受我一個人能吹起海忠叔心裏的漣漪,決不允許其他人攪活他的一灘死水,引起大風大浪。

與其說愛得偏激,我更認為是一種癡迷,全心全意的癡迷。

“六公,你放開我的手吧,我求你了。”海忠叔終於被我和吳老六之間的周旋激怒,沖了過來,惡狠狠的盯著我。

“怎麽,還想打我,沒打夠是嗎?”他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剛剛不久前發生的一幕,我脫口而出。

“打,老子願意,什麽時候想打就打,打死你都願意。”海忠叔一把拽著我就往回拉,“想這麽就走了,沒門!這麽多年你吃我的,穿我的,想這麽輕松的就走了,沒門!把你當寶一樣捧著,相依為命這麽多年,不等老子生了第二個降瑞,想走,沒門!”

平實木訥老實的海忠叔一口氣,說了很多個沒門,綜合起來就是一個意思,我欠他很多很多,不可能輕易而舉的就放我離開。

海忠叔,你以為我就真的想走,我願意用一輩子來賠償你,來陪伴你,除了不能給你生兒子,劉寡婦能做的,我會比她做得更好。 但是我不能接受她和我一樣,能夠有機會與你朝夕相處,同吃一鍋飯,共枕一張床。

你的一腔愛意,原本我獨享慣了,突然之間少了一半的分量,你讓我怎麽去適應,怎麽去滿足日益漸大的欲望?心底的欲望已經快變成一個無底洞,海忠叔,你讓我怎麽辦?

“你想怎樣才能放我走?你直接說,我絕對不會有二話,全部答應你的條件。”不敢面對海忠叔和劉寡婦一起的日子,我顫抖著說,身後的吳老六聽見後,差點上來踹我一腳。

海忠叔停了下來,發楞的看著我,我第一次看見他眼裏的失望,失落,悲傷,絕望,也是第一次看見他流淚。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悄然滑落,滴打在他死死拉住我的手上,居然發出嗚咽的聲音,是哭聲還是心碎的聲音?

慢慢的,慢慢的,海忠叔松開了我的手,圍著渾身發抖,懼怕得要命的我,饒了幾圈,搖著頭大步離開,剛走十幾步,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一個大男人悲傷的慟哭傳入我的耳中,我能清楚的看見海忠叔幾乎是跑著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降瑞,你呀,你知道你剛剛說的話,有多讓海忠難過嗎?”看著海忠叔的背影,吳老六感概,“我從來沒見過海忠這麽難過,你用一把刀子,狠狠的插進了他的心臟。”

“我?”我不明白,我只是想要離開,這樣對我,對他都好,至少不用在我和劉寡婦之間左右為難,我也樂得眼不見,心不煩,何況我才是受害者,心底受傷的人。

“六公,我不奢求海忠叔能像我愛他一樣愛著我,但是我不能看著他和劉寡婦在一起,劉寡婦是我心裏的一根刺。”

“我懂,這樣的傷我也受過。可是,降瑞,你對海忠太過分了。”吳老六擦拭著我的眼淚,語重心長的說,“你不能要求得到海忠的愛,男女之間的那種愛,因為他不是,不是我們這類人。他對你的愛一點都不理解,你不能用你的標準去要求他。在你眼裏,劉寡婦是狐貍精,你才是正室,可在海忠的心中,你是他的兒子,他的寶。”

“我……”

“都是寶,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讓他怎麽選?無論哪一個選擇都是煎熬,都要割去一塊肉。”吳老六對海忠叔的處境動容,“你海忠叔這些年過得也不容易,若不是考慮到你,他早就娶婆娘了,還用等到這個時候?”

正準備說話,吳老六又打斷了我。

“你剛剛好殘忍,對海忠太不公平了,你是讀書人,怎麽就轉不過彎?”

“海忠把你撫養這麽大,寄予厚望,你卻把他的一腔感情當做了交換的條件,他不欠你,你也不欠他,都是兩廂情願,你不能自私的把他的愛,當做是他要圖你的回報。”吳老六的話直中要害,分析得頭頭是道,我實在找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

“我能怎麽辦,劉寡婦都明目張膽的跑家裏來了,這還是大白天呢,要是晚上還得了,還不在床上滾來滾去?”我氣不過,我的兩次離家出走,都是因為劉寡婦,她是我命裏的克星,是我的掃把星。

“嘿嘿,晚上的事我管不著。他倆要真滾來滾去,最多被人說說閑話,又不違法,都是單身。”吳老六又將矛頭針對我,“你發瘋的打爛碗櫃裏吃飯的家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你在逼海忠,你讓作為一家之主的他情何以堪,劉寡婦還在眼前盯著呢。”

“我打爛碗,折斷筷子算什麽,我還在想要不要用烙鐵烙心臟呢,那樣就能徹底的忘記海忠叔。”人在生氣的時候,說什麽都是錯,吳老六被我的話嗆得臉紅筋漲,若不是因為年紀小,我估計他會結實的揍我一頓。

“你還真可以去烙,我敢肯定的是,海忠絕可能會傷心,但是絕對不會吃砒霜!”吳老六生氣了,臉黑得和鍋底灰沒兩樣。

原來,傅致勝在吳老六烙自己後,以為救不活便服了一次砒霜。

“你也不想想,海忠冒著大太陽幫胡元平掰苞谷,是為哪樣?還不是為了好開口,為你借學費。你倒是痛快了,可憐海忠不知道要打多少方石頭才能換回那些吃飯的家什。”

始終還是跟著吳老六,自己走回了家。劉寡婦已經離開,海忠叔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面朝裏背對外,連腳上的千層底布鞋都沒脫,床頭還放著兩碗飯,一大盆菜,還有回鍋肉。

胡嬸真夠舍得的,幫她家掰苞谷,夥食開得不錯。可海忠叔一口沒有吃,原封不動的放在那裏。

“叔。”我用手輕輕的碰了碰海忠叔的腰,見沒反應又搖了搖,還是沒反應。傅致勝吃砒霜的事閃現,我立即跳上床,翻過海忠叔的身子,看見的是瞪大眼睛的海忠叔,臉上掛著兩道清晰的淚痕。

“叔,我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你說話。”我哭了,吳老六的話我一字不落的全聽進了心裏,我以為受傷的是我,卻沒發現海忠叔並不比我好過。

一邊流眼淚,一邊鉆進海忠叔的懷裏,摟住他,使勁的抓起他的手抱住我,在那一刻恐懼籠罩了我全身,擔心海忠叔會真的不要我。天氣炎熱的夏天正午,我猶如處在冰天雪地之中,渾身發抖。

感受到我異樣的海忠叔,用力的抱緊了我的身體,我好像是他失而覆得的寶貝。

“叔,別難過了,都是降瑞不好,都是降瑞的錯。”我用力的摟住他脖子,作為他緊緊抱著我的回饋。

“還疼嗎?”海忠叔摸著我被打的臉,四道指痕清晰可見,“叔不該打你,還下那麽重的手。”海忠叔從上衣口袋裏掏出兩顆牙齒,“一看到這兩顆牙齒,叔就後悔死了,我怎麽能夠下得了這麽重的手,打我的瑞寶。”

海忠叔,你讓我情何以堪,我用那麽重的話傷你,你到現在念念不忘的還是我,你的一句瑞寶,融化了我的冬天。

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混賬,一個足以被天打雷劈的混賬。

“叔,我不該那麽對你說話,我不該逼你,不該糟蹋東西。”蜷縮在叔的懷裏,避風港的感覺依然,並沒有因此而消散。

“叔不怪你,反正家裏平時也沒什麽親戚朋友來,就兩副碗筷還好,懶得洗。”海忠叔挪了挪身子,呈大字型躺下,把我抱住他懷裏。“叔氣的是,你腳才崴了,還把嘴唇咬出了血,咋那麽大氣性呢?”

“叔,我是氣瘋了。”

“再生氣也不能作踐自己的身體,降瑞,答應叔,不管什麽時候,都不能拿個人身體撒氣。”

“恩,那你還要我嗎?”我很小聲的問。

“怎麽不要,你可是我的寶!”叔很難得的笑了一聲,“你說你想走,要我說出讓你離開的條件,你不知道叔心裏有多難過,咵噔一聲,腦子裏面一片空白。“

海忠叔,那一聲就是心碎的聲音,對不起我不知道,也沒有想過你會這樣的難過。

“你真的想離開,叔不會攔著你,更不會有什麽條件。”海忠叔撫摸著我的頭,“但是,不管你去哪裏,叔都會跟著你,天涯海角都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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