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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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懌將最後一本折子合上,問身旁站著的李保道:“現在是幾時了。”

李保道:“王上,是乙亥時。”

“哦,竟是乙亥時了。”雲懌的目光從禦案上越到階下。

含笑道:“趙卿何時來的?”

趙遠拱手禮道:“回王上,臣是亥時來的。”

雲懌不經意間拿眼去看李保,李保頓時額上冒出兩滴豆子大的淚珠子,身軀微微抖動:“王上,是趙大人不讓告訴王上的。”

雲懌側頭又看向趙遠:“他那裏有動靜了。”

趙遠神色古怪,張了張口,卻像是被魚刺卡住了似的,發不出聲音來。

雲懌眉頭微蹙:“朕讓你去駙馬府看著,就是讓你今個兒在這裏做啞巴嗎?”

雲懌這語氣像是怒了。

趙遠吸了吸氣,牙齒裏擠出句話:“王上,駙馬把楚大人睡了。”

“嗯。”一向淡靜如落雪的雲懌也不由得一臉震憾。

李保拿袖子揩了揩額頭:這駙馬果然龍馬精神啊。

趙遠咬牙道:“今兒個臣奉王諭蹲在墻頭看顧駙馬,誰知,楚大人竟來拜會,臣離得遠,只看到駙馬與楚大人說了片刻話後,便身子倒在了駙馬懷裏,然後,然後。”他擡眼看了一眼雲懌,見雲懌一臉的好奇,頭上不由生出一道黑線,不知接下來的事情該不該讓王上知道。

雲懌興味正濃,見趙遠不說了,不悅道:“卿這是在吊朕的胃口嗎?”

趙遠見雲懌一臉的欲知下回分解,忙低了頭,臉上奇異地長出幾朵玫瑰花兒來:“駙馬抱著楚大人進了房,臣也跟了上去。”說到這兒,趙統領的臉益發跟塗了雞血的玫瑰花了。

他咬一咬牙,做豁出狀道:“臣就墻根處聽了到了駙馬與楚大人在行那巫山之禮。”

雲懌撐著下巴,一臉迷茫:“何為巫山之禮,趙大人可否講解得詳細些。”

趙遠猛地擡起了頭,李保忍不住輕咳數聲。

連宮裏的宮女太監也不由得停住了手中的動作,泥塑了。

風悅是神仙,又兼著被東帝流放到了那荒野之處,於情事上雖有開竅,但終是仙根純凈,那裏知道這人間諸事,別人又不知大闕王上的軀殼其實早已是此魂彼魂。所以,當他問出這句話後,大家自是有種被天雷炸了一遭的感觸。

趙遠立在那裏,對於王上的問題不能不答,但又不能過於直白,以免汙了王上的耳,斟酌了片刻後,一向嚴肅的趙遠道:“這巫山之禮就比如是兩個粘乎的糯米團看對了眼,你情我願粘作一團,拼著命成了一顆大糯米團的意思。”

李保狀似無意地拿袖子掩住嘴,差點被憋出內傷。

雲懌一知半解作思索狀,忽而眼中精光亂閃:“原來如此。“

趙遠瞧著王上的神色異常的興奮,不由咳道:“王上,駙馬折辱了您親自封的禮部尚書,該當何罪。”

被趙遠這麽一提醒,雲懌從神游中回過味兒來。

他本就聰明靈透,適才聽趙遠所言,會出幾分意趣來,淡笑道:“此事不急,待楚大人回來,問清楚了再定罪不遲。”

他背往龍椅上一靠,揉了揉太陽穴,擺手道:“朕乏了,你且先退吧。”

趙遠退著出著殿門。

李保服待雲懌在寢宮睡下後,踮著腳悄悄開門而出,乍然見到眼前立著一個黑影,驚得差點叫出聲來,忙捂了嘴,顫抖道:“閣下何人,敢擅闖宮闈。”

那人回過頭,呲牙一笑,雪白的牙齒在月光下泛著亮堂堂的白光:“李掌待好健忘啊。”

李保是個精明的人,嘿嘿一笑,拂塵一擺道:“趙大人如若不嫌棄,舍下的桂花酒尚溫,可做夜飲。”

趙遠立時道:“那便叨擾了。”

駙馬府裏。

楚久歌斜倚在榻上,一身紫色團花的官服淩亂不堪,烏黑如墨的發絲披在肩頭,細媚的雙眼朦朧迷惑。

他扶著額頭坐了起來,想來想去也不明白自己怎麽就突然倒下了,怎麽一醒來就躺在了駙馬的榻上。

現下,屋裏就他一個人,四下裏一看,赫然是劉子怊日常起居之處。再看自己如此衣衫不整,不由起疑,這劉子怊是何意思,沒聽說過他是個斷袖啊。

正想不通之時,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劉子怊閃了進來,見了他便笑道:“楚大人這一晚休息得可好。”

楚久歌整了整衣冠,笑道:“甚好,駙馬家的床榻就是比別家的軟。”

“想不到楚大人臨死了都還能如此談笑,在下佩服。”劉子怊話說得淡淡。

楚久歌哈哈一笑:“駙馬一貫的跟掛在墻上看的水墨畫似的,百年難見其它顏色,不知駙馬對本部意欲何為。”他站起身來,踱到劉子怊跟前,突然俯下身來,嘴唇蹭到劉子怊耳後道:“我很喜歡駙馬這樣的。”

劉子怊紋絲不動,擡手將他推離數尺,定定看著他道:“昨天你問的那個問題我好像還沒回答你吧。”

楚久歌道:“看今時今時之情形,駙馬就算不說,本部也已經知道答案了。”

劉子怊含笑道:“難怪受王上賞識,果然剔透。”

他話鋒一轉道:“可是,尚書大人知道在下最擅長的是什麽嗎?”

楚久歌嗯了一聲,看住他道:“駙馬好像什麽都擅長。”

劉子怊笑道:“楚大人說笑,在下最擅長的就一樣,就是下毒。”

楚久歌長長地哦了一聲,遂道:“駙馬一向都是這麽光明正大對別人說我要對你下毒嗎?”

“尚書大人是第一個。”

“哦,我很幸運啊。”

他細長的眼尾往上挑了挑,慢慢向前拉近與劉子怊的距離,嘆口氣道:“牧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劉子怊臉白了白,身子微晃。

楚久歌見狀,上前將他扶住,那秀潤斯文的臉呈出一種極度不可思議的表情,他想使力推開楚久歌,無奈,掙了幾下,便軟軟垂了下去。

緊關著的門豁然大開,陽光猛地竄入,久歌本能用袖了一擋。

便聽到:“駙馬大逆不道,意圖謀反,證據在此,煩勞楚大人將這些物什呈與王兄吧。”

久歌適應了光線後,袖子微垂。

但見眼昔日長晴公主雍容華貴地站在眼前,跟一只翟鳥似的,寶彩熠熠。

懷裏的劉子怊眼皮一動,也望向門口的長晴公主,並無甚特別的異色,只如那晨時湖上的薄霧,悄悄地升起,靜靜地淡去。

他似是用盡力氣看的這一眼,剛看完,就昏暈在楚久歌懷中。

絮晚示意後面的侍衛將劉子怊架走。

幾個侍衛麻利地上前從楚久歌懷中撈走了劉子怊。

楚久歌方才站起笑道:“這些日子,苦了公主了。”

絮晚將手中的東西遞給他道:“都是他與別人聯絡的書信,你都拿去呈於王上吧。”

她的聲音很抖,手也很顫、臉色更是蒼白。

要將自己深愛之人親手推向地獄,這滋味的確不太好受。

楚久歌同情地看著絮晚道:“公主放心,我盡量不讓駙馬受罪。”

絮晚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出去。

原本綠油油的一院草木,此時,因著秋深了,也識趣地黃的黃,紅的紅,半黃不紅地半黃不紅。

楚久歌捏著手中的書信,叫住一個侍衛道:“去告訴前頭那倆人,先將駙馬帶到刑部候審,但務必讓他舒服些。”

侍衛領命而去。

楚久歌走到門外,朱欄上落下一片暗影,天上數朵烏雲不知從天際何處冒將出來,看來,要下雨了。

駙馬因謀反被收監的事情恰入乍然落入平靜水面裏的一顆巨石,濺起了好大一波水花。

雲懌將手放在那約摸一尺半的折子上,向階下的群臣道:“眾卿家想必都知道了前些時候從駙馬府搜出一些書信來,其中言語,著實僭越了,依眾卿看,該當如何。”

群臣無是面面相覷,爾後,一人出列道:“若真查實了是謀反,便是死罪,當九族之內都要五馬分屍。”

“喲嗬,想不到素來不吭聲的嚴大人如此心狠,畢竟是同僚一場,不求情就算了,居然還落井下石。”

趙崇光這幾句不緩不慢的調調讓嚴從仕臉青了青,泠笑道:“駙馬到底給了趙大人什麽好處,讓趙大人對他如此念情。”

他眼珠子一轉,續道:“說起來,在朝諸臣中,倒真沒人能勝過駙馬的風姿呢?”

瞬時,眾大臣跟約好了一樣,齊刷刷地看著趙崇光。

趙宗光瞪著嚴從仕,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出幾個窟窿來。

雲忻咳了咳出列面對雲懌道:“王兄,依臣弟愚見,駙馬確實謀反,但都系他一人所為,與旁人無幹,處置他一人便可。”

雲懌笑咪咪道:“忻王話說得在理。”

他瞄了瞄眾臣中一快入定的臣子道:“卿溪敢情是昨晚又宿在那處溫柔鄉中了。”

那名被稱卿溪的人聽到雲懌問話,恍一恍神,舉著玉笏也出了列,惺松的眼皮往上一撐,強打精神道:“忻王說得是在理,但自古以來,謀反都是大事,是不能姑息的。臣昨夜將卷宗都看了一遍,發覺駙馬案中牽扯了數人不止,若是今次放了他們,難保他們他日不會再生念頭。所以,斬草要除根,免得春風吹又生,此事必須徹查。”

雲懌手扣在折子上輕擊片刻道:“忻王仁心,有厚德。卿溪剛正有決斷。都甚得朕心,駙馬一案,就交由二位了。”

散朝後,雲懌回到傾雲宮,換了常服,讓李保安排一下,他要去趟刑部。

來到刑部大牢前,雲懌示意李保一人隨待。

走了數十階臺階,才下到牢底,稻草鋪得遍地都是,這是為了防潮,腥臊之氣沖鼻而來,那些死氣沈沈的牢犯們見雲懌氣度不凡,衣飾不俗,都一個個將手伸到欄外,喊著:“大人冤枉,大人冤枉。”

跟他身後的李保捏著鼻子沖一個牢頭喝道:“你是怎麽做事的,由著他們胡天亂地地叫麽。”

牢頭泠汗涔落,揮手示意幾個牢監揮鞭子抽了過去。

幾鞭子下去後,那些人就不叫了。

雲懌皺眉看了看李保,沒說什麽。

牢頭領著他們順著牢間一路走到頭,往右一拐,停住了。指著眼前的牢房道:“駙馬就在這間。”

牢頭開了鎖,雲懌走了進去,這大抵是刑部最好的一間牢房了。

文寶四寶齊全,被褥枕頭也是一應俱有,茶水也是碧綠澄澈的。此時被關在裏面的劉子怊閑閑在站在桌子前,練字。

“駙馬好興致。”雲懌往他對面的椅子一坐,錯眼去看他的字,笑道:“劍之銳利,玉之潤雅,剛中有柔,峰峭淩厲,駙馬之字,如其人矣。”

劉子怊聞言,擱下筆,也不行禮。

直視著雲懌道:“敢問閣下到底何人”

雲懌靜蓮似的臉上劃出一抹輕笑:“駙馬恐不是一時之間看出我不是雲懌了吧。”

劉子怊不出聲,算是默認。

雲懌斂了笑容,正色道:“你可知歸墟之上,桑海之東,有座仙山。”

劉子怊微微錯愕。

雲懌繼續道:“是為蒼雲山。”

“東帝之子,桑海之神,風悅。”劉子怊道。

雲懌笑道:“不愧和我做了這麽些年的鄰居,一眼就認了出來,少昊君,別來無恙。”

劉子怊默然不語,白色的衣衫襯他玉色的面寵,使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單薄。

須臾,劉子怊聲音很渺茫道:“也是,我這張臉無論投多少次胎都一成不變,神尊想認不出來也難。”

風悅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微嘆道:“少昊君這又是何必呢,別人總嫌自己活得太短,一味地求仙吃藥,而你位尊又長生,如何這般想不開,非要把自己往死裏整,就那麽想灰飛煙滅嗎?”

劉子怊擡眼望著風悅道:“那你活得開心嗎?”

風悅微征了下,嘴角漫上來一抹很溫柔的笑道:“本來也和你一樣看著春夏秋冬一年覆一年的很是無聊,後來遇到她,總算是得了樂趣,忽然就覺得活不夠了。”

“你說的是夭夭。”劉子怊淡聲道。

風悅嗯了一聲道:“你這麽想當這人間的王,是為了造更多殺孽,讓人間變做血爐。到時,就可達成夙願可是。”

劉子怊嘴角扯了扯,笑道:“我畢竟是黃帝之子,那種殘暴嗜血的事還真做不出來,只不過是歲月漫漫,給自己找點樂趣便是。”

風悅哈哈一笑:“原來是一路人啊。”

劉子怊道:“能被神尊稱為一路人,實乃我幸。”

風悅站起身來,負手而道:“少昊君就在這裏暫且歇著,人間的事兒就按人間的規矩來辦,就此別過。”

劉子怊楞在那裏,連風悅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公子原來是少昊君。”

一個穿灰色布衫的人從墻裏頭鉆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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