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魚麗

關燈
擾人的蟬在枝頭間聒噪不堪地叫著。

竹簾紗幔隔絕了外頭的炎熱,青色的大理石地面蘊涼生寒,幾架造型精致的水車將習習涼風送到殿內,鋪了滿庭的蔦蘿花嬌紅羞澀。

紫爐熏香,風軟,畫角斜陽,暮連。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公晰公子,在下榮幸之至。”夭夭雙膝跪在軟墊上,幔外一朵霞光落在她半邊芙蒙玉面上,冰肌玉骨更顯得清麗脫俗。

“哼,本少爺可真晦氣,到了此處便碰到你,那怎麽會在本少爺這裏。”公晰宜笑一臉嫌棄的表情。

他越不爽,她就笑得愈加甜美無辜:“不是我想在這裏,是你家掌櫃的也不知餵我吃了什麽藥,我就是想走,也得為這條命思量思量不是。”

“你怕死啊,”公晰宜笑鄙夷道。

夭夭並不回過去,而是突然拔下頭上的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刺向公晰宜笑,公晰宜笑孩子般可愛的臉剎時蒼白無比,簪子離他的喉嚨還有一寸遠的距離時,靜止了。

“看公晰小候爺的表現,似乎比我更怕死。”夭夭含笑道。

“你別太過分了,別忘了這是我家,我隨時可以……。”

“可以什麽,殺了我嗎?”夭夭臉湊近他,笑得更甜膩了。

公晰宜笑本能地身子向後傾去,指著她道:“你不要以為我不敢啊。”

夭夭回身正襟危坐,泠凝道:“你本來就不敢。”

公晰宜笑見她不再是開玩笑的神情,也端坐於案前,冗自驚魂未定道:“在下會把碧璽丸的解藥給你,但願你以後都不要出現在我眼前。”

對這個女人,他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

“我知道小候爺不想看見我,只是在走之前,有些事想知道,還望小候爺知無不言。”夭夭道。

公晰宜笑眼珠子一轉,攤手道:“你就不怕我知道也不說嗎?”

夭夭食指一搖,笑道:“我問得都是小候爺知道的。”

“那好,請講。”公晰宜笑打定主意她問什麽都說不知道。

“嗯,那我開始了。”夭夭靈動的雙眼中忽閃著狡慧的光芒。

“你認識劉子怊吧。”

“認識。”

“他是探花出身吧。”

“是的。”

“他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差不多。”

“他和你是好友吧。”

“不錯。”

“什麽時候認識的呢。”

“十年前。”

“他想當王上吧。”

“是的。”

……

說完最後一句話,公晰宜笑反應了過來,沖夭夭吼道:”你詐我。”

“兵不厭詐,你沒聽說過嗎?自己笨怨誰。”夭夭只覺可笑。

詐得就是他,如何。

公晰宜笑臉漲得通紅,惶恐道:“你想怎樣。”

夭夭笑靨如花:“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候爺也會有怕的時候,這不是我想怎樣的問題,而是公晰家想怎樣的問題。”

公晰家是西州名聲顯赫的大家族,逼得太緊,適得其反。

“豈不聞,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開國功臣都會是什麽樣的下場,例子比比皆是,劉子怊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比我更了解,多佘的話我就不說了,小候爺最是機靈不過的,選擇誰對自己更有利,你們做生意的也比我會算計不是。”

“你是故意出現在魚麗館,等著我來的。”公晰宜笑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夭夭呵呵一笑:“不錯,這要多虧那個陳三,他想找我報仇,勾結了山賊,那麽醜的字我怎會上當,不過是將計就計,約他們在魚麗館見,許他們五百兩黃金,那些都是見錢眼開的家夥,豈會不來,來了你的人又豈會讓他們輕易離開。”

“你如何得知我會來町州。”公晰宜笑道。

夭夭道:“你忘了麽,皎皎是我的好姐妹呢。”

公晰宜笑渾然一震,劉子怊的母妃是住在他家的。

天邊最後一徑晚霞也暗淡下去,夭夭覺得是時候也該告辭了,便起身道:“小候爺,町州算不得是個富貴的地方,這裏的百姓多貧瘠,魚麗館如果開在夢澤,想必生意將十分火爆,若是真想掙錢,還需換個名才好?”

“如何見得,”公晰宜笑已然恢覆了平靜。

夭夭微微一笑:“小候爺的這個館名可是取自詩經《小雅·魚麗》。”

“不錯,正是。”公晰宜笑答。

“魚麗於罶,君子有酒,魚麗於罶,鲿鯊。君子有酒,旨且多。魚麗於罶,魴鱧。君子有酒,多且旨。魚麗於罶,鰋鯉。君子有酒,旨且有。物其多矣,維其嘉矣!物其旨矣,維其偕矣!物其有矣,維其時矣。”

夭夭的聲音清潤而細柔,聽她如此娓娓誦來,猶如流水滑過布滿青苔的石頭,溫軟婉轉。

公晰宜笑帶著幾分興趣道:“此乃周代燕食賓客之樂歌,取得就是它的歡快吉祥。”

夭夭搖搖頭道:“魚麗中的食物在現實中是有幾個百姓能吃得起的呢,況在這瘟疫時發,水患頻顧之地,求一粟而難,“魚麗”二字恐是讓他們望而卻步。”

公晰宜笑道:“那依顧小姐所見,取什麽名最妥當呢。”

夭夭盯著公晰宜笑看了半響啟唇道:“就叫一笑館吧,萬般憂愁,皆付一笑中,可好。”

公晰宜笑不高興了:“你這是在打趣本少爺嗎?”

夭夭伸出手沾了些許茶水,在黃花梨卷耳幾案上劃了一橫道:“此一非宜,小候爺莫要對號入座。”

公晰宜笑付度良久,遂笑道:“果然好名字,憂悲哀愁,付之一笑,富貴者,窮賤者,皆適宜。”

“天色已晚,顧某不便多留,還請小候爺將解藥給我吧。”夭夭拱手道。

公晰宜笑直起身子,撣撣身上的沾帶的些許灰塵,眉眼彎道:“此藥無毒,又何來解藥。”

……

華燈初上,星火數點。

雲忻一臉哀傷地看著地上擔架上那具發泠的屍體,冗自懊惱著,許度見到沈肅的屍體後,當場暈了過去,被皎皎扶回了屋中休息。花意谷則坐在那裏沈思著,明明已經阻止了紫玲瓏,又是誰下的暗手呢,手段還如此毒辣。

屋子裏的氣氛泠寂到各人的呼吸聲都能聽得到。

“王爺,顧姑娘回來了。”

他話音剛落,夭夭就從門外跨了進來。

雲忻本能地擋在沈肅的屍體前,以為這樣就能挽回些什麽、

夭夭輕輕推開他,走到那副擔架前,蹲下身子,揭開了上面蓋著的白麻布,沈肅黑黃的臉上布滿了一道道紫色的紋路,七孔流血,雙瞳圓瞪,襯著他泠厲可發可怖的五官,倒真成了鐘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麻布重新蓋在他的屍體上。

手撐著地面,喃喃道:“對不起。”

泠意從身體最深處的地方泌了出來,她從未如此地恨過一個人,太師被殺,雖說是她名義上人爹,但到底不是那個靈魂,算不得多悲傷,被林音雅追殺,她也只覺得站在她當時的立場上,或許她會那麽做、竹意館的那場直欲置她於死地的大火,她未讓恨過寶憐,在愛情裏迷惑的女人其實真正可憐。

可是,這次,她面對的是對別人生命愛如珍寶的一個人就這樣在她眼前被人如此殘忍地殺害了,或者那些千方百計與他作對的人更讓她切齒。

她猛地站了起來,朝門外走去,雲忻和花意谷同時躍到眼前,阻擋住她。

她眸中寒意從未像此時一般看上一眼,都會覺得被刮傷。

“沈肅的死固然令人心痛,但不至於擾了我的理智,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這點我比誰都清楚。”夭夭靜靜道。

雲忻自嘲地一笑,胳膊軟下來。

“你是比我泠靜的多,我也不擔心你會出什麽事,我只想問你一句,你知道兇手是誰對不對。”雲忻的樣子看起來很是頹敗。

夭夭嗯了一聲道:“此人與我有些過節,她這次下手,一是為了她的主人,而是為了看我如何痛苦,與你是無關的,所以你無需如此。”

“怎麽能說與我無關,沈大人死了,你可知世人會如何看我。”雲忻原本張揚明燦的雙眼現在變成了灰敗色。

夭夭心思旋轉,很快理出了頭緒,聲音泠道:“你現在才想到這點,恐怕已是晚矣。”

花意谷眉頭一皺道:“沈大人的死,誰心裏都不好受,目前最重要的是查沈大人的死因,而不是在這裏空自悲切。”

夭夭知道這是花意谷在給雲忻找臺階下,自己再說什麽,豈不是不識大體了。

“王爺,現在是夏天,沈大人的遺體不宜放得太久,還請王爺好生將他入殮。”夭夭話中隱帶了請求之意。

雲忻目光投向門外:“就算你不說,我也會這麽做的。”

夭夭不再說什麽了,微行一禮,離開了房間。

夭夭走後,花意谷站起來,走到沈肅遺體前,清艷容顏罩上一層寒霜:“沈大人,你放心,過不了多久,我定會提著殺你之人的人頭到你的墳上去拜祭你,三哥,你也過來表示一下吧。”

扭頭,咦,人呢。

今夜註定是個不平凡的夜晚。

夭夭走在星輝暗灑的街道上,不知不覺間,竟走到沈肅的家門口前,質補的木門,修長的竹子越過院墻,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暗影,隨著夜風,微微拂動,就像古琴的韻律,幽泠而空遠。

這裏已經沒有了嚴密的監崗。

人都死了,還要去監視誰呢,其實她的悲痛並沒有那麽濃重,最多的只是扼腕嘆惜,以及對於那幫狼子野心的人的痛恨。

門沒有上鎖,一推便開了。

青竹建成的房子質雅秀致,一汪小渠穿過庭前紆回婉延,垂絲藤蔓掛在檐下,纖細婀娜如楚女的腰肢,這大抵是沈肅生前唯一的雅趣了吧。

其實仔細想來,他這樣的人是不適合混跡於官場的,太過剛烈,看不起與他不一樣的人,排斥與那他思見不一致的人,在宮裏的那些日子,她也曾和雲忻一起看過奏折,他的折子無一例外是那個官員又貪了多少錢,那個官員又強占了別人家幾畝地,要求王上從嚴處置,不過一兩年的時間,南淩的大小官員被他數落了個遍。不然,怎會有那個聯名上書,他的死是必然,也是枉然。

趙崇光,徐正直那些人一樣都是清廉的官,只不過在人情世故上,早就個個成了人精中的人精,歷經兩朝而屹立不倒,又肯幹實事,照樣做得很好,這是他們的特色。

沈肅,心裏念著這個名字,又是一聲嘆息。

她躬身作揖,朝沈肅生前住過的地方拜了三拜。

此時,她突然十分想念夢澤。

“嘻嘻,丫頭,你學起人間的規矩益發地有模有樣了。”

泠不丁劃破夜色的孩童聲音,把夭夭嚇了一跳。

回過頭一看,不知何時,後面站了一個渾身雪白的小鬼,赤著足懸空立在一朵軟綿綿的雲上,銀色的長發及至足踝,海水藍的晶亮大眼一片迷濛霧色,束絲發帶輕靈飄動,膚色比冰雪還要晶瑩剔透,宛若天上掉下來的一個精靈,聖潔而不可生出一絲褻瀆之心。

當然,這只是表象。

“哼,死丫頭,受不了不少苦吧。”

雪衣少女上前擁住了夭夭。

冰涼透骨的身軀貼在她的身上,卻是比陽光還溫暖。

夭夭鼻頭一酸,眼淚吧嗒吧嗒落在雪衣少女的肩頭,口中喃喃道:“霜影,你最好了。”

“呀,你的耳朵那裏去了,也不出來讓本上仙揪揪。”雪衣少女手按在她頭上,左右摸索,也沒讓那兩只從前摸起來毛茸茸的耳朵現形。

夭夭沒好氣地拍掉她的手道:“以後它都不可能出現了。”

“你說什麽。”霜影瞪大了雙眼,一臉的不相信。

“不說這個了,死孩子,怎麽現在才出現,真是想死我了。”夭夭說著話,手就不安分地捏住霜影的小臉,惡作劇地揉搓。

“討厭啦。”霜影打開她的手道:“本上仙一直在你身邊,跟你說話你也不理,所以,生氣了,不想理你了。”

她泠哼一聲,嘴一撅,對夭夭這個好朋友相當不滿。

“你說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卻從未發現。”夭夭道。

霜影看著她道:“是呀,連你和我家神尊那什麽我都一清二楚的。”

夭夭還沒什麽,她倒臉先紅了起來。

夭夭楞楞地,不由自主念了個訣。

月下的竹林轉瞬變成了一棵棵開滿芳菲的桃樹,淺粉輕盈飄舞在庭中,掠過夭夭白色的衣裳,印上些許柔嫩的紅蕊,好像是夢,好像是雲上仙人做的一個夢。

“神尊,不是說好了,你只是來看看她,不出來的嗎?你騙霜影的麽。”

月光花影中,一個披著黑色披風的人拉下頭上的風帽,一張宛如雪峰之頂蓮影般的泠靈面容出現在夭夭面前,他淡笑而立,高潔雅逸,攜了天地間諸般靈秀恍然如仙,他本就是仙。

一步步走向她。

她,心跳從未如此猛烈過。

分別這麽久,再見他,竟又有了一種別樣的感覺,那感覺,名為相思,刻骨而又濃烈。

她笑:“你怎麽來了。”

他走到她面前,將她輕擁入懷,亦笑:“因為我想你了,所以來了。”

很簡單的理由,因為我想你,所以來了。

不需要濃墨重彩地去渲染,也不要需要日日密語甜言,只是我想你了,所以就出現了。

“你可也想我。”雲懌低語溫柔道。

夭夭將頭靠在他的肩頭,手緩緩落在他的臉上,嗔笑道:“你說呢。”

“你們也太……那個……啥了,不知道小孩不宜嗎?”

霜影嘰喳叫開。

此時,花光婉麗,月色尚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