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非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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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中秋將至,庭中的桂樹上結得日趨飽滿的桂花骨朵益發地香泌入骨。

半輪明月懸在頭頂,中間略有陰暗的地方,仿似是真的有玉兔在那裏使勁地搗藥。

“王爺,快中秋了。”幽森的聲音飄渺而虛空,像是從冬日裏的寒潭深處破了冰升出來的,猶帶著絲絲涼氣。

“你這是在提醒我嗎?”劉子怊側目一笑。

鬼無略一躬身,十分謙卑道:“屬下不敢。”

劉子怊擡起頭,深湛的目光沒到無邊的暗色中。

“你且下去。”

鬼無本欲還想說些什麽,但瞧劉子怊神色不同於往時,張了張嘴,沒再出聲。

噠噠的腳步聲離得遠了,直到聽不見了。

泌綠小築是他慣常起居之所在,所以,即便是府內的侍衛,未得命令,也不得擅入。這座小築平日裏除了幾個灑掃丫鬟及服侍的小廝們,就再無他人了。

入夜,便寂得緊。

劉子怊清泠孤傲的身影從階上晃到平滑的青石板地面上,素衣玉簪,雅約出塵。

他擡頭望著天上那輪雖不囫圇卻有些刺眼的泠月。

仿佛又看見又聽見當時那些人在火中的呼喊聲。

那時,他年僅五歲,因著比其它王子聰明伶俐些,父王便多偏愛了些,母妃亦溫柔嫻靜,每每父王來到母妃住的月柔宮,看到小小的他在母妃懷裏撒嬌,哪怕今兒個在朝堂氣有多不順,也總會彎了眼,揚了唇。

漸漸地,母妃出去一回,眉頭就鎖一回。

有一回,正在讀《論語》的他看到母親回來,就高興地撲過去,膏藥似地貼在母親身上,母親愛憐地看他一眼,屏退左在,抱他坐榻上,註視了他許久,嘆口氣道:“怊兒,你想不想做王上。”

母親以為他不懂,剛要再搖頭嘆息一般。

卻聽他道:“想。”

稚嫩的童聲裏擲字清晰而有力。

窩在母親懷中的他只覺母親身子一頓,緊鎖的的眉頭更加地往眉骨中間擠去,片刻的沈默後,頭頂那道熟悉的聲音道:“既然我王兒想要,那母妃就算拼了命也會讓王兒如願以償。”

他不知就因為想著以為是好玩的什麽東西的一個好奇的回答,為以後的那件事埋下了星點之火。

一日,他和王兄王弟們隨父王去狩獵,年紀最長的王子雲忪獨自去林中捕獵時,不幸被猛獸所咬,當場薨了。

對於這位長子,父王並未表現出特別的傷心,因為他只不過是一個一時興起得來的意外,又因著雲忪母妃身份實在不堪,區區一個浣衣局的宮女,又膽小怯弱,生了雲忪後,因著朝臣們的勸諫,先帝拉不下臉,才封了個從六品的才人,雲忪死了後,許是心生愧疚,又再升了一級,成了正六品的貴人。此後,先帝便再記不起還有這麽一個妃子,是連妃子也算不上的人。

這廂有人陰陽相隔,備是淒涼,那廂寶閣玉樓笙簫夜夜。

遠處偶有一絲泛亮的燈籠火路過靜貴人所住的墨韻軒,僅僅也只是路過,吝嗇地不肯在這寂寞又暗淡的軒內投下一點光亮,在黑暗中浸泡得久了,任誰都難免生出些與黑暗相互輝應的念頭,那念頭在無時無刻的恨毒與隱忍中開始開花了。

柔妃是怎麽也想不到的,前日王上還說要立三殿下雲怊為儲君,雲怊生來聰明伶俐,誦書背詩過目不忘,又喜黏住先帝撒嬌撒癡,哄得先帝眼裏心裏都只他一個兒子,旁的都不是他親生的。

這,如何令旁人不惱不怒。

尤其是在這宮裏,越是明儻,越是招些蛾兒啊,蟲兒啊之類的,一個不留神,那蛾兒便就撞翻一了一盞燭火,呼啦啦地引著數十盞燭火跟約好了似的全都往朝地上載去。

火就那般燒了起來。

整個宮殿就像是放在炭爐上燒紅的鐵塊。

那年,劉子怊記得,他才五歲,被幾個宮女太監砸暈了,抱著出了皇宮。

曾經寵極一時的柔妃生死不明,恰在這時,柔妃的母家被一樁莫名其妙的謀反案牽扯其中,證據確鑿,無從辯駁,或者是誰說你謀反了便是謀反。就這樣,權傾一時的李氏家族一百二十七口人在午門前變成了一百二七個無頭野鬼。

許是入秋了,天微有些涼,月色也有些冰。

世世都淒涼,每一次輪回都是一次苦行。

劉子怊淡漠清雅的一張臉分外像一塊泛著寒光的上等好玉,綠木蔭蔭裏,猶如一個站在畫中的人,不真切。

“子怊哥哥,你都站在這裏好久了,這裏泠,我們回去吧。”

劉子怊隨著聲音回了身。

絮晚裹得像個毛球,不知從那裏鉆了出來。

劉子怊方才微涼的臉上勉強擠出些笑意:“你怎麽來了。”

絮晚見他面藹含笑,兩眼彎更深了。

劉子怊低頭瞧見她手中的一件白色披風。

了然一笑:“你知道我喜歡這件披風,所以特地拿來了。”

不知是不是月亮突然晃了晃,花木扶疏處,絮晚微露征色,錯眼間,她又一派天真道:“子怊哥哥你是不是不開心,才在這裏吹風。”

劉子怊始終噙著那抹自絮晚出現後的那個笑容道:“見著你便開心了。”

他向前走了兩步,離絮晚近了些,伸手去理她適才跑的時候亂掉的鬢角的頭發,他似乎能感覺到她在顫抖。

他眼中溢一絲苦澀,手也緩緩放下:“絮晚,這一世,你是我的親妹妹,我對你只有兄……,”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默默拿過絮晚懷中的那條披風,給自己披上,披風上還有絮晚身上的溫熱。

“絮晚,我們走一走,可好。”他含笑伸出了手。

絮晚朝他一笑,將手擱在了他的手掌心。

只是,那手一直一直在抖個不停。

“王上,劉子怊最近與嚴從仕過從甚密。”

雲懌合上折子,擡眼望著眼前人,站起身,負手而立,淺笑道:“除了他,還有誰。”

那人嫵媚細長的眼睛裏波光瀲艷:“似乎都是些酷吏與奸佞之臣。”

雲懌“哦”了一聲,側目去看眼前之人。

“你如何看。”

那人一笑如萬千夏花同時齊綻:“就是如此,才甚是蹊蹺。

劉子怊此人雖與下臣交情不深,但臣看得出,此人曲高和寡,與人交往都是外親內疏,平素裏有些個自諭與駙馬交情頗厚之人登門拜訪,多是駙馬親自請此人於府外酒樓茶肆之內,能入駙馬府之人,極少。”

雲懌接著道:“你便是其中之一。”

他轉而一瞥楚久歌,侃笑道:“看來那幾日在駙馬府,讓公子很是眷戀不已。”

久歌眉毛往中間一攢:“王上莫要取笑下臣了,下臣只是覺得駙馬如此風華清逸之人,若然真反了,就可惜了。”

“哦,原是惺惺相惜。”雲懌道。

久歌杵在那兒不說話了。

雲懌踱到禦案後,往椅子上坐了。笑咪咪道:“那你便再去駙馬去走一遭如何。”

久歌乍聽此話,沒反應過來,咳道:“王爺,可是在與臣玩笑。”

雲懌道:“你不想去,駙馬離午門前那把刀真差不離兒了。”

久歌恍然,拱手禮道:“臣這就去駙馬府親自勸導勸導。”

待久歌走了,雲懌手往椅背上一搭,淡淡道:“凡人的想法還真是難理解,就這麽不想活了嗎?”

面對一湖的殘荷。

久歌瞅著旁邊站著的人,一襲竹色衣衫,羊脂玉的簪子將墨般的發挽起少許,一半還留在肩頭。

記得上次來,他沒這麽清減。

昔日的翩翩佳公子竟有了幾分孱弱之感,仿佛隨便吹個小風,都能讓他隨時倒下去。

正在他出神地打量著劉子怊的時候,劉子怊的目光恰好從那一湖殘荷上轉了過來,不偏不倚,正撞上。

久歌若無其事地接住劉子怊的目光,嘆惜道:“現在的天兒早上都能瞧見霜晶兒了,駙馬還穿得這樣少,不怕著涼麽。”

劉子怊淡淡道:“我自小學武,冬日裏為了練身板,幾乎半天都泡在水裏,也習慣了泠天裏穿薄衣服。”

久歌的目光佇在劉子怊身上,長時間不太能收得回去。

往日魅極的眼睛裏竟能滿眶媚色裏分出幾絲憐惜來。

劉子怊被他瞧得不自在,皺皺眉道:“楚大人今日來,不會就是為了看看在下衣服穿得多與少罷。”

久歌這才回過頭,以袖掩嘴咳道:“自然不是。”

劉子怊見他神色稍顯凝重,有欲語還說之味,便沈默了半刻,轉回頭拾眼望去,秋水天色共一處,湖光空濛煙波濃,不知不覺,山水易色,都帶了一分清寒。

“王上叫楚大人來這趟是白來了。”

劉子怊這句輕飄飄的話落進久歌耳中,甚覺悲愴。

久歌笑了一下:“未必吧。”

劉子怊側目瞥了他一眼道:“楚大人向來都這麽自信嗎?”

“這跟自信無關,只是不忍看著一條魚明知前面是一條逆流,還要追溯而上,到時平白無故成了他人的下酒菜,豈不可憐。”久歌娓娓道。

劉子怊輕笑:“子非魚,焉知魚不樂。”

久歌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不樂。”

他說完這句,轉過身面對著劉子怊笑道:“我都在風口站半天了,駙馬連一口熱茶都不肯給麽。”

劉子怊笑得淡如煙墨:“熱茶是有,但到底不如這裏清凈,未曾料到大人如此不喜,是我思慮不周,還望大人見諒。”

他微微地一拱手,算是表了歉意。

楚久歌秀致的眉毛往上一挑:“看來今兒是喝不著茶了,我就有話直說了。”

劉子怊笑:“好說,我也想著大人該到正題上來了。”

楚久歌薄銳的唇片開合道:“駙馬,聽說你想謀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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