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過街門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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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真壓下笑容,語氣平淡溫和,“不行。”

領班在門旁招招手,淮真立刻轉身過去。

身後一聲不屑輕笑響起,“可真了不起。”

她付之一笑,沒理會。

陸續有事先預定客房的客人到來,年輕侍應一一離開;客房客人還未抵達的,比如淮真,需要擔負起接應午餐客人的服務。因為上月《聖路易斯郵報》大肆讚揚了中華客棧的栗子雞與糖醋裏脊,而慕名前來享用午餐的客人們無一例外的,都將菜品與飲品選擇範圍控制在這兩樣、及華埠著名涼茶“七喜”之間——這使得淮真事先準備的菜品介紹毫無用武之地。

大堂人流益發擁堵,手舉托盤的淮真艱難穿行其間,胳膊酸到不受控制的打顫。她膽戰心驚,小心護著餐點,唯恐就此摔了托盤。

幸而中途領班叫住淮真,請她攜一名客人前往華埠小姐選票的購買處,這才得以脫身而出。

客人是個皮膚被曬得發紅,略略禿頂,帶著濃重德州口音,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等到淮真走到他身旁,就笑著說,“舉托盤很累吧。”

覺察客人是特意點名叫她過來的,淮真十分感激。又解釋,“第一次送餐。從前看別人覺得輕松,沒想到這麽累。”

中年男人姓密特,說他從前也做過餐廳侍應,知道個中辛苦。現在在墨西哥做黑金生意,又指指二樓陽臺躺椅曬太陽的大胖男人,“奧提斯請我與太太前來的。他去過中國,最近交了一名華人女友,一直在我們面前對華人女孩的溫柔體貼大加讚美。”

淮真回頭一看,覺得二層那富商稍稍有些面熟。仔細想想,笑著說,“他女友在華埠很有名,也很漂亮。”

富商道,“也參加華埠小姐大賽?”

淮真搖頭,“她在北美洲最著名的華人‘大戲院’表演,師父與師兄在中國都非常著名。”

薩克拉門托街已被市政護欄封堵,在節日期間車輛均需繞行而過,以便行人漫步游覽。

淮真遠遠望見對街屋檐下站立著胸口掛著佳麗畫報的票童,立刻領著石油商擠過沿街行人到對面去。

那小孩眼光靈,一眼望見商人衣著不凡,闊綽氣派,人還未到,便舉著畫報沖兩人高喊:“全幅二十四套畫報,大幅五十分,小幅三十分;選票一張二十五美分,先生小姐您要幾張?”

淮真大致翻譯了一遍。

商人背著手,仔細將佳麗面容研究過兩遍,回頭問淮真,“你選哪一個?”

淮真道,“我說不好。”一面心想,選美不是男權游戲嗎,怎麽都問起她的意見來了?

商人指著伍文芳與周怡平,“她兩誰美?”

伍文芳與周怡平都是狹長單眼皮,面部扁平;但牙齒整潔,笑容燦爛。

定睛一看,兩人面容氣質都很相似,唯一區別在膚色上。

不及她回答,商人又問,“你怎麽不參加選美?”

淮真道,“華埠小姐需要學歷、氣質、相貌都是上佳的。”

商人道,“論可愛,她們都不及你。可愛的小天使。”

緊接著,猝不及防的,那商人用粗礪的手捏了捏淮真的臉蛋。

身旁路過一對二十出頭的年輕華人留學生,見狀,“嘖”了一聲。

揩油倒還談不上,淮真心裏仍小小一驚,不由自主的防備後退,險些撞上行路人。道了一聲歉,一回頭,正對上華人留學生投來的鄙夷目光,大抵是見到那富商對她略顯狎昵輕浮的舉動,把她誤當什麽人了。

那商人哈哈大笑,掏出二十五美金,要了伍文芳與周怡平選票各二十五張,回頭對淮真無比慷慨的說:“剩下五十票,投給你喜歡的。”

淮真擺擺手,說於規矩不合適。

富商有些不悅,說,“有人責備你,只管叫他來找我。”

淮真懶得與他在這小事上糾纏,便又點了伍文芳與周怡平選票各二十五張,並替客棧向他表示感謝。

返回路上,淮真都不著痕跡的與那商人保持小小距離,警惕小心的提防著。

那富商見她是個不識趣的,回去路上也並未太多搭理。回到客棧,上前幾步與方才和女性友人聊天聊到忘乎所以的太太擁抱,恰到好處的和淮真分道揚鑣。

淮真松口氣,轉身去問領班自己房間的客人是否來了。

那領班噢一聲,說好像來是來了,又有事出去了,也沒通知一聲。剛才恰好聽客房服務說起,正巧所有人裏只有陳貝蒂有空,便讓她先上去等候著,以免誤事。

領班都已經點頭答應,淮真也總不至於給自己攬活上身,強加幹涉。

但她仔細想想仍覺得不太對勁,便問那名領班,“陳貝蒂原本負責哪一位客人?”

領班道,“三層的密特夫婦。”

淮真哈地一笑。

領班一臉莫名其妙。

果不其然,就是陳貝蒂女士不知用什麽方法叫來這老色胚將自己支開了。

淮真大步沿扶梯上到三樓,隔著窗明幾凈的長廊,遠遠望見在緊閉三百一十二號門前抱臂倚靠,看似沈靜,一雙眼卻極不安分四下眺望,守株待兔的陳貝蒂。

淮真快步上前,氣不打一處來,“陳小姐。”

陳小姐打量她的步伐,輕聲笑道,“也就只有你,穿著這身衣服,還能邁出這樣闊的步子了。”

淮真氣笑了,“也就只有你,到這年紀上,仍沒資格做華埠小姐,只能和我等中學生在這為眾星拱月的佳麗做綠葉當陪襯。”

隔壁一間客房打開,走出兩名結伴而來,三十出頭,西裝革履男士。

陳貝蒂見狀,立刻噤聲,對兩人禮貌微笑,讓出道路。

男士目光掃過淮真,在陳貝蒂身上停留了一陣。

走出一截,對話遠遠飄來。

一個說,“不知華埠小姐們來了嗎?”

另一個道,“還沒有。不過樓下許多人見到奧提斯的唱中國戲的女友,都以為她也是華埠小姐之一。聽說很美,氣質動人。”

“不過就是個戲子,”陳貝蒂切一聲,“好女不唱戲。”

淮真看在眼裏,“好女不著急為密特夫婦服務,也不急著去見一見你老朋友嗎。”

陳貝蒂瞪她一眼,“你急你去,在這裏和我搶什麽?”

淮真笑了,“再說一次,誰搶誰?”

陳貝蒂將她上下看了看,“不就是同你換個客人罷了?著急成這樣我卻不懂了。”

淮真道,“搔首弄姿,將自己打了包送到別人跟前進行變相販售,確實難懂。陳女士,你不懂尊重自己,也請不要因你個人行為而壞了華埠與華埠女孩們的名聲,讓白人仍以為華埠女孩漂洋過海都是來做妓女的。”

陳貝蒂聲調都拔高兩度,“誰變相販售?誰搔首弄姿?誰不懂尊重?”

淮真道,“不是販售,好的。那麽你在渴望戀愛也好,床伴也罷,不論安德烈先生是否樂於看到你送上門來,希望你明白,這個男人有未婚妻子,而今天,你代表的華埠,在勾引一個已有伴侶的男士。”

陳貝蒂極少聽見這一類露骨批駁,臉漲的通紅,“你小小年紀,胡說八道些什麽?”

淮真不疾不慢,“上床而已,你情我願的事,有什麽不可說?即便上妓館,只要付了錢,便無可指責。而陳小姐你今天不就在這裏,做著更失德的事?還是說你自認為自己的行為低賤?”

陳貝蒂怒極反笑,“家住姑婆屋對面的丫頭,從小耳濡目染,也難怪。走開!”

淮真道,“除非你親口告訴這位客人,你的個人行為不代表所有華埠女孩。他付錢給你也罷,他不付也罷,都不關我的事,我立刻走開。”

“什麽付錢不付錢的,亂七八糟!你講話尊重些!嘴裏沒一句好的!”

“床伴討人喜歡,又不想有更深層接觸,付錢當然無可指責且天經地義。假如是像陳小姐這樣的,我想許多人可能會酌情考慮付錢這種挽救措施。”

陳貝蒂氣急敗壞,揚手要揍她。

淮真輕輕一閃,運氣極好避過去。陳貝蒂往前一傾,重重撲到門上。

淮真怕她摔出腦震蕩鬧到自己身上,正想伸手去攔,面前那道門“嘩——”地拉開了。

陳貝蒂踉踉蹌蹌,驚叫一聲,直直栽進屋裏去。

事發太過突然,淮真楞在原地,有些目瞪口呆。

與此同時,一個黑沈沈身影一臉嫌棄邁過地上趴著的人體,走出來。

淮真一擡頭,看見一雙睡眼惺忪不及睜開的黑色眼睛。

整個人帶著被打擾清夢的可怕起床氣……

……連帶著一觸即發的種族主義情緒,讓淮真嚇的不禁後退一步。

她張了張嘴,正想問為什麽會是你,一個“s”音節還沒完整發出去,陳小姐在裏面,非常及時而嫵媚的“哎喲”了一聲。

爾後柔聲問道,“弄得好疼。拜托,幫幫我——”

西澤聞聲,一手扶上門上銅球,若無其事將房門關上。

連帶女人一起關在了裏面。

一氣呵成的動作,若無其事的神態,好似只是駕輕就熟的關了一只犯了瘋病的家禽。

“這就是我為什麽討厭華人。”

還好,語氣平靜。還記得保持紳士風度。淮真松了口氣。

緊接著,“給我換個房間。”

“似乎沒有空房了,等我去問一問。”

正要轉身,身後又是一句,“等等。”

淮真回頭看著他的眼睛,等他發話。

西澤避開她的視線。“先帶我去吃點東西,有些餓。”

“……好。正好華埠小姐要來客棧了,可以去二樓餐廳邊吃邊等。”

“嗯。”

淮真見他沒跟上,停下腳步回頭。

西澤好像刻意和她保持距離,一見她回頭,又將視線移開,假裝在打量別處。

淮真心裏好笑,特意等到他走近前來,稍稍跟在他身後一點,和他並行。

再度陷入沈默。

大廳的嘈雜喧鬧,從走廊盡頭漫溢進來。淮真仍有些似夢非夢的飄忽,沒搞懂為什麽房裏住著的是這個人。

“安德——”

西澤打斷她:“安德烈未婚妻恰好是我妹妹,想住在市區方便來華埠,所以只能住在我公寓裏。安德烈的妹妹和她形影不離,也在我公寓。所以我無處可去,安德烈建議我使用這裏。有問題嗎?”

“沒有。歡迎。”淮真忍笑。

西澤看她一眼,突然想起什麽,漫不經心說,“給討人喜歡的床伴付錢?你懂的倒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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