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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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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姨娘安。為迎侯爺、夫人回府, 晚間將設家宴,幾位姨娘都要出席。”

暮色四合時,正院忽然派了個小丫鬟來傳話, 聽得李弄月眉頭微微一皺。她不動聲色地打量那小丫鬟,絹帕掩著唇咳嗽幾聲:“好教姑娘知道……我這身子一向不爭氣, 近來又不巧犯起毛病來;如今去侯爺、夫人眼前, 恐怕是要討嫌的。”

“姨娘多慮啦, 恰逢侯爺那等金尊玉貴的人物在府中,您去沾沾貴氣, 這病氣可不就壓下去了?”小丫鬟立在那兒, 俏生生、清亮亮, 一株水嫩花朵兒似的,“夫人特特囑咐了,請幾位姨娘務必出席,一個都不能少。”

小丫鬟生得很俏麗,年紀又小, 天生帶著一股子滴溜亂轉的機靈勁兒。她眉眼含笑地往那兒一站,話裏卻暗含著不容拒絕的強硬與凜冽,聽得李弄月眼皮不自制地一顫。

“我曉得了。勞煩姑娘代為回稟夫人, 家宴我一定出席。”

“家宴上還要一會子, 侯爺先用上一小碗雞湯細面暖暖胃。”霍宸自進門便一副沈郁樣子,嫻意看在眼中並不多言, 只為他親手端了些吃食上來,“恰好先前備了些湯湯水水,正能用上……這涼拌的菘菜酸辣開胃,佐餐很好,侯爺嘗一嘗。”

先前說的留飯也不見留, 匆匆見了老皇帝一面便給轟出宮來了,想來情形不好。

霍宸接過面來瞧一瞧,又吩咐丫鬟再添一副碗筷:“你也一道用一點。不是說好了吃過再回府?主意還正得很。”

他看過去,卻見嫻意只望著他笑一笑,並不答話。那意思卻很分明了——“彼此彼此”。霍宸只得按過不提,與她分享了那一點家宴前熱氣騰騰的雞湯面。

家宴原定的是戌時正,可直到戌時三刻,肅毅侯夫婦才姍姍來遲。待二人坐穩了說過一套場面話,菜式也一道道呈上來。

李弄月借機偷瞟席間眾人,愈是看,心中愈是不上不下地懸著一口氣。聽蓮、杜氏、馮氏、還有那個打從外邊兒偷偷摸摸擡回來的名伶李蓉兒……不僅府裏的幾個妾侍齊聚一堂,甚至久無聲息的幾個通房都唯唯諾諾地坐在下首了!

這又是耍得什麽詭計!她嘴角繃得平直,心下焦慮難耐,卻只能勉強按捺下來,垂首去數酒壺上嵌的寶石米珠,唯恐在眾人眼前露了端倪。

其實不單是她,旁人也並不閑著——甚至不如李弄月還曉得遮掩遮掩,如聽蓮那般直勾勾地盯著人看的大有人在。嫻意眼神微微一閃,便伸手去桌案下輕輕拽了拽霍宸的衣袖,與他使了個眼色,笑話似的教他去瞧。

霍宸當即會意,眼中掠過一點笑意,手上則舉起了青玉盅:“既是自家家宴,也不必有那諸多禮數,開宴罷。”

說著,他將那青玉盅托至夫人面前,與她碰了碰杯。二人相視一笑,俱是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

“敬侯爺,敬夫人。”底下幾個不大有深沈氣度的妾侍或隱秘地翻個白眼、或暗地裏咬緊了一口銀牙,但也都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行過了福禮,舉高了酒盅回敬二人。

李弄月亦放下酒盅,忍不住掩唇咳嗽。此時正在席間,她懾於夫主高坐上首,刻意壓低了嗓子,恐怕驚擾主家,為自己惹出什麽事端。

那是侯府窖藏的西域美酒,入口微微酸澀回甘,卻不合她口味。她一時沒壓住,咳了好一會兒;末了非但不覺松快,喉頭反倒泛起些血腥氣來,引得她自己都唾棄起自己來。

“眼見著又是一冬了,李氏身子仍不好麽?”李弄月咳嗽稍緩和些,便聽主母王氏這樣問她。擡眼望過去,王氏擺著那副一貫的例行公事的關照,教她看著直犯惡心。

“勞夫人掛心,奴婢這樣的舊疾,年年冬日都要犯上一次的。”她輕輕籲口氣,指尖拈著的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卻沒什麽自怨自艾的樣子,只是頗慚愧地站起身來福了一福,算作為驚擾了眾人賠罪。

“因著奴婢這點子微末小事惹了侯爺、夫人勞神,實在教奴婢心中惶恐。”

嫻意看著她唱念做打,便配合地彎一彎唇,做出個寬容大度的樣子來:“即便如此,你也更該要好生珍重自己,莫因習以為常輕忽了去。如今時候也進了臘月了,府裏亦不好時常延醫問藥的。”

這也算是顯貴們約定俗成的規矩,恐怕年節時有人病懨懨地有所沖撞,每每不幸不得不請郎中時,都要往後壓一壓,將正日子避開——至於下人們是否會因此落下些什麽不圓滿,卻不是他們會考慮的事情了。

待輪到她們這些個與人做小的頭上,這礙於舊俗的“壓一壓”,可不是要變成“除之而後快”了!

“夫人說得是,奴婢必定好生珍重自個兒,不教夫人為難。”大李氏攥緊了手心裏的帕子,低頭應喏,“奴婢日前已……”

“好了。好端端的家宴談這些做什麽。”

霍宸忽然開口,眼神涼涼地瞥向大李氏,轉瞬間便令她失了聲息:“該吃便吃,休得胡言,沒得壞了人興致。”

下首那病懨懨的女人當即閉了嘴,難堪地漲紅了臉。她再想說些什麽,卻只囁嚅地動一動嘴唇,發不出聲了。

只是簡單一場家宴拖不得許久,到亥時初,眾人已走的走、散的散,嫻意夫妻兩個更是早早相攜退場,如今已梳洗好了躺在床上閑聊。嫻意已很困倦了,但仍強打精神在與霍宸說白日的事情。

“你回府時不高興得緊……是陛下訓斥了你麽?”她低聲問。

夜色裏,霍宸輕笑出聲。

“風水輪流轉……他如今巴結我還來不及,怎麽會訓斥。”身邊窸窸窣窣地,約莫是他在翻身,旋即是一聲嘆息,“只是見他窮途末路,一時心中百感交集。若說是不高興……也算是罷。”

“我才從軍時,他還是何等英明帝王,如今卻糊塗成那般模樣——算來距今也並沒有許多年。大抵人都是如此,忽然便老得不成樣子。”

嫻意閉著眼將手伸過去,也不知那是霍宸的後背還是胸口,胡亂拍了拍,權當是安慰;那人相當明顯地一怔,忍不住撲哧笑出來。

他握住了那只手,不教它胡亂拱火,口中裝模作樣斥道:“與你說著正事呢……你正經一些,不要招我。”手的主人卻難得起了玩心,偏要逆著他的意,四處犯上作亂。

床幄中於是掀起一陣小小的波瀾。

這波瀾來得快,去得也快。除開那稍顯急促的呼吸,也沒有在寒冷的冬夜留下半點蹤跡,只餘親密的愛侶相擁在一起,半夢半醒。

“席間那個大李氏,你覷著機會處置了罷,怪煩人的。”

“嗯。”

霍宸忽而想起什麽似的,與夫人喃喃地念叨了一句;嫻意便也迷蒙地應過一聲,為她輕飄飄地定了生死。

風過了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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