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將沈莫言送回家時，正是下午三點，綠蔭覆蓋的別墅在初冬陽光下依舊生意盎然，可從車上下來的男人，臉卻比紙還慘白，裹著外套遮蓋住破破爛爛的衣衫。

老張是個中年男人，眼觀鼻鼻觀心，半點不敢多看，點點頭就急忙開車走了，深怕停留片刻便自找麻煩。

沈莫言掏出鑰匙想開門，手卻顫抖得對了好幾次才對上鎖孔，整個人不停地哆嗦。

他縮縮脖子，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打擊過大，踱步到客廳看見恒言時，眼神空洞的像不認識一般迷惘。

“你回來了。”恒延睜開雙瞳，看了眼佇立玄關的男人，目光中閃過一絲不忍，只是順便就立馬垂下眸子，手中佛珠不斷轉動：“阿彌陀佛，你快去換衣服吧。”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對不對....”沈莫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得近乎陌生，他撇頭看向和尚，突然嗤笑了聲，臉上寫滿諷刺：“你早就知道汪野會什麽反應，你早知道他就算什麽都不知道也會察覺出端倪，你也早就知道.....”

他揚起下巴，眼神裏寫滿沈痛：“我會被折磨到體無完膚....你什麽都知道....可你還在這裝作此為悲懷....裝作雲淡風輕....”

聲音在房間裏蕩出一道道回響，刺破耳膜的尖銳感令和尚手指凝滯，他閉眼定下心神，再看向沈莫言時，分明已是隱忍。

“痛，就會放下。”恒延語重心長道：“老衲勸過你，莫要執著於汪野，他戾氣太重，你倆傷者自傷。”

“你也答應我過會找到薛少卿靈魂！”沈莫言剎那已移動到和尚跟前，尖利的指甲不知何時伸出，直逼向他脖頸大動脈：“現在靈魂呢？你找到了嗎？！”

“老衲答應過你的話，從未食言！”恒延揮開他爪子，蹙眉道：“時間已過太久，找到薛少卿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當年萬人坑旁，蓉城內外都找不到蹤跡，你若咄咄逼人根本毫無用處！”

“那你要我該怎麽辦？”沈莫言眼中的絕望越來越深，宛若臨死之人的哀嚎：“你要我怎麽辦呢....找不到薛少卿....我該怎麽去面對汪野....你教教我！教教我啊！”

“放下！舍棄！”恒延拂袖起身，瞳孔看向他時卻還是有絲惋惜：“憑你的本事，要想逃脫汪野的控制易如反掌，是你自己太過偏執，非要把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握在手心裏！對你對他都是孽債！”

“放下？哈...哈哈哈哈哈....”沈莫言冷笑著連連搖頭，身形也退後好幾步，仿佛聽見這世間最大的笑話。

汪野曾經的溫柔，曾經的霸道，曾經滾燙的體溫仿佛倒影般歷歷在目...他分不清胸膛裏跳動的那顆心究竟是為了誰....他更不懂要拿什麽條件才能把這個男人放下！

“恒延....”他擡起頭，看著和尚的眼裏布滿滄桑：“你放下過嗎....你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嗎....”

“你早就成不了佛了，對吧？你在這世上活了多久？一千年？兩千年？恒延...你又是為了什麽而執著呢？”

沈莫言挺直身子，面目猙獰的看向那和尚，對上的眼睛裏分明只剩一汪死水：“你自己從未敢放下過....又究竟憑什麽來教育我....”

恒延身軀震了震，仿佛被他話語刺激，兩道白眉緊皺在一塊，強迫自己閉上雙瞳不再去看，手中念珠卻越轉越快：“我已經放下了....一千年....時間已經夠久....沒什麽能再讓我執著....”

“呵....”沈莫言似乎對自己戳痛這老和尚，感到分外諷刺，苦笑著看了看窗外的風景。

接下來的話，他分不清是為了要反駁那荒謬的佛家理論，還是只是單純的....想要讓別人跟他一塊受傷，才感到痛快。連眼角都蒙上層猩紅，沈莫言瞥著老和尚不冷不熱道：“你當我什麽都不知道嗎....你身體裏，有顆九尾狐的妖丹！”

恒延震驚的揚頭，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他，手裏佛珠霎時停住。

“你以為我這百年是白活的？你老而不死，能活千年。究竟為什麽，難道我就不會自己去探究明白？你叫我放下....可這妖丹怎麽來的，你敢說嗎！你真敢說你放下了嗎！”沈莫言臉上感到一陣冰涼，用手去摸了摸，才看清不知何時，自己竟然淚流滿面。

“你放肆！”恒延拍案而起，面容盡是被揭穿的慌亂，仿佛早已忘卻的往事又重回腦海，連體內妖丹都陣陣顫動。

他拂袖卷起道狂風，將沈莫言順勢丟向墻角，胸膛還在不斷劇烈起伏，冷汗也順著額頭留下。

“我沒有！我沒有放不下他！我是出家人！怎麽可能放不下一只妖！”恒壓聲音低啞得嚇人，只是瞬間，他已發現自己失態，咬牙盡力抑制住心底泛濫開的念頭，使勁兒搖了搖頭。

“時間一定會治愈所有，哪怕當初很痛苦，可只要過去久了，你就會感到好很多....”他雙唇有些哆嗦，卻拼命想要說出這些話，不知想要安慰沈莫言，還是僅僅安慰他自己。

“你信嗎？”沈莫言撐住身體，轉過頭看向他，面容跟他同樣慘白無血，一個垂垂老矣，一個年輕貌美，可都不死不活，在這世間茍延殘喘。

誰更慘一些？誰又更痛一分？

“你相信這些話嗎？還是....你用它麻痹了自己千年？！”沈莫言質問的聲音不高也不低，卻像魑魅索命般摁住和尚的咽喉，難以呼吸。

“老衲....老衲當然相信....”恒延下意識轉過身，不敢再看他：“這是師祖告訴我的，必定沒錯。”

“哈，那你怕什麽？！”沈莫言扶墻站起來，笑得活像地獄裏的惡鬼，兩根手指也直指向和尚：“你從不敢面對，也不敢舍棄，所以你只敢遺忘，你以為忘了就什麽都不存在了！講什麽佛家大仁大義，講什麽貪嗔癡愛惡欲，你比我找汪野還卑鄙千百倍！”

“住口！”恒延猛地打翻榻上棋盤，黑白相間的星子瞬間劈裏啪啦散落一地，蹦跳著在房內四處亂串：“老衲不要你來告訴我！”

“你們在做什麽？！”一道渾厚的男音從玄關處響起，猛地打斷兩人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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