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忠叔掰完苞谷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是火辣辣烤著大地。看見院子裏面的景象，他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降瑞，你怎麽把床單和毛毯都洗了，不是告訴你待在家什麽都不要做嗎？”海忠叔顧不得換下身上濕漉漉的背心，就大聲的訓斥我，“一點都不讓人省心，那床單不是才換的，洗什麽洗啊？”

“是我洗的，一回來怪孩子做什麽？”劉寡婦神不知鬼不覺的冒了出來，勾魂眼一直襲擊著海忠叔。我還以為她洗完衣服回家去了，沒想到還躲在某個角落等著海忠叔回來，真會隱藏，真會找地方，你上輩子是特務出身吧？

海忠叔也沒想到是劉寡婦，“你怎麽過來了？還幫忙洗那麽多的衣服？”

“我就不能來了？”劉寡婦雙目盯著海忠叔不轉眼，完全是婆娘看個人男人的神色，不由得勾起我無名火大冒，恨不得能摳出她的眼珠子，扔地上當炮仗踩。

海忠叔的臉一下就沈了下來，糟糕的心情好轉了一些。“你一個婦道人家來我家做這些事，別人看見會說閑話的。趁現在村裏人少，我是先回來看降瑞的，你趕緊走，晚了就真的麻煩了。”

海忠叔，你真是太棒了！最好再狠點，把你一輩子會的最狠的話全部放出來，斷了她的念想，讓她一個人哭去，哭死才好，我會多送幾掛炮仗的。

劉寡婦並沒有離開，反而帶著熱烈，盼望，渴求的眼神著凝視海忠叔，激動得渾身顫抖。

忽然，她飛快的抱住海忠叔，把海忠叔打個措手不及，連手裏的杯子都掉在了地上，開水灑滿了一地。

“我不走，我就不走，海忠。我決定這輩子都不走了，我要跟著你。”撲在海忠叔懷裏的劉寡婦放聲的哭了出來，“海忠，我們不用再偷偷摸摸了，一切都過去了。波波爺爺已經把我的名字從族譜裏面劃去了，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是劉寡婦，我叫張玉梅，一個完全自由的女人。”

“你，為了我值得嗎？”我知道海忠叔的心，軟化了，被劉寡婦的所作所為感動了。

“值，為了你一切都值得！”劉寡婦無比的肯定，“我們的苦難到頭了，海忠我要和你在一起，擁有我們自己的家，我要一輩子給你洗衣服做飯，給你生個娃，一輩子聽你的，對你好。”

晴天霹靂，劉寡婦的話在我耳邊，無異於是晴空中最刺眼的那一道霹靂，直接擊中我脆弱的心臟。

除名，從族譜中劃去名字。這在農村代表著她完全的恢覆看自由，和劉家不再有丁點的關系。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娘家已經沒有她的位置，再被夫家除名，死了後就會成為真正的孤魂野鬼。她自由了，自由得連我都嫉妒，更讓我無法面對的是海忠叔，心動了的海忠叔。

偷偷摸摸，原來這些年，海忠叔一直和劉寡婦有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事，怪不得他倆之間的緋聞在村裏被人一直津津樂道，這不是空穴來風，終於得到了證實，就在我的眼前。

憑心而論，劉寡婦做得夠多了，一副千錘百煉的鐵石心腸都能夠融化了，更何況是有情有義的海忠叔，一手把我帶大的海忠叔。

他是不會置劉寡婦於不顧的，劉寡婦走到今天，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抽搐不止的劉寡婦，不僅哭亂了海忠叔的心，更是讓我原本脆弱得比玻璃都不如的心碎了，不堪一擊，我清楚的聽見了聲音，夢破碎的聲音，信念倒塌的轟鳴。海忠叔還在用手輕輕的拍著劉寡婦的後背，曾幾何時，他也同樣的拍著我的後背哄我睡覺，陪著我度過無數的黑夜。

我是多餘的，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心裏的那個人，正慢慢的，慢慢的消失，無影無蹤。

好想哭，想用眼淚把自己全身洗一遍，洗得幹幹凈凈的，把小石村從我心裏洗掉，就像山泉溪流那樣將巖石棱角磨光，磨成一塊又一塊的鵝卵石一樣。

可是我不會哭，絕不會！尤其是在劉寡婦的面前，我的眼淚只是襯托她的勝利，原來我不僅多餘，還是一個失敗者，一敗塗地體無完膚的失敗者。可失敗者也有他的驕傲，我是孫降瑞，天降祥瑞的降瑞。

劉寡婦還是孫降瑞？我渴望一個答案，這不是一個多選題，只有一個，only one。

掙紮著從床上爬下地，我單腳跳進了竈屋，在海忠叔詫異，劉寡婦如願以償的眼光中，折斷了所有的筷子，只剩兩雙，打碎了所有的碗，只剩兩個，一言不發的看著海忠叔。

只剩兩副碗筷，由你選擇，今後誰來陪你吃飯，誰陪伴你左右。吳老六站在壩子裏面，幾乎是老淚縱橫，他懂我，只有他真正的懂我，現在的我就是曾經的他，傅致勝成親時的他。我是在賭，讀一個訣別，我和海忠叔，或者海忠叔和劉寡婦的訣別。

我輸了，再一次輸了，這場由海忠叔決定的輸贏，他選擇了她，不是我。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海忠叔怒氣沖天的跑到我面前，不由分說的扇了我一耳光，我看見了漫天的星光，看見了太陽的眼淚。力道重得我無法想象，也無法承受，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地上的破爛的碎碗片將我的手割得血肉模糊，但我能肯定，我的心比這個還要碎，還要模糊不清。

他始終沒有把我扶起來，還是吳老六，真正意義上相識不到兩天的吳老六把我扶了起來。

我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勇氣，讓我忘記了腳上的痛，忘記了手心傳來的連心疼，什麽都沒有帶，搖搖晃晃的向門外走去。

“海忠，你幹什麽打孩子？牙齒都打掉了，你看看他的手，全是血！”吳老六氣急敗壞的罵著海忠叔，使勁的推他，讓他把我攔住。

無動於衷，海忠叔是無動於衷的，否則小石村不會在我的眼裏越來越渺小，直至看不見。

“降瑞乖，叫聲爹，這肉包子就給你吃。”

“爹~~”

“給，傻兒子！嘿嘿！”

“你當我傻啊，抄的？那麽好抄的話，為什麽劉長河的崽子沒抄上二中？”

“哪家孩子能考個全縣第一回來，連田家壩街上都掛著降瑞名字呢！”

往事一幕幕浮現，

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你的臉，

如今還是消失不見。

沒有說一聲抱歉，

來不及看最後一眼。

我的心，

碎得再回不到從前。

我和她之間，

你終於如了願，

我也死心回到原點。

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有他的路，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安排好了，無論再怎麽逆天而行，最終都逃不過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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