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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恩愛帝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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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內,結束了春日宴的公孫皇後正由宮人服侍著卸去繁瑣釵環,洗去端莊妝容,露出一張溫婉秀美但略帶蒼白的臉。

“張夫人是什麽反應?”

她的心腹阮女官陪在一側,答道:“張夫人出宮前臉色不大好看。”

公孫皇後微微一笑:“她這直率的性子還真是十年如一日。”

話語裏有著淡淡的歆羨。

公孫皇後周遭一下子安靜下來。

信國公夫人張氏能維持這份本性多年,正是因為她的丈夫對她積年不改的愛重,不需她為婢妾煩擾,不需她為庶出子女煩心。

而公孫皇後,縱是全天下公認的賢後,依舊只能冷眼看著旁觀丈夫在後宮納盡人間絕色,庶子庶女一個接一個出生,而她還要面帶笑容,替丈夫打理後宮,撫養子嗣。就這樣,公孫皇後與皇帝也被朝臣認為是帝後和睦的典範了。

尊貴如公孫皇後,在見到張氏時,心中也會忍不住生出幾分遐想:倘若當年……

公孫皇後的悵惘也只一瞬,一瞬過後,她又問道:“阿阮,你看傅七娘子如何?”

阮女官說道:“臣陪在聖人身邊多年,自問也是見慣美人顏色,可見了傅七娘子方知何謂真正絕色。”

公孫皇後好笑道:“她顏色如何,整個雍京孰人不知,還需得你來誇,我問的是性情。”

阮女官沈吟一聲,終是說道:“臣覺著七娘子是個安靜低調的。”

公孫皇後哂笑道:“可不是嗎!每年宮中開宴,她都隨著張夫人參宴,但我細著回想下,居然只記下她的姿容,在姿容外,我竟是想不起她半件事宜。年少多氣盛,而以她的姿容家世,性子再是張揚也不為過,偏生性子沈穩至此,我倒覺著頗值得尋味。”

“雅容驕縱沖動,陸斐清高自傲,但這二人都有些天真單純,在我們長輩看來,是其可愛之處,但以五郎的眼光去看,卻是逃不過一個‘蠢’字。倒是文蕙這孩子知事,雖未必能叫五郎滿意,但絕不會令他厭惡。”

“可七娘——”

公孫皇後笑了笑。

“七娘不顯山不露水,心思卻不比文蕙淺到哪去,五郎想要哄騙她卻是難了。偏偏以她家世,她對五郎不像文蕙那般氣短,自也不會像文蕙那般溫順。挑中這麽個嫡妻,五郎婚後的日子怕是沒他想的這麽輕便。”

阮女官神色古怪地看著公孫皇後,她仔細聽著怎麽覺著皇後話裏有幾分幸災樂禍。

公孫皇後看出她的心思,問道:“覺得我對五郎有些偏頗?”

阮女官沈默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太子與太子妃鬧脾氣,聖人多會憂心著急,偶爾還會親自去說和。怎麽在燕王這裏,聖人竟是樂見其夫婦不和?”

也就公孫皇後脾氣寬和,而阮女官也是隨她多年的老人,才敢問出這狀似指摘皇後偏心的話。

“大郎與十二娘兩人年少情真,在這雍極宮裏實在難得,我實在不忍他們這份情誼就這麽耗在那些事上。而五郎,”公孫皇後輕嘆一聲,“他太小瞧婚姻的意義了,我是希望七娘能給他一個教訓的。”

知子莫若母,公孫皇後十分了解她的次子,他生得絕頂聰慧,這份聰慧養出他一身傲氣,而這份傲氣又塑成他對人的苛刻。這份苛刻是對己,亦是對人,而最終造成的結果就是他對待人情的冷漠。即便對著骨血之親,他給出的溫情也不過了了,傅七娘雖是他親自挑的妻子,但皇後可不信他對待七娘有多少情誼。

公孫皇後太過了解人心,知道似次子這種傲慢到想要掌握所有事物的性子,總有一天是要吃大虧的——人力終究是有限,算不盡一切。

她知道自己的勸誡,心高氣傲的次子不會聽從,於是便一直盼著他哪天能跌上一跤,然後從疼痛中明白這點。可惜,這孩子性子傲歸傲,卻實在有傲的的資本,無往而不利,縱不說一帆風順,但總能心想事成,到叫人無可奈何。

若是這一樁由他親自選定的婚事,能夠教會他這點,那也真算值了。

正當公孫皇後與阮女官閑談之際,一陣急而重的腳步聲自屏風外響起,越來越近。

公孫皇後停下話聲,轉過頭去,就見到皇帝大步走來。

皇帝身形頎長偉岸,面容英俊,蓄著須髯,目光炯然,雖已是中年,但形貌依舊能讚上一句英偉。這位英偉的帝王現在的心情十分好,五官舒展,目含笑意。

他揮退周遭宮人後,笑著對皇後說道:“阿蘊,今日春日宴,五郎可是看上哪家女郎了?”

公孫皇後面露好奇道:“官家怎麽知道的?”

皇帝捋著頜須,低笑道:“方才五郎那小子派人去工部司要人去重修燕王府。他回京後,在這王府住了一個多月,都沒挑什麽,這會突然要重修王府,還不是因為動了情思……”

皇帝正是欣慰於愛子情竇初開的時候,卻沒註意到公孫皇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

公孫皇後暗嘆,這所謂的“情動之舉”怕是五郎這孩子故意為之的。借這暗示他父皇,未必是覺得她這個做母後的會逆了他的心思,但為了萬無一失,他還是用他父皇來給他的選擇加了層籌碼。

“……之前見五郎一直不肯成婚,朕還擔心他是不是沾上什麽惡習,現在看著怕是之前那些女郎都不如他意。對了,他看上的是哪家的女兒?”

“是信國公家的七娘。”

“他倒是好眼光,一眼就看中整個雍京裏最漂亮的小娘子。”

“可不是嘛!一見人家簪花掉了,轉頭就從我這挑了株玉樓點春,給她送去,養他這麽大,我都沒從他那收過花呢。”公孫皇後含笑附和。

皇帝哈哈大笑道:“這個五郎,開竅開得晚,討好小娘子的手段倒是不差。”

“不過這事倒是正好叫雅容撞上,最後哭著出了宮,這般情形,我都不好意思和三妹說話了。”

皇帝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小孩子心思多變得很,五郎成親後,讓雅容多瞧些俊俏郎君,時日一久自會看開,三妹才不會計較這些事。”

公孫皇後不緊不慢道:“倒不是我自誇,便是拋開身份才幹這些,只五郎那相貌也真是難尋。雅容心慕五郎多年,怕是沒那麽容易看開。”

這話說的實在,皇帝一時竟是無法反駁,嘆道:“阿蘊說的是,若照著五郎給雅容尋一個,那可難了。”

話裏帶著為難,但難掩其中得意,

“雅容秉性驕傲,待五郎成親後,她自會收心。雅容雖是情熱,可五郎卻是冷心,落花流水的終是沒趣。屆時給她尋個知冷知熱的郎君,時日一長,自會定心。”

“知冷知熱……阿蘊有人選了?”

公孫皇後含笑道:“我哪有什麽人選,官家不若問問三妹,她應是有數的。”

皇帝若有所思,感慨道:“時間過得還真快啊!感覺昨日這些孩子還紮著總角到處亂跑的,這會一個一個都要成親了。”

公孫皇後嘆道:“我們也都老了。”

皇帝挑了挑眉,湊到她耳邊,低聲含笑道:“可我覺著阿蘊的模樣一點沒變啊!”

公孫皇後生著一雙溫柔如水的鳳眸,這雙鳳眸此時卻含著淡淡的惘然。

“我已變了許多,不過是二哥不覺得罷了。”

皇帝深深地看著她的眼,又笑了起來,“因為你變得再多,也依舊是阿蘊啊。”

公孫皇後含笑不語。

這對最尊貴的夫妻細語一陣,皇帝似是忽然記起什麽,順口說道:“對了,今日春日宴你看著可有性子溫良,脾氣柔順的女郎?家世也不能差。”

這話聽在公孫皇後耳裏,沈到心裏轉了轉。

皇帝後妃納妃納的都是身份低微,模樣絕色的女人,所以這個女郎不會是給他自己問的,既如此那就是給皇子們問的。

燕王?不可能,皇帝與信國公是打小結下的深厚交情,他對七娘這個人選還是挺滿意的,不會刻意給她添堵。

衛王?也不可能,皇帝之前已經將其婚事完全交予她,斷不會再反口來令她尷尬。

那剩下的……

不過一瞬間的思緒,公孫皇後已是問道:“你想給大郎納良娣?

皇帝點頭,“大郎年屆而立,膝下無子,莫說我,連朝臣都開始上疏了。”

公孫皇後默然不語。

皇帝在她後背輕拍。

“阿蘊,朕知你與太子妃感情好,但你待她已經足夠盡心了。大郎這般情形,莫說皇室,便是在尋常百姓人家都說不過去。若不是你阻攔,我前兩年就已經給大郎納了良娣。”

良久,公孫皇後問道:“不能尋個身份低微點的嗎?”

皇帝搖頭道:“大郎這一子關系天下傳承,血統絕不可出錯。”

公孫皇後忽然問道:“大郎怎麽說?”

“大郎再是執拗,也知輕重,自然是應下的。”

公孫皇後緩緩垂下眸,掩住眸中嘲色。

太子當年在東市對偶然外出的梁氏一見鐘情,梁氏祖上不過尋常商戶,只她父親考中進士的功名,這才轉作官家。這種家世如何能入皇帝的眼,奈何太子執意要求她娶為正妻,在皇帝所住的神龍殿跪了一天,終是跪到皇帝心疼,允了這樁門戶天差地別的婚事。梁氏嫁入東宮後,太子與她與她恩愛無比,目不見二色,即便是皇帝給他賜美人,也被他給拒絕了。

多麽羨煞旁人的感情啊!可終究僅至此。

蕭氏皇族自□□起,便有深情之名,為著個情字時有荒唐之舉。

可再深的情誼,與這如畫江山也是比不得。

所謂的真情,不過是一場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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