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華盛頓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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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展結束的最終競拍上,有兩位商人將作坊提琴最終價格成交擡高得極高,幾乎快和一旁日裔藏家的刺繡屏風價格相當。中年人大抵從未了解過歐洲作坊對大師樂器的覆刻品,對於這只翻新的仿品提琴成交價格驚愕之餘,仍不太能理解:為什麽一個破破舊舊的贗品竟與一些孤本媲美。於是主動搭話,委婉詢問西澤為什麽會相中小作坊樂器,因為很少有人會懂得其中商機。

他講英文時口音很重,不像美國日裔那種口音,大抵是從日本過來時間不長。

她回答說,“好的文明是經得起覆制的,尤其是樂器書籍,不能繁衍自然也不會獲得新生命。”

日本人對此略顯詫異。

西澤微笑,矜持的語氣藏著點得意,仔細是能聽出來的:“我太太對此很了解的。”

她花了好長時間才搞懂他嘴裏的“太太”是自己,陡然聽他這麽介紹自己,險些還以為他在形容別的什麽人。

西澤沒看她,也知道她半天回過神來,臉上笑容經久不散。語氣很淡,但明顯很臭屁的說:“你適應一下。”

她說,“我從沒有想過這麽早結婚。”

他問,“是覺得太快了嗎。”

在一起差幾天才一個月,婚都結了,確實夠快。

認識卻是在醒來第一眼,已經一年,時間也過得很快。

好神奇,但什麽都剛好,一切都值得。

小提琴最終成交價格是一百九十美金,扣除傭金一百七十一美金——即便沒有接受兩百美金的提議,這筆錢卻遠遠超過他們所有預期。因為決定不去參加婚禮,淮真思索起該送什麽禮物以表心意與歉意:後來想起拍賣會上那只多寶項鏈,最終她打算用競拍賺得這筆錢,去喬治城的Paul Follot做了一只項鏈配領帶夾,嵌了祝福婚姻幸福長久的坦桑藍與金發晶,一共花掉一百美金。

取到Paul Follot的禮盒那天是禮拜三,兩人本打算交給郵局寄到市政廳給安德烈,但郵局禮拜三下午不上班,沒法及時在婚禮之前寄送到新人手裏,最終還是淮真還是讓西澤在五點鐘去見一次安德烈,於情於理都的去一次。

總不至於有人光天化日在特區市政廳大門外把人給劫走。

西澤答應了。他應該也很想見見安德烈。

因為決定不去參加婚禮,兩人打算乘坐二十九日的灰狗巴士前往大西洋城,在賭城裏玩兩天,再轉乘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火車回到三藩市。因為一早就已商量過,離開東岸之後,菲利普周末來華盛頓開回紐約替他將車轉售掉,於是前一天下午去Greyhound巴士站買好車票,西澤將那輛四缸普利茅斯停放在菲利普位於第三街的公寓門外,兩人再步行前往市政廳。第三街臨近市政中心的十字街邊的咖啡館附帶了一間小電話室,淮真就在那裏等他出來,順便給家裏打個電話。

阿福接到電話就嘆氣,“你姐姐都告訴我了。”

淮真小心的說,“下禮拜末就能到家。”

阿福就氣笑了,“是想回家當面挨罵嗎?”

淮真嘿嘿笑。

阿福又問,“他家裏人如何想,你跟著恒慕義博士念書,不在麻塞諸塞,也得跟著燕京學社回遠東,未來又如何打算呢?”

淮真說,“麻省是不能一塊呆在那的。他想做什麽,可以等回到三藩市再慢慢打算。念書時間也不長,一切等畢業再決定也都不晚。”

阿福說倒也是,“年輕人,只要不犯懶病,總不會缺一口飯吃。”過了又氣得不行,說,“家裏兩個小的,簡直一個比一個厲害。大的那個,日本人上門來說婚,她不肯;叫她和日本人分手,又偏不。賭咒發誓,說滿洲不還,這輩子絕不嫁他,還叫我們別替她擔心。”

淮真哎呀一聲,心想雲霞可真是牛脾氣。還三省膠州,不得等上十四年,等美國日裔從集中營裏出來?不過想想,倒也好。

阿福又說,“另一個啊,倒活成反對排華法案的先鋒……你兩個丫頭,虧得是在美國,要是在國內,我和你季姨還不得在街坊四鄰指指點點裏活活氣死過去。”

話音一落,遠遠聽見羅文急切的問,“小的幾時舉行婚禮?我得去上海飯店或者廣東飯店訂酒席呀——”

阿福責怪她:“什麽酒席不酒席!”

淮真笑了,說,“回加省還犯著法呢,不好那麽張揚,至少也得等從學校畢業。”

今天雲霞在學校念書,沒法同她講話,她特意問了家裏有什麽需要買的,羅文遠遠說,想要一支香水洗發香波,陳家媽媽說在華盛頓買便宜,省的去白人理發店花冤枉錢錢;有便宜的抹發淡油或者膏子,也可給阿福帶一只,最近他外出和白人說生意,不能叫人覺得咱失了派頭。淮真一一都記下來,等到了大西洋城再去商店裏找找。

凱瑟琳差不多就是那時候走進來的,見她接聽電話,沖她誇張一笑,在咖啡店深處靠窗尋了一張圓桌坐下來。淮真不好叫她久等,很快掛斷電話,取走投幣口滾落的硬幣,撕下電話機旁便簽,走到她身旁落座。

凱瑟琳笑著說,“你果然在這裏。”

淮真問,“西澤告訴你的嗎?”

她說不是。但沒仔細講,只說她時常在這家咖啡館等安德烈下班,搞不好淮真也在這裏。

凱瑟琳也學起華盛頓女郎的衣著風格,白色連體長裙,白色絲襪與白靴,搭一只白色小圓帽,一身白的點綴是金色長發、藍色眼睛與大紅唇。除了稍稍消瘦了一些,準新娘看起來一切都好,並且對淮真格外的友好。比起從前那一種社交禮貌性的友好,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甚至帶著一點討好。

凱瑟琳本性不壞,偶爾會流露出一種顢頇氣質。淮真猜側她應該是繼承了父親的相貌與友好,而更多的那種西澤身上所沒有的嬌憨可愛,是來自於母親的遺傳與教養。

淮真當然知道她為什麽想來找自己,她也不希望哥哥缺席自己的婚禮。

她只誇獎凱瑟琳氣色很好。

凱瑟琳很開心的解釋說,兩個禮拜前知道要來華盛頓舉行婚禮時,她便開始在家庭醫生的指導下進行節食與攝入維生素。

淮真看了一眼她隨著拿鐵一塊點的一只櫻桃蛋糕。

凱瑟琳尷尬的笑了笑,用手把它推開,說,“我只嘗了一勺。”

淮真說,“沒關系,你一定會是大西洋地區最美的新娘。”

她高興了好一陣,滔滔不絕與淮真描述自己那幾套舉行婚禮的禮服的款式與設計。當她發現淮真壓根不認識任何一名著名設計師的大名時,這種熱情急速減退了。

她講了足足半個小時,臨近六點鐘才想起自己的來意,從方形羊皮小包裏遞出兩張邀請函,放置在淮真面前的桌上。

“他是我唯一的哥哥,安最好的朋友。爺爺最疼愛他,怎麽舍得他不在場?他離家這麽久,再生氣也該消氣了。況且,我問他,是否可以邀請哥哥的女友——華人妻子一起到場時,他也沒有拒絕。爺爺都不生氣,西比爺爺還強硬是不應該的。”凱瑟琳無比戚戚然的說著這番話,宛如某個悲劇女主角,“如果這樣他都不能到場的話,這會成為我們最大的遺憾。”

但淮真認為,凱瑟琳其實更想說的是:否則我將成為我那群女朋友們未來一年的笑柄。

凱瑟琳接著說,你知道我們家有排華的立場,但是因為西澤,幾乎為你開了特例,許多人都由衷希望你能到場……但如果這會使你感到不愉快的話,你可以悄悄的來,再悄悄離開,我保證不會有太多人註意到你的存在,但你與西澤的到來,對於我和安德烈來說卻是不可或缺的。

她動用了那種美國人獨有的真摯語態盛情邀請她,這種飽滿的情緒流露幾乎令人無法拒絕。

淮真很誠懇的告訴她:她和西澤會好好考慮這件事的。

司機等在咖啡館外,臨走前,凱瑟琳也給她一個擁抱,並表示,倘若缺了西澤與她的祝福,她絕無可能成為幸福新娘,希望他們不要這麽吝嗇。

聽起來像是舉家都怕淮真霸占著西澤生怕有人來搶走,不肯回去告訴他似的。

這當然不是淮真。那是他的親人,她不能替他做任何決定。

只要還在美國大陸,現在躲開,總不至於要在暗處躲上一輩子。

凱瑟琳當天自然沒能等到安德烈,因為這位準新郎婚禮前夜工作時間仍被延長了。所以在淮真告知西澤,凱瑟琳有來找過她以後,他借用廷伯旅店電話機又向他確認了一次。

安德烈並不知道未婚妻子來找過淮真,立刻說他致電問問哈羅德,五分鐘後又回電來說,但只要安德烈告訴凱瑟琳明天他們不會來參加婚禮,就不會有人知道你們會來過。不過究竟婚禮到場與否,一切由西澤自己決定,但哈羅德希望他們能來。

淮真自然是希望去。

西澤也覺得,既然上午的婚禮是在市政廳舉行,又地處哥倫比亞特區,許多記者與警察都會到場,阿瑟不會拿他有什麽辦法。

淮真問他,會不會在我身上想辦法?

西澤笑了,問她,你有什麽把柄在他手上嗎?

她說,比如說我偷渡的事實。

他說,每一筆資料都是我親手鑒定的,絕不會有任何失誤,除非他找到帶你偷渡來美國的人指認你。

她仔細想了想:姜素是不會的,對於唐人街與自己的命,她多少還是有點分寸。

葉垂虹也不會,她過得正風生水起,除非不想在美國繼續呆下去了。

加拿大的溫先生呢?

她覺得也不至於。在堪薩斯沒有追上來,追到密西西比也沒有追上來,何至於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幫助阿瑟?她實在想不出理由。

不過她仍告訴西澤,“我能想到的最壞的可能,是……”

他沒聽到後文,稍稍等了會,見她艱難思索,並沒有追問,耐心等她。

她說,“中國女孩都會強迫接受來自父母與媒人婚配,通常在在十五歲之前強制許配給別人家的兒子。”

他笑了,說,“你也有嗎?”

她點頭,“現在說起來,是怕有人刻意為之,以此作把柄令你覺得生氣。我不是刻意隱瞞,而是覺得這件事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西澤說,“我在唐人街見到你時,你也差點被許配給別人家的兒子。”

他講話時面無表情,用詞卻是特意調侃她的“allocate”。

她知道自己又亂用詞匯了,但也知道他並不生氣。

他接著說,“這是你來美國的原因嗎?”

她說,“這幾乎是絕大部分原因。被迫,並不得不接受。因為傳統的中國家庭,沒有一個男人會接受一個經由人販子手的,壞了名聲的女孩。如果那時我沒能留在美國,回到中國,或者去父母約定的婚配對象那裏,那極有可能會是我最壞的命運。”

幸好啊幸好。

淮真講這段話時,盯著和自己一起趴在床上的西澤的側影,感動得差點流下眼淚來,自己也不知道因被什麽觸動到。

他安靜地聽完,安靜地問她,“That’s all?”

她微笑了一下,說,“That’s all.”

“Don’t worry.”他微微支起身子,在她額頭親了一口,輕聲說,“I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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