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華盛頓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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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好的提琴最終估價五十五美金,參加二十五日晚上競拍以後,代理會從最終成交價格裏抽取百分之十的手續費。也就是說,即使以起拍價成交,兩人也賺足四十美金。

談妥價錢,淮真問拍賣代理他們是否和廷伯旅店是一家的?

代理說廷伯大旅店幾乎就是為了方便世界各地來的競拍者才成立的,有點類似於賭城中依靠賭業而興建起的娛樂與餐飲業。

淮真立刻很雞賊的問,既然拍賣帶動住宿,那住宿不能有折扣嗎?

代理想了想,說可以在他的權利範圍內他們一點折扣,但可能不會太多,因為他職務很低。

世界各地找不出幾個安生地方,處處都有著動蕩的前兆。歐洲人但凡獲了罪、落了難,都得買張大西洋航運的船票逃到美國來;元首任了黨首開始到現在十年有餘了,稍有點遠見的猶太人家都往美國躲;這年頭,但凡誰有個在美國的舅舅死了,寫信叫他來美國繼承一筆遺產,簡直就像提前收到一張來自天堂的傳票。美國以外,官方美金兌換匯率極低,來美國前,城裏人鄉下人都去地方黑市購美金,比官家高一點,匯率卻總不盡如人意。

淮真想著,旅費即便打個九五折,住上一禮拜也能省個四美金,折算中國前好歹也是知名圖書管理員兩倍月費,足夠一家三口在上海舒舒服服生活一個月。

侍應當晚便登門通知:所有旅費給他們打五折,早餐免單。

想來廷伯旅店也從沒有遇上過在價錢上討價還價的顧客,一旦決定打折,價格不對個半仿佛對不起人似的。

這種買東西隨時隨地都能砍價的習俗西澤總不大能理解,更讓他難理解的是,大部分時候販售商總能給她一些甜頭。他雖然不予置評,但是對於這種願意接受她殺價的商家的那種嫌棄仍然能感覺得到。

淮真就告訴他:其實唐人街大部分物品價格都是標高的,誰不砍價誰是傻子。

後來有一次西澤也告訴她,人們會習慣於去砍價,很大原因是社會市場機制不夠完善,這並不是什麽優點。

她就問他,有在唐人街買過東西嗎?

他想了想,說,有。

她又問,有討價還價嗎?

他說沒有。

淮真說,你看,誰是傻子。

聽完,他莫名其妙的笑了,說,我承認。

淮真當然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也不知道其實他打從心裏認為自己並沒有虧。

但她確實承認西澤是對的,因為在有些並沒有這類規則的地方,接受一個年輕女孩兒的殺價,多少也有一些憐憫她天真賣乖搖尾乞憐在裏面。雖然誰也不吃虧,但實在顯得不夠莊重。

最終競拍雖是在三天之後,拍品在第二天一早大西洋地區的報紙上登出以後,預展在第二天下午開始進行,而從第二天晚上開始,登門廷伯旅店參加預展的買家就已不少了。

這兩天他兩大部分時間都在特區裏閑逛,開車去海恩斯點(太陽出來時有許多情侶或者朋友駕車或者騎自行車去海恩斯點)散步,或者躺在草坪上聊天;或者去蓮池劃船(她感覺西澤一定覺得這游戲無聊透了)。她非得想去看看“阿靈頓公墓”,西澤問了無數地方也沒聽說有過叫這名字的公墓,但特區裏確實有個地方叫作“阿靈頓農場”。淮真心想壞了,公墓是二戰過後才建起來的,但她一直以為二戰以前也是個公墓。不過仔細想想也沒關系,還有十二年,搞不好到那時他早忘了這回事。

回到旅店的時間,他兩沒事都回去頂層的預展逛逛。同一天最終競拍的有一些熱門商品,兩組是照片,一張是之一濱谷浩拍攝的一組銀座咖啡廳女郎側影,還有一張是北歐裔攝影師在南歐拍攝的葡萄牙小修鞋匠的照片,據說前者估價兩千美金天價,而後者能以上萬美金天價成交。

淮真一邊聽拍賣公關經理解說,一邊心裏盤算著是時候了解一點攝影知識了。可是照相館價錢太高,等歐洲戰局穩定以後,也許能托人弄一臺萊卡回來給唐人街的大家留影作紀念。

小作坊提琴並沒有太多人關註,不過淮真並不擔心,如果寄回上海競拍,售價只會更高,只是報關、委托國內代理以及美金匯率兌換會比在美國競拍麻煩一些而已。

第三次去預展是在競拍夜之前,拍賣公關經理突然來跟西澤說,有個買家想和他私底下談一談,希望他能到預展旁的私人茶室去一趟。

西澤警惕地問她:“只有我?”

公關經理尷尬地笑了笑,對於這個問題似乎不知該如何啟齒,想了想才說,“他不是對於所有人都那麽的友好,所以……”

聽這意思大概是排華。來預展的買家多是從別的州飛來華盛頓的,有排華者也正常。

兩人商量一陣,淮真仍決定讓他去,萬一價格很好呢?

西澤跟公關經理走開之後,淮真在預展廳兀自溜達了一圈,最後停駐在一只和田墨玉、貓眼石、坦桑石、金礦石和紅瑪瑙打磨的行星項鏈旁。從第一天起她就覺得這項鏈很有意思,也和西澤提起過,如果一會兒他出來,應該知道自己在這裏等他。

在多寶行星項鏈旁站了一陣,有個著中年人走過來,站在她身旁看了會兒項鏈,說,“這項鏈倒是有趣?”

中年人的絲質西裝熨帖筆挺,講美式英文,聲音渾厚,彬彬有禮。

淮真對他笑了一下,說,“是有趣,材質、做工都上等,但價格不是我能承擔的。”

中年人看了眼三百美金起拍價格,說,“假如能在一千美金之內拿到它,絕不會虧。”

淮真搖搖頭。

他說為什麽不?

淮真說,“我是華人。”

中年人道,“賣到上海,價錢只會更高。”

淮真反問,“您想競拍它嗎?”

中年人道,“我只是陪人前來,並沒有競拍打算。”

淮真嗯一聲,說,“華人講五行風水,佩戴在身上的飾物也有講究,圖一個養人,開運,財來。這只項鏈,盤上木海沖,月海刑,金水火土大十字,是極兇惡的排布法。沒有哪個信風水的華商會自己佩戴,除非有陰暗之人想讓仇人活得艱險無比。”

中年人笑了一笑,大概覺得這說法荒謬。

她接著又說,“但你們當然不要緊,你們也不是迂腐迷信的華人。”

中年人顯然對她知道自己排華很詫異,突然問,“你認識我?”

淮真說,“托爾森先生。”

他沒置可否。大概以為陪同前來競拍的人物相當重要,所以他也沒貿然承認自己的身份。

淮真笑著說,“華人也看英文報紙的,你好。”

這位是聯邦調查局長助理克萊德·托爾森,她當然是在後世的科普貼上看到的,並沒有那麽關註總統身邊這位不那麽出名的助手。當然沒和她握手。恰逢那位經理助手回來請他,他連禮節性的招呼都沒同她打,很快走開。

淮真現在知道了,裏面謊稱競拍者,希望和西澤單獨談一談的人,大抵就是總統先生。原來和總統最近的一次並不是前幾天路過白宮,而是今天。

西澤大約半小時後離開茶室回到展廳。淮真猜測“買家”並沒有攜帶保鏢,所以自然是從更隱蔽的通道離開。

他沒有提別的,只說那位買家出價兩百美金,但他覺得還是想繼續進行明天的競拍。

她當然知道兩百美金價格足夠高了,但並不是真的要購買小提琴,而是作為彼此之間推的算籌,你接受我的兩百美金,便表示你接受了我更多提議。

她當然明白這點,告訴他說,“其實價錢不錯的。”

他想想,“價錢不錯,聊的不是特別愉快。”

不是特別愉快,當然和家裏人的事有關。

她說,“我在外面等你時,克萊德·托爾森過來和我講過話。”

他立刻問,“說了什麽?”

“隨便閑聊了兩句,大概他也等的無聊。”

西澤沒接話。

她問,“和我講講,和Der pate聊得怎麽樣?”

他終於回答,“隨便聊了聊我祖父,還有我小時候的事,他希望作為中間人能軟化我和祖父的關系。又說希望我能參加凱蒂和安德烈的婚禮,不能我一個人缺席,否則這將會是她的終身遺憾。”

他又告訴了她一些胡佛同他說的話。

比如哈羅德與阿瑟已經聊過一次,比如阿瑟與他在他們在華盛頓註冊結婚當天下午就知道了這件事。阿瑟雖然不說,但還是希望他能到場凱瑟琳的婚禮,所以他代為傳達這件事。

她慢慢地聽完,問他,“這有什麽不愉快的呢?”

他說以阿瑟的做派,他並不認為哈羅德能在兩周內將阿瑟搞定,只要看看哈羅德這二十年的生活就知道。

並且他們前腳離開三藩市不到一周,安德烈就被調任去了華盛頓。訂婚至今一年,安德烈一直因為個人原因沒有再短期內的結婚醫院,為什麽在他調任華盛頓之後立刻登報公布婚訊,婚禮匆忙在半個月後舉行?

他不覺得這一切都是巧合。一定有人因為什麽原因,在向安德烈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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