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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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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與娘家實在不睦, 便是不去也無人膽敢指摘什麽。”霍宸盯著昏昏欲睡的妻子,忽然開口說道。

他早習慣了枕戈待旦的日子,一向覺淺易清醒。清晨時侍女來喚嫻意起身, 他就也順勢清醒過來。不過不比嫻意還要花大把辰光打理自己,霍宸這會兒還能懶在床上看看熱鬧。

嫻意被一群丫鬟團團圍住, 強打精神坐在妝奩前頭, 很沒好氣地從銅鏡中瞪了他一眼——若非他昨夜執意胡鬧, 她又怎麽會這樣倦怠!

“侯爺該起身了。”她不好意思當著滿屋子傭人的面埋怨霍宸的胡作非為,只好故作嚴肅地去請他起來, “您是要與妾身一道過去省親的, 再不起怕要來不及。”

“起了起了, 你怎麽還帶撂臉子的……”霍宸嘴裏嘀嘀咕咕,到底是順著她的意思懶洋洋爬起來收拾自個兒去了。

寧堇在一旁冷眼看著,與梅香交換了一個欣慰的眼神。

雖說侯爺與夫人起初相處淡漠,可這許多日子磨下來,現在已很有漸入佳境的意思了, 想來子息亦不遠矣!

肅毅侯夫婦卻不知她們如何作想。往王家去的馬車上,霍宸舊事重提:“早間說給你的那事,你也可好生想一想。王巡遭陛下厭棄, 已無起覆之希望;你是肅毅侯夫人, 此刻應當遠離王氏,明哲保身。”

不比他這樣要恐怕功高震主的武將, 太常寺管禮樂,油水沒多少,品行道德卻最被看重。

以王巡作為不說起覆,他現在這官職都不見得能保住。左右嫻意與他相看兩厭,不如趁早斷了關系, 免得日後還要受他牽累。

“我倒是想,可這哪是說不去就不去的了。究竟是娘家,鄔氏還不把理挑到天上去?屆時又是好大的麻煩。”嫻意撐著額頭抱怨,“春天裏各式宴飲也要開了,這會子不去憑白教人議論!”

霍宸不耐輕嘖:“且不論鄔氏從前算計你擋災,她一個七品官家裏的婦人,又不是你生母,你堂堂侯夫人怕她作甚?教她吃個沒臉,給兩次閉門羹也沒什麽大不了!”

他長臂攬在嫻意肩頭,自誇道:“你怕什麽,這,就是你的靠山!”

“我的好靠山,你且歇歇罷!你藏拙自汙那一套在後宅裏可行不通,切莫出這等要命的主意了。”嫻意哭笑不得地將這人的手拍下去,口中告饒,“女眷交際背後彎彎繞繞多得很,三兩句流言便能定了生死了。我還指著靠這點賢德名聲出去做臉呢!”

她又不是京城裏長大的,要攢名聲可不容易,哪經得起霍宸這樣渾鬧?

“再忍一忍罷,過個一兩年就能借著由頭淡下來了。”她頗憂愁地嘆息,“才出嫁就不回家去,這不是上趕著教人戳脊梁骨麽?”

聽她這措辭,霍宸當即不樂意了。

“什麽叫回家呢,你瞧那邊有家樣麽?”他老大不高興地與嫻意爭辯,“現在肅毅侯府才是你家!你少心慈手軟啊,就你這種憨貨,那邊兒的老狐貍能活吃了你!”

不管心中如何不情願,新婚夫妻的車還是穩穩停在王家門口,二人互相照看著整理好儀容,神情嚴肅地下了車。

因王巡被貶,王家現在的裝飾簡陋樸素許多,門庭也冷落了,幾乎放不下並排的兩輛馬車——還有妙意的一輛。嫻意婚事那會兒已近年關,她又不願在路上過一年,索性留在京城裏等出了正月才啟程。

作為多年沒能省親的外嫁女,她也趕著初二回娘家來了。

妙意打從自家馬車上跳下來,擡眼便見著了妹妹,臉上當即漾出笑容來。她沖嫻意招手喚道:“嫻兒!快到我這兒來!”

“姐姐!”嫻意高高興興地迎上去,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姐姐瞧著氣色真好,算是將路上消磨的元氣給補回來了!咦,怎麽不見兩個小外甥?”

她往林家的馬車裏張望,卻不見兩個孩子的身影,一時稍有失望。

“你一見我啊,只曉得去問那兩個潑猴兒!盡在家裏拘著呢,教你姐夫管教他們!”妙意假作嗔怪她,臉上的笑卻是沒落下過,可見心中是極高興的。

嫻意驚訝地瞪大了眼:“姐夫也來了?姐姐,林家不會因此怪罪於你罷?”林堯是林氏的宗子1,出一趟遠門可了不得。設若林家長輩認為是妙意帶偏了林堯,他們回郴州後怕要受罰了。

“他今年裏是要進京趕考的,早來些日子不打緊,公爹婆母高興還來不及呢!”妙意滿不在意,想來在林家是不曾被立過規矩的,“待此番事罷,你便也去我那兒耍一耍!”

“這是自然……”

姐妹倆手牽手就要相約,霍宸卻好不解風情地橫插一杠。

“姐姐別來無恙。”他此刻裝得人模狗樣,倒還頗襯得上肅毅侯的身份。

妙意只顧著看自家妹妹,當真沒註意一邊站著的霍宸,這會兒忙恭恭敬敬地回禮道:“見過侯爺。卻是妾失禮了,不曾瞧見侯爺就在一旁,還望您莫要介懷。”

“姐姐與嫻意姊妹情深,一時激動也是難免。”霍宸臉上掛著彬彬有禮的假笑,“這也不是個敘舊的好地方,咱們不妨先進門再說?”

“便依侯爺所言,您先請。”

霍宸與她稍謙讓客氣幾句,率先進了王家的門。

這邊兒還是老樣子,除開地上與積雪混著的細碎的紅紙屑也無甚變化。新姑爺去書房尋岳丈與舅子去,王家姐妹則徑直往後邊正房走。

有長姐在身邊撐腰,嫻意也不用再與鄔氏虛與委蛇,姐妹二人在正房稍坐片刻便自去嫻意從前的閨房說話。

妙意仔細打量她這妹子,見她雖梳起夫人發髻了,神情與回門時比卻並不嫵媚慵懶多少;那會子在門口,與夫婿眉來眼去間也沒有尋常新婚夫妻的蜜裏調油。

再思及自個兒剛成親時的膩歪,兩廂比對下來,妙意這心中立刻沒了底。

難不成是夫妻不和睦?她來京這段日子可是好生打聽過了,那姓霍的小小年紀就荒唐得很。這別是放縱過了傷了根本,要耽誤妹妹一輩子啊!

正所謂“長姐如母”,嫻意又是她唯一的胞妹,待下人上了茶水點心退出去了,妙意便開始操心自家妹子婚後的事。現如今都是婦人了,自然沒什麽好忌諱的,她於是張口便問。

“那霍北垣瞧著還挺清瘦的,在房裏可還中用麽?”

妙意尚且給霍宸留了兩分面子,沒有張口就說他身形幹瘦,打眼一瞧就是個放縱過度活不長久的樣子。

“姐姐!”嫻意大窘。哪有這麽說話的呀!這也太、太……

她尚未支吾出個所以然來,就見妙意扶著她手臂苦口婆心道:“你不要羞窘,也別嫌做姐姐的管得寬。這可是大事,馬虎不得!倘那姓霍的是個銀樣鬣槍頭,那你不是很受委屈了?”

設若因此不好有子嗣,她妹妹往後豈不是平白替霍家背了黑鍋,被人閑話?

“你且與姐姐說一說,素日裏相處融洽麽?姓霍的房裏可有什麽怪癖?聽聞他後院亂得很,你做主母的體面卻是無論如何都要他給足了的!”

房裏也沒外人,妙意這問話也就越發奔放起來,直追問得嫻意面紅耳赤,連連告饒。

“好姐姐,你可放過我罷!這,這有什麽好說的!”

她被問得耳根直發燙,臉頰上都紅得滴血了,只得說萬事順遂,全沒有不滿意的地方,含糊應付兩句過去。

總不能教她說,你妹夫一到夜裏就撒癲賣癡地想要,她被纏怕了,整日裏盼著人趕緊去住軍營罷?這話真說出來,妙意怕要笑倒在這了!

嫻意面皮忒薄,就是比霍宸容易吃虧,被長姐逼在桌邊好一陣調笑,鬧夠了才肯放她去散散熱氣。

末了還要嫌棄她:“你這個樣子啊,太容易吃虧了!哎呀哎呀,面皮這樣薄。錦書,快去給你家夫人擰個帕子拍一拍臉,小姑娘似的,真真是沒眼看!”

霍宸卻不知這位看著端莊賢惠的姨姐背後是如何“詆毀”他,只曉得自己回了府,才進正院便遭了夫人的排揎,給連人帶鋪蓋趕到了貴妃榻上去——

這是發配他去貴妃榻上守夜呢?

婆娘要造反了,在外頭裝得很有些賢惠樣,關了門就飛揚跋扈起來!這不給她點厲害瞧瞧,她都不曉得家裏夫君姓甚名誰!

這人脾氣上來,越想越氣,當即犯了混,抱著鋪蓋就非要往榻上拱!嘴上還胡亂叫著:“教你瞧瞧霍家人怎麽管教婆娘!”一面要逼問嫻意如此待他的動機緣由。

嫻意被他鬧得沒法子,一張桃花面比房角那白玉瓷瓶裏插的紅梅還艷。這人推又推不開、講理又全然不聽;外間那麽多下人,又不好大喊大叫地給他沒臉,只能生受著這份胡鬧。

她心中氣惱卻說不出話,憋得眼角都顯出點盈盈的淚光來,只好使粉拳去捶他肩膀,壓著嗓子叱罵。奈何霍宸心裏也憋著一股子勁兒,什麽罵啊打啊一概不管,非要她松口才肯罷休。

兩個冤家鬧到夜半三更,還是以嫻意吐口求饒,前因後果一概交待了才算完。

霍宸只覺好氣又好笑,手上將不知誰的中衣拽過來團了給嫻意擦汗,口中還很要擠兌她一番:“教你背地裏和人編排我,看你下回還敢不敢……”

偷摸語爺們是非還得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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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宗子指大宗的嫡長子,家主死後則繼任家主/族長之位,基本是一個家族中唯一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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