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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誰人不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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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雁,你去取我的花樣子來,要玉蘭的那一個。”嫻意說完頓了一會兒,又改了主意道,“等等,還是將我新畫的那幾個花樣子都取來……我再瞧一瞧選哪個。”

“欸,奴婢這就去。”雪雁高高興興地應了,跑去幫她家姑娘拿針線笸籮同花樣子。她家姑娘打從來了京中一直悶悶不樂的,這還是頭一回有閑情逸致做做女紅呢!

“奴婢給姑娘取些果子露來,如今天兒也漸熱了,姑娘喝上一盞也覺得涼爽些。”錦書笑著出去了,順便將宋嬤嬤也支使去給姑娘找書,獨留嫻意一個,托腮靠在窗邊看看景。

今兒陽光好,將這整間宅子都照得亮堂堂;又有風,吹得人心情都好了。嫻意閉眼靠在窗框上,聽風吹過桂樹樹葉時的沙沙聲響,不知不覺便笑出來。

希望明天也是這樣好的氣候……如此便可與子玉一起去看湖上的波光粼粼了。文忠伯府明日在內湖畫舫設宴,作為未來的兒女親家,王家一眾女眷自然也接到了帖子。

雖然紀琢說他自己的表字俗氣,嫻意還是偶爾在心底偷偷這樣稱呼。紀世子溫潤而澤,品行高潔,恰似那美玉無瑕。

“三姐姐!”

突如其來的一聲招呼,可把閉眼走神的嫻意唬了一跳。

“哎呦!晴姐兒?你早間不是說要去外祖家麽,怎的回來了?”她接住笑嘻嘻蹭過來的晴姐兒的手,“這是怎麽呢?來,進屋裏坐會兒。”

“謝姐姐!”初晴蹦蹦跳跳地進了屋,倒是一點不客氣,伸手接過嫻意遞來的芙蓉糕就往嘴裏塞,“芙蓉糕好吃……我娘老說我再吃就胖得沒人要了,不肯叫小廚房做給我吃。”

嫻意無奈地點點她:“太太什麽時候說是怕你吃胖?明明是怕你吃壞了牙齒才禁了你的甜食。你這樣說,太太知道了要多傷心呢。”

“姐姐也盡為母親說話,沒意思——”初晴雖然癟癟嘴不高興,到底也不曾拿起第二塊糕來吃了。

就算不能吃糕,她的嘴也是不肯閑下來的。一時攬著嫻意的手臂要看她的花樣子;一時又跑去研究臨窗炕上的迎枕紋路,鬧著這迎枕比她的新多了;一時又纏著她的三姐姐,要聽她講平州的祖父祖母和風土人情。

“晴姐兒啊晴姐兒,真是個小磨人精……”好容易打發走了那孩子,嫻意終於能松口氣,坐下歇一會兒了。

“四小姐還真不拿自個兒當外人,那麽多花樣子說要就要了,咱們姑娘打從在平州時就開始畫了!”雪雁給嫻意重上了盤芝麻酥,站在她身後不服不忿地嘀咕。

這不是小氣不小氣的事,那可是她家姑娘自己想了畫了要放在嫁妝裏的,那四小姐說拿就拿,半點不客氣!

“雪雁。縱然不是一個娘生的,初晴也是我嫡親的妹妹,你何曾見我給過如意什麽嗎?”

嫻意支頤斜睨她一眼:“你自個兒聽聽,說得那是什麽話。”

她掃過來的那一眼是從未有過的薄涼,雪雁悚然一驚,當即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她利索跪下道:“雪雁失言不敬主家,請小姐責罰。”

“扣你兩個月的月錢,自去領罰。這幾日不必來我跟前兒了,好好在房裏反省反省。宋嬤嬤,暫且進來伺候,你去罷。”嫻意垂眸看著手中的游記,並不與雪雁說什麽了。

雪雁自去叩首退下,與進來內室的宋嬤嬤擦肩而過。

晚間用過膳消食時,鄔氏特意提及此事,委婉勸她本不必如此大動幹戈。嫻意撂下茶盞正色道:“太太此言差矣。雪雁是我身邊得臉的大丫鬟,走出去了就是我王家的臉面。今日她被我罰過漲了記性,總也好過一味縱容,日後因此災禍加身。”

“嫻姐兒說得是,我想岔了。”鄔氏原想賣個好給嫻意,不想這丫頭這樣精明,只得勉強笑笑。

“如此便罷了,待一會兒我將新買的絨花送去,你們姐妹幾個各自分一分,明兒個夜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好。”

三位小姐俱謝過她,各自散去了。

回了西間,嫻意假作頭痛發作令宋嬤嬤取甜湯來,自己則帶著錦書進了內室更衣。兩人挨得極近,錦書俯身為她解開一條條衣帶。

“如何?”嫻意用氣聲問她。

錦書靠近她耳邊輕聲道:“罰了五個手板子,已上過藥了,並無甚大礙,姑娘安心罷。”

嫻意嘆口氣:“此番是她受了委屈……你回去時,把我的藥膏子拿一瓶給她,教她好好兒歇幾日,傷養好了再回來伺候。你倆住在一處,便多照看著她些。”

“奴婢省得,姑娘莫要自責了。”錦書見她懨懨的,忙開口勸慰,“雪雁心裏都明白呢,您明兒個還要赴宴,仔細真犯了頭疼,那可有得罪受!”

“原是我在這家裏立不住,否則何至於如此處處掣肘。罷了,左右也待不了幾日了……該找個機會把她的人撂下才是。往後且仔細些,唯你二人是我心腹,務必保全自己。”

“是,姑娘。”

門外人聲近了,門篤篤響了三聲,然後是宋嬤嬤在外面說:“三小姐,老奴已將甜湯取來了。”

“噓——”錦書探出半個身子,將甜湯接過來,“小姐這會子犯了困,正瞇著呢。嬤嬤且先歇息去罷,屋裏我來伺候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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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嫻意自正房裏給鄔氏請過安出來,便聽垂花門外一陣嘈雜。她往外張望幾眼,也沒瞧出個所以然來,便問:“時辰這樣早,外頭為何如此嘈雜?遲蘭,你去前院問問。”

才罰了雪雁閉門思過,錦書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宋嬤嬤又時常有雜事纏身,一直在外間伺候的遲蘭便被暫時提上來跟在嫻意身邊。這丫頭心思活絡,才到她身邊沒幾天就能和下人們混個臉熟,最適合打聽點後宅消息。

遲蘭領命去了,不多時便來回話:“回小姐,是大少爺打書院裏回來了,正往回搬書呢!”

“大哥?”嫻意楞了楞,“今兒也不是旬休,怎的從書院回來了……”說起來,她與這位大哥攏共見了沒幾面,話更是不曾說過。乍然聽見他的消息反倒不知該如何對待了。

“算了,還是先……呀,大哥。”只見一名弱冠男子風塵仆仆地跨過垂花門,猝不及防間與嫻意四目相對。

王令從神情間的驚訝也並不比嫻意少半分,他怔了一下子才生疏地問候她道:“三妹妹,好久不見。才與母親請過安麽?”

“是。大哥也要給母親請安嗎?”已經遇見了,便不好就此離開。嫻意只得上前與他說會子話,“哥哥學業可還順利麽?”

“尚可。”

兩人實在無話可說,面對面站了一會兒,王令從便說:“那……我去向母親請安了,三妹妹請便。”

嫻意忙道:“大哥自去忙,嫻意便先回房了。”

她轉身落荒而逃,反倒是王令從,盯著她的背影沈思片刻,這才在正房前拜了一拜,旋即往生母馬姨娘的住處去了。

這邊廂,鄔氏聽得嬤嬤稟報,只隨意擺擺手:“不打緊。若說這家裏哪個最恨那位,必定是馬氏無疑。左右翻不出什麽風浪,且隨他們去罷。”

蘇嬤嬤卻顯得有些猶豫:“太太,三小姐那次與馬姨娘見面,好似並不如何劍拔弩張。我們要不要……”她欲言又止,顯見還在猶豫。

“嬤嬤太謹慎了。”鄔氏提筆在賬冊上輕輕一劃,隨口道,“左右她也是快要出門子的人了,我又何必給自己找麻煩?現在只求上天庇佑,她能順順當當地嫁進伯府,為老爺添一份助力罷。”

見她心意已決,蘇嬤嬤也只得將此事按過不提。不知為何,她心中總覺得惴惴不安,仿佛要出什麽意外似的。菩薩保佑,她家小姐與小小姐能萬事順遂,無驚無險……她在心中默默祈禱。

……

“大哥也要一同赴宴?”嫻意一直到站在馬車前才得知,她的庶兄令從是為了伯府設宴才回到家中。有那麽一瞬,她幾乎以為這是晴姐兒在哄她玩笑。

這不像是她那父親會允許的事情。

“啊姐姐!你以為我騙你是不是!”晴姐兒哇呀呀地撲過來抱怨,“你不信我!我,我再不同你好了!”

嫻意現在最怕這個妹妹撒嬌打滾,連忙賠罪道:“是我的錯,我不該質疑你的。咱們晴姐兒是何等赤誠的高潔女子,如何會哄騙人呢?好妹妹,你且原諒我這一回罷!”

晴姐兒仍不肯與她揭過,最後還是嫻意許諾了明兒偷偷請她吃兩盤子糕,這孩子心性的嬌小姐才肯轉過身來。

“大哥是為了……”

話還未及出口,便被另一人打斷了:“兩位姐姐在背著如兒說什麽趣事?如兒也想聽聽呢。呀,三姐姐的絨花真好看,可是新來的那支嗎?怎麽瞧著,與母親給我的不甚相同呢?”

“……”

嫻意的面色尚且看不出什麽,晴姐兒卻是顯而易見的不高興了:“不喜歡給你的絨花?怎麽,你覺得我娘苛待了你?”

此話一出,嫻意頓感不妙。再扭頭一看,如意果然又擺出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她拈著絹帕,作勢要沾眼角:“妹妹怎麽敢……只不過、只不過是羨慕兩位姐姐罷了,四姐姐何至於如此疾言厲色?是了,左右我只是個庶女,我……”

這說哭就哭的本事,實在叫嫻意嘆為觀止。

“如意。”晴姐兒那個伶牙俐齒這會子反而氣得啞火,只能嫻意來幫她掠陣,“你若實在委屈,便留在家中陪你姨娘罷。自古嫡庶有別,太太心善憐惜你,想著帶你見見世面,我卻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

“要麽轉身回去,好好兒待在你房裏;要麽將你的眼淚擦擦,端端正正地跟我們赴宴,方才不墮了我們王家的臉面。你待如何,自個兒選罷。”

她自幼被祖母比照著當家主母教養,此刻只消沈一沈面色,拿捏如意一個小丫頭易如反掌。

如意這招梨花帶雨,自從學來就未嘗一敗。此刻被遠道而來的嫡姐在一眾下人面前連消帶打,頓時一口氣哽在喉頭,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她到底年紀還小,不比她姨娘善應變,最後還是低頭灰溜溜地跟上了馬車。

今天真是流年不利……嫻意懶得看如意那現眼貨色,只閉了眼自個兒默默地想。

——但願席間能順順當當的,不要出什麽波折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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