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夜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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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荷總覺得馬姨娘看她的眼神不對勁。

她從在平州時便侍奉著馬姨娘, 兩人都是苦命人,相互扶持著走過了不知多少風波。可現在,青荷已感覺到馬姨娘遠不如從前那般信任她了。

“姨娘好生安置, 奴婢守著您吶。”她替馬姨娘關好門窗,又將外間的燈火盡數熄了, 只留床邊的一盞。打從在平州那時二姑娘不幸夭折, 馬姨娘屋裏便永遠留著一盞燈。

可還不等青荷在腳踏上鋪好了被褥, 馬姨娘便淡淡制止了她。

“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去歇息罷。”馬氏嫌氣悶不喜落帷幔, 青荷便能清晰瞧見她平躺在榻上, 胸口隨著平緩的呼吸一起一伏, “守夜這樣的小事交給屋裏的小丫頭們便好,去罷。”

她言語仍是一向的溫柔和煦,青荷卻從中聽出了數不清的淡漠厭煩——她已經做出決定,不想聽到任何忤逆之語。

“是,姨娘。您先躺一會子, 奴婢這便去將知夏換來。”青荷順從地應下,堅持鋪好了被褥才舉著搖曳的燭火退了出去。

馬氏不受看重,屋裏常年只有青荷一個伺候, 眼下也只是多了一個十二三上下的小丫頭知夏做幫手。如今兩個丫鬟都不在, 只餘馬氏靜靜地闔眼假寐。

梆子敲了三下,隨後是兩聲鑼1。

馬氏倏地睜了眼。

自從妙意來過她房中後, 青荷便不對勁兒起來:神思不屬、目光躲閃、恍惚而回避。馬氏每每暗中觀察她,她或者欲言又止,或者索性並不與她對視。

她們相伴太久,馬氏當即覺察到,青荷不再堅定地站在她身後了。可她知道馬姨娘太多秘密, 心腹反水時,實在教人不得不提防。

青荷從前當然是個忠仆,但人都是會變的……馬氏雖覺可惜,卻還是決心鏟除這個“阻礙”。

“青荷呀青荷,你我相伴日久,想來也不會怨我……”她赤足站到地上,借著床頭那一線微弱的光,將妝奩暗格中的紙包壓到枕下,“我這都是為了華兒呀。呵呵呵……青荷,你一定是明白我的,你是最明白我的……”

“我有一段情呀,唱畀拉諸公聽2……”馬氏仿若重回二八年華,少女一般雀躍著回了床榻。她的小腿架在空中一蕩一蕩的,口裏含糊愉悅地哼唱著故裏的調子,“諸公各位靜呀靜靜心呀……”

門吱嘎一聲,瘦小的身影瑟縮著從門縫裏擠進來:“姨娘,奴婢來為您守夜。”

沒人應答她,屋裏縹縹緲緲的小調不停歇地飄出來,圍繞著知夏的耳根,像小鬼拉著手跳舞。可她不敢不進去,只能強忍著害怕,貼著墻根蹭進屋裏。

她原在自個兒房裏歇得好好的,卻忽然被青荷姑姑叫起來,命她去為馬姨娘守夜。

青荷姑姑瞧著憂郁又憔悴,只照例囑咐了她幾句,便失魂落魄地、如一縷幽魂般飄走了。

腳踏上是青荷姑姑已經整理好的被褥,知夏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縮進那條薄薄的被子裏。

她怕得睡不著,也不敢將頭縮進被子裏,只好恐懼地盯著馬姨娘一晃一晃的腳——知夏最怕馬姨娘喚她卻得不到回音時的眼神,像年幼時爹給她說過的冰冷滑膩的蛇,涼得瘆人。

馬氏聽到床下沈重的呼吸,顫抖的氣流繞過胸腔,發出明顯而不自知的呼哈聲。她低低地笑一笑,在果然如願聽到那細微的、咯咯的聲響後,心滿意足地翻身睡去。

直到確定馬姨娘睡熟了,知夏才哆哆嗦嗦地呼出一口氣,躡手躡腳地躺倒下去。馬姨娘極少起夜,她也總算可以稍微安心地睡上一覺。

大約十二三歲的少年人都能吃能睡,知夏才躺倒下去,不出半刻鐘便半夢半醒地迷糊了。床頭的燭火明明滅滅,她仿佛在夢中聽到一聲門栓發出的吱嘎輕響,下意識地將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牢牢地裹住自己——

“嘭!!!”

馬氏倏然睜眼,一躍而起!

房門被大力推開撞在墻上,發出一聲令人膽寒的巨響。知夏猛地驚醒,她正面向房門的方向,睜眼便見門口立著幾個高大黑影,不由分說便沖了進來!

“啊——!”小丫頭的眼淚霎時飈出來,腿軟得一動不動,只會高聲尖叫!

可她還來不及叫出第二聲,便覺腳踝上一陣碎裂般的劇痛,是馬氏踩著她的腳踝、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知夏怔怔地望著她沒跑幾步便被掀翻在地的背影,後知後覺地發出一聲淒厲哀嚎。

王家整個亂了。

深夜裏的慘叫驚醒了宅院中的每個人,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沒過多久,府外有人叩門,詢問是否需要幫手。

鄔氏慘白著一張臉派人守門,客客氣氣地回絕了鄰居的好意:“勞您費心,家中現人手還夠,多謝您好意。”

在她身後,是燈火通明下,東側間的一片狼藉。

傷了腳踝站不起來的知夏被胡亂捆了,身邊是面如死灰的青荷與已然昏死過去的馬氏。她因妄圖攻擊霍伯,被毫不留情地擊暈捆牢,丟去門邊。

再遠些的是馬氏生的大少爺令從。大約因著他識趣些,又是王巡的庶長子,是以並未被狼狽地捆縛著,只是指了肅毅侯府帶來的幾個護衛嚴加看守。

肅毅侯府的人在東側間一寸一寸地搜查,一件又一件可疑之物被運出來,但都在勘驗之後被排除出去。進展並不順利,寧堇等人的臉色盡皆凝重嚴肅。

知夏怕得嚎啕大哭,卻被府中婆子使出十足氣力扇了一耳光,乖乖安靜下來。那婆子聲音尖利嘲哳,沖得人耳朵發痛,極盡汙言穢語。知夏默默地掉眼淚,卻不敢哭出聲來了。

東側間的最後一件可疑之物勘驗完畢,張府醫對寧堇與霍伯搖了搖頭——不是他們要找的東西。

“嗤……”

一聲突兀的低聲嗤笑,在凝滯沈默的空間中尤為刺耳。

馬氏以肩膀頂著地面,費力地坐起來。她半張臉腫脹著,皮下瘀血在蒼老的面頰上繪出詭異而莫名的圖案;她低低地笑著,輕蔑而癲狂。

“你們,不過是在做無用功……你們想要的東西,永遠都找不到!哈哈哈哈哈哈!”她哈哈地笑著,顯出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的愉快,“她一定會死!死在我的手中!”

眾人皆靜默地凝視她。馬氏笑著笑著留下兩行淚:“她要死,給我的華兒陪葬……華兒,你看到了嗎,娘給你報仇了!報仇了……”

此時此刻,兒子的震驚也好、夫主的嫌惡也罷,與馬氏都再無半分關系。她只沈湎於自己的世界之中,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撒癡賣癲,又哭又笑。

張翠柏上前想要查看一番,卻險些被馬氏咬上一口,只得退回來——這女人已然瘋了。

“將相關人等全部帶走。”霍伯才不在乎王巡是什麽陰沈臉色,顧自指著王令從吩咐家將,“這個也帶走。”

臨走前,霍伯望著王巡,意味深長道:“王老爺,好自為之。”

侯府一行人如同夏日的一場暴雨,來去匆匆地消失在巷口。

王家兵荒馬亂鬧得翻了天,侯府正院卻是鴉雀無聲,靜謐非常。

嫻意獨自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略微凸出的腹部搭了件輕薄的妝花披風。她夜間不知為何又犯了頭痛,嫌人多鬧騰,便將丫鬟們盡數趕出去,自個兒在屋裏繞著圈地走。

這會子走累了,竟就這般胡亂倒在貴妃榻上,還非要賞月不可。丫鬟們不敢不依她,只得好說歹說,好容易勸服了這位姑奶奶喝碗燕窩。

“燕窩煮好了,夫人起身喝上兩口罷。”端著那碧玉琉璃盅的丫鬟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哢噠一聲脆響,琉璃盅被放在一旁小幾上,“您又熬著夜,又不用飯,身子哪裏受得住呢?”

“嗯。”嫻意懶懶地應一句,將那丫鬟的手揮開,自己扶著榻邊慢慢坐起來,“你倒是有心。擱在那兒罷,我睡前再吃。”

丫鬟似有為難,囁嚅著勸:“夫人若不然還是趁熱吃,涼著傷脾胃呢。”

此時恰逢一縷寒涼夜風襲來,嫻意稍一寒顫。她一面將披風罩在身上,一面滿含訝異地瞧那丫鬟,忽然吃吃地笑起來。

“這有什麽涼啊熱啊的……難不成你下得那毒涼了便毒不死我了麽,墨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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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報更時先敲三聲梆子用以警示,隨後敲鑼打更(一更一聲鑼,二更兩聲以此類推)

2:選自江南小調《無錫景》,無特定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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