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言不知自己是怎麽將人都趕出去的，他只記得把那銀票往薛家仆人手中一扔，揮舞著手臂就讓人趕緊走，老三也看出他的意思，提起掃帚就開始趕人，說出話倒真有幾分他的心聲。

“你們薛家把人玩兒完了就扔掉，如今把這銀票拿來侮辱我們算什麽意思！誰稀罕你們的破錢！錢能換回沈莫言的身子嗎！你當我們都是勾欄裏賣的下三濫嗎！”

老三也是個有脾氣的，轉過臉來卻還是咬咬牙心疼道：“你也別傷心，那不是個好貨色我早瞧出來了，等你嗓子好些，咱們繼續登臺唱戲去，該做臺柱子還是臺柱子。“

沈莫言看著老三寬慰自己的模樣只是搖搖頭，用口型說：“老五....我答應你的....老五...“

老三也立馬明白了他意思，捏捏他手掌打趣：“嗨，還說什麽那些，沒事兒，先等你身體好起來也不遲，老五那楞頭青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了啥事兒。乖昂，好好養病。“

沈莫言只是搖搖頭，卻還是什麽都說不出口，直到好容易把所有人都趕走，說自己要單獨呆著休息會，他才來得及深吸兩口氣，仿佛怕是個將死之人最後的茍延殘喘般，坐在床邊仰起腦袋，手裏握著那封只有十二個字的信件，只是眼淚不斷往下掉，發出的每一絲聲音都幹啞得不像他自己。

他向來是個倔性子，如今被人這樣不聲不響的拋下，也是胸口悶氣，他掙紮起身悉悉索索把薛少卿曾經送來的所有物件都打包好，換身衣服便要出門，正巧遇見一直伺候他的小童，說什麽也不肯他單獨走，主仆兩人相望許久，沈莫言才點點頭，比劃著說跟他一塊去。

身上的傷痕每走一步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的生疼，沈莫言走不快，只能被小童攙扶著一步一個腳印往薛公館前去，他恍惚間想起自己過去深夜跑到薛少卿處，哭著喊著讓對方要了自己身子，不過好像昨日光景，而如今，卻也已是黃粱一夢。

沈莫言是想得明白的，薛少卿的身份會做出這個決定，他並不怨恨，哪怕此刻身上還有無數個傷痕，哪怕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了，都再無所謂。

薛公館漆紅色的大門就在眼前，他埋頭恭敬地將手中包袱遞給門童，張嘴含糊不清說：“有勞還給薛少爺，就說莫言與他兩不相欠。”

門童是個十七八的孩子，也算與沈莫言差不多年紀，之前也不是沒見過這人，手裏拿著包袱猶豫片刻還是嘆息一聲算是應下，轉身走進薛公館中去稟報。

沈莫言並沒慌著離開，他站在薛公館門口看了一遍又一遍這金碧輝煌的豪門大院，一時覺得可笑一時又覺得枉然，感到自己背上的傷口似乎像又再次裂開，混合著濃水沾濕了衣物，著實疼痛難忍。

門童不一會兒便走出來，手裏拿著個什麽東西便雙手遞給他，語氣倒是還算客氣：“少爺說，別的他都手下，只除了這件物品，還望您當留個念想。”

“念想...”沈莫言無聲的說著，手指間有些顫抖結果那東西，原來是那把薛少卿送來定情時的琺瑯小扇，霎時倒是嘴邊咧開個笑容。

好個念想....當真是念想....他捏緊手中琺瑯小扇連哭都無法哭出，不顧身邊小童的攙扶，徑直走到薛公館大門前，硬挺著身子突然跪下。

“沈老板！”小童驚了一跳，連帶那門童也趕緊走上前勸說：“您這是何苦呢，您也該清楚，少爺也有他的苦衷。”

沈莫言朝他們擺擺手，推開兩人，只朝著薛公館就是噔噔噔三個響頭，額頂上瞬間紅跡斑駁，他看向那扇已不會再為自己打開的大門，想到薛少卿教自己讀書寫字時的模樣，又念起兩人溫柔繾綣時的光景。

他並沒有哭，他也認為自己沒什麽要哭的，他咧開嘴笑了，像當初薛少卿頭次見他時那樣，狹長的雙眸裏濕潤流連，倒映出的人影只投入心底深處，仿佛此刻還能聽見薛家院內梨花被夜風招惹，簌簌落下的聲響。

“少爺！！！”沈莫言張嘴嘶聲呼喊，每一個字都混含著並不悅耳的沙啞，就像夾雜起血液與疼痛才能觸動彼此心聲。

“莫言給您磕頭了！！！”

“莫言給您磕頭了！！！”

“莫言....給您磕頭了.....”

他宛若鬼魅鳴哭的聲音霎時響徹整座薛家大院，漆紅的木門似乎也隨之動搖了幾下，可始終卻沒有展開絲毫，沈莫言跪在中央狠狠朝地上磕上三個響頭，每一下都讓額頭濺出血光，連帶著深灰色的地面也印上點滴血痕。

兩個小童也是實在不忍，連忙跑去攙扶起沈莫言，那常年跟在身旁的男孩更是先哽咽出聲：“沈老板！沈老板！薛少爺一定聽見了！您快起來啊！咱們回家吧！別再磕頭了！”

“沈莫言，您回吧，自個兒身子要緊呀！”門童就算見慣那深宅大院的糾葛，也著實狠不下心再為難他：“少爺....少爺他是商人！您是戲子啊！！！”

沈莫言身子早已沒什麽力氣，背後鮮血順著衣服便不斷往下滴落，他只是再深深瞧了一眼那扇大門，就像好似知道那扇大門背後是有誰正站著，不遠不近始終看得見自己。

他伸出手掌，攙扶住小童的掌心緩緩自個兒站起身來，終歸收回了目光，朝門童小哥鞠上一躬聊表謝意，轉過身子踉蹌著腳步一點一點的往回走。

就像是他怎麽走到薛少卿面前的，如今就要怎麽離開。把自己僅剩的尊嚴揣上，一步一步的徹底離開這場不屬於他的美夢。

回到梨堂園不過小半個時辰，這地方卻陌生的讓他們不認識，門前老班主親手寫的牌匾已落下，掛著的對聯被摔成兩半，連前院的花花草草都被踩踏得辨不清原本模樣。

沈莫言“啊！！”的一聲，顧不上還被小童攙扶著就立馬沖進去，散亂的桌椅，被拆卸的戲臺子，還有那群正嚶嚶哭泣，滿臉傷痕的師兄們，他們正圍著什麽不斷怒罵流淚。

“怎麽了....”他說不出話只能低啞幹吼，疾步要跑去查看那究竟是誰，突然沖來的老三一把抓住他，那聲音就算帶著哭腔，目光裏哪怕帶著恨意，卻只覺得陣陣傷痛。

那向來潑辣的名伶，一字一頓的對他咆哮。

“大師兄死了！！薛家帶人來把梨堂園拆了！！！把大師兄打死了！！！把大師兄打死了啊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