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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夫妻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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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國公府,忙完公務的傅成章前腳才踏過自家朱門,就有等候許久的內院使女告訴他夫人有請。

看那使女欲言又止的模樣,久經沙場的傅成章心中閃過不祥的預感。

這個預感在他踏入正院,迎面飛來一個花瓶時,得到了驗證。

雖是在雍京了快十年,但以前在沙場搏殺裏歷練出來的身手還在,傅成章右手一伸,輕松抓住瓶口,卻不料瓶裏還裝了清水,灑出來,潑了一臉。

傅成章拿袖子抹了把臉,看到手中的花瓶,心裏不禁慶幸,這個天青鈞窯雙耳觀音瓶算是夫人最喜歡的擺件之一,若真叫它砸了,夫人怕是要火上加火了。

正當他慶幸時,迎面又飛來一樽白玉雙獸銜環耳三足香爐。

傅成章左手截下,這次有了警惕,扣住了爐蓋,沒叫裏面的香灰潑實。

傅成章知曉“久守必失”,大步向前,趕在張氏扔出第三樣物件前,按住了她的手。

“儀兒,我最近既沒有收到誰送來的美人,也都是按時按點的回家,也不曾藏什麽私房,又是哪裏惹著你了?”

外人眼裏,淵渟岳峙的信國公現在的模樣可謂十分狼狽,那一把叫人稱羨的烏黑須髯叫水打濕,蔫成幾綹,還在不斷滴水,臉上每一處都寫著淒慘。

張氏審視地看著傅成章,她的目光像刀子般鋒利,一層一層剮開傅成章臉上的表情,只往他心底裏剮去。

傅成章臉上八風不動,不露絲毫痕跡。

終於,張氏放下手上的青白玉花鳥紋罐,沈聲說道:“春日宴上,燕王屬意我們七娘。”

傅成章心底無聲松了一口氣,卻要裝模作樣地抱怨道:“那你沖我發什麽火?”

張氏瞪了他一眼,氣惱道:“若不是你左挑右撿,我去年就把七娘婚事定下了,哪裏輪得到燕王占這便宜。”

傅成章暗自翻了個白眼,挑揀得最厲害的人分明是你好吧!不過給人當丈夫,就要有承受妻子無理指責的義務,所以他默默抹了把臉,沒有反駁。

氣惱過後,張氏又問道:“官家那裏,你能不能去再拒一次?”

聞言,在妻子面前毫無脾氣可言的傅成章臉色一肅,鄭重地說道:“儀兒,這事你想都別想。燕王在官家心中遠非衛王可比,我拒絕衛王提親,官家不過一笑而過,絕不會以強權相逼。但若輪到燕王,官家絕不會在意我的態度。若我執意拒絕,官家定會不滿,恐怕還會牽連七娘。”

張氏並非不知朝事的婦人,傅成章說的,她自是心知肚明,只是心中仍抱著一絲奢望。如今被傅成章點破,她失了最後的那點希望,心中不禁生出怨氣。

“燕王坐擁燕雲十八州,手下又不缺兵馬,何必非選我們七娘?陸斐和那康寧郡主不是更合適,他們家可都是政事堂的,不正好讓燕王……”

傅成章厲聲阻道:“儀兒,慎言!”

張氏不甘地看著他。

傅成章嘆了口氣,說道:“沒影的事不要提。”

張氏反問道:“你覺得燕王沒那心思?”

傅成章心平氣和地說道:“官家覺得他沒心思,那就是沒心思。而且燕王選了七娘,不就更證明他沒那心思,不是嗎?”

張氏臉色一僵。

北疆是傅家自開國起就經營的地盤。尤其是德宗一朝,六王相爭,最終趙王引北狄入關。是傅家全家戰死到只剩一個年幼傅成章,才把北狄鐵騎趕出關外。經此一役,傅家在北疆的聲望已是如日中天,以至於先帝也不得不在傅成章長大後,將他放回北疆。而傅成章也不負身上的傅家血脈,以赫赫戰功,獲得北疆大軍的認可,統領整個北疆。即便他被召回雍京已過十年,但他的三子依舊在燕州經營,傅家對北疆的影響力絲毫不曾減弱。

在皇帝應下燕王,將他的封地遷作北疆的燕雲十八州時,就註定了他要想實現自己手上的權利,他必須和傅成章對上。而以他這七年在北疆的所作所為,也確實是有這個意思。在這關頭,他與令嘉結親,反正能讓他更名正言順地攫取北疆的掌控權。

此舉正好叫許多人放心——他若是有意那個位置,何須斤斤計較於北疆那塊地上。

張氏未必不明白這事,但她卻是不信道:“他難道真的安於藩王之位?”

張氏娘家是傳承數朝遺留的名門世家,見過好些次改朝換代。但說實話,遍數前朝,張氏再沒見過有比本朝的蕭氏更愛內鬥的皇室了。

真的很難相信蕭家還能出安分的皇子。

蕭家的血脈裏,每一滴都浸染著野心,每個有機會的蕭家皇子都會為那個位置所迷,如飛蛾撲火、誇父追日,不計生死,不顧一切。

□□九個兒子爭得頭破血流,惹怒了太.祖,立了性情最懦弱安分的幼子德宗,只求能全諸子性命。德宗一朝,諸子相爭,大半個朝廷都被拖進去站隊,最後先帝技高一籌,成功上位。先帝吸取父親和爺爺的教訓,決定讓自己的孩子皆出自一母,以避免兄弟相爭。但就這樣,他的長子明烈太子依舊死得不明不白,最後皇位落到現在的皇帝手上。

有這樣血淋淋的前車之鑒,滿朝上下誰敢對燕王這個手掌兵權的皇子放心。

若非北狄那邊出了個了不得的耶律昌,逼得大殷河套的防線節節敗退,整個大殷都只燕王能穩壓此人一籌,朝中重臣如何會輕允燕王將封地替換到燕州。即使如此,重臣們尚要擔心燕王會重覆□□當年留下的藩王之患,硬是給他套了個總督的頭銜,力求能減輕後患。

如此警惕,也足見重臣們對蕭氏內鬥的心有餘悸。

傅成章搖頭說道:“他安不安分,還不知道,但他想要整個北疆,這是肯定的。北疆於他是進可攻退可守的根基。”

所以,他是絕不會放過令嘉這條捷徑的。

張氏默然不語,她身上那股由怒氣強撐出來的氣勢漸漸軟化,眼見就要崩散,她卻猛地咬緊牙關,說道:“我懷令嘉那會,北狄犯邊,你說河間安全要送我去河間,結果路遇截殺,我狼狽出逃,在路野早產,若非有村婦好心搭救,我與七娘就是一屍兩命的結果。受此橫劫,七娘生來氣血兩虧,難離藥湯。在七歲上下,她身體才有起色,又因你被人擄走,被丟到冰天雪地裏,過了一日才被找回。人人都道七娘好命,生在我們家,被我們和她幾個兄嫂捧在手上,又哪裏知道她因著姓傅,吃過多少苦。”

字字控訴,滿浸著慈母痛怨。

傅成章默然不語。

“傅成章,看在你虧欠七娘的份上,你告訴我,燕王欲娶七娘的事,是不是你刻意放縱的?”

傅成章表情一下子凝固在那。

張氏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緩聲說道:“你做事慣是草蛇灰線,伏脈千裏。當年明烈太子正是煊赫之時,你都能為大郎定下公孫氏。你既然能猜出燕王心思,別告訴我,你會沒猜到他求娶七娘的可能。燕王在燕州待了足足五年,你從來沒催過我讓七娘訂親。”

傅成章別開了臉,神色有些狼狽。

這也算默認了。

雖然在回家的馬車上,就猜到這種可能,甚至為了探出丈夫的口風,而耍了好一頓潑,但真正得到證實時,張氏仍是忍不住一陣暈眩,腿腳一個發軟,坐倒在椅上,目光發直。

她喃喃輕語道:“那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啊!”

傅成章苦笑道:“就因為她是我們唯一的女兒。”

信國公府後院的含光院裏,不知父母正在為她的事而爭執的令嘉正一手挽袖,一手執筆地在作畫,微垂著頭,優雅而恬靜。

在紫檀螭龍紋畫案對面擺著一張供人休憩的彌勒矮榻,榻上蹲坐著一只小貓,小貓背呈黑色而腹足皆白,正是千金難得的“烏雲蓋雪”品相。現在這只名貴的小貓正推著一個米色毛線團玩,眼神靈動,憨態可掬。

令嘉筆下所繪的就是這只小貓——她的愛寵,福壽。

貓是親娘張氏送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又是福又是壽,張氏對女兒的祝願不言而喻。

就在畫筆描到小貓尾巴時,“嗒嗒嗒”的腳步聲忽至,驚得小貓尾巴一豎,從榻子一躍而下,然後就躲到了塌下——還帶著它的毛線球。

“娘子!娘子!”

伴隨著連聲叫喚,張氏身邊服侍的一個使女跑了進來。她臉色蒼白,神色驚惶,因是疾跑而來,氣息還有點不穩,但她還是強撐著口氣一氣說道:“娘子,夫人正和郎主爭吵,娘子快去勸勸夫人。”

令嘉看著手下因使女闖入而畫歪的一筆,嘆了口氣。

信國公府的規矩嚴謹,而她娘身邊的使女只會更甚。能讓這使女拋卻禮儀規矩,闖進她的房中,想也知道是出了大事。

什麽大事?

自然就是她的婚事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

令嘉擱下了畫筆,道:“隨我去正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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