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葉不經意間悄然散落，宣告著秋天已翩然而至，隨之而來還有某種清爽幹燥的涼意。

沈子衿躺在床上微微掙紮了一會兒，左拱右拱一動一撅努力從被窩爬起來。

一夜深睡，她前額的劉海被揉得淩亂不堪。踉踉蹌蹌甩著步子走到窗邊，一推開窗，清爽透明的空氣一股腦灌進臥室裏涼爽拂過，困意全無。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不同，這一真理早被先知的作家看清。

他們這個再組之家幾乎每天都雞飛蛋打，狼煙四起。

昨日她起晚了，洗漱時有些慌亂，東西沒放穩，接二連三都掉在瓷磚上。

這清脆嘈雜的聲音吵醒了睡懶覺的許念。

她推門出來啞著嗓子吵嚷，骯臟的言語攻擊一直到沈子衿出門才停下來。

這期間沈子衿只言片語都沒有留下。

她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把許念的話當做耳邊風。

許念說她什麽，沈子衿從來都不在乎，她只是把許念看作一個室友。

一個脾氣暴躁不講道理的室友。

她一直盡量不和許念發生沖突。

但她們之間無可避免還是發生許多沖突。

有一次許念推了沈子衿的媽媽沈薇，沈子衿看到後一下炸了毛，恨不得和許念同歸於盡，這場大仗打完以後，家庭關系變得更加緊繃。

後來沈薇一直囑咐她讓著許念，不要激化矛盾。

她努力做到聽媽媽的話。

今天為了避免一早就發生什麽惡劣事件，沈子衿起來後悄無聲息地行動，極力避免吵到這個名義上的姐姐許念。

她剛一走出樓道口，大喘幾口氣後報覆似的重重跺腳。之後踩著清晨的薄露，高高興興上學去了。

一進門就看到呂琪琪沖她笑，沈子衿雖有疑惑，但也微笑回應。

“子衿，你回家路過西街嗎？”

嚴格意義來說，她家離西街不遠，但並不順路。西街是她回家路過的轉盤道分出的另一個岔道，不是她回家的必經之路。

“我的包包落在西街上的桃園早餐了，你順路把我的包包帶回來好不好？”

呂琪琪沒有等她回答，直接對她撒嬌請求。

“好。”沈子衿抿著嘴，微微點頭。

她覺得反正也不遠，跑一趟也沒什麽。

她們聊著天，同學們也陸陸續續都到了。

大家收拾好後沒有立即開始畫畫，而是先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

屋子裏只有沈子衿執著於眼前的畫板。

畫室是沈子衿最珍愛的地方，她一直覺得，只要握住筆，就能進入另一個世界，一個只有自己的秘密世界。

“子衿你這塑形也太快了吧！”羅伊一轉身就註意到獨自在一旁專註忙碌的她。

大家被羅伊洪亮的聲音吸引過來。

一瞧，果然沈子衿的畫紙上已經出現了大致的輪廓。

塑形對大部分同學來說很難，但她卻幾筆就精準抓住事物的特點，完美勾勒出全貌。

“真厲害！”大家對她的才華讚不絕口。

沈子衿聽到後眉眼彎彎，不好意思地低頭抿嘴笑了笑。

畫室另一個讓她心愛的地方就是在這裏大家真心欣賞她，認可她。

下課已經很晚了，她慢吞吞走到自家樓下。

居民樓道漆黑一片，但她隱隱約約感到有人影在前面。沈子衿站定，使勁跺了下腳，頭頂的感應燈“啪”的一聲亮了。

一對年輕男女身體抱在一起難舍難分，剛剛結束分開的兩個腦袋齊刷刷看向她，帶著意猶未盡的神情，男生不禁沖地罵了句臟話。

氣氛已經尷尬到了極點。

沈子衿目光躲閃，她低下頭，兩步並作一步上樓了。

劇烈走動後，她的心臟狂跳不止。

手跟著劇烈跳動的心臟一起顫抖，擰鑰匙時顫顫巍巍的。家中一如既往死寂一片，沈薇和許昌盛夜班還沒回來。

屋內的黑暗寂寥讓她狂跳不止的心臟瞬間平靜下來，在黑暗中摸索開燈後，她趕忙收拾洗漱準備回屋。

正緊張洗漱時，就聽到“砰！”一聲關門聲，接著是一連串的刺耳聲音。

“洗完快點滾出去。”衛生間的門被推開，許念在她背後大聲呵斥。

她正刷牙，滿嘴的白色泡沫，被許念突然推門嚇得差點咽下去。她冷靜地快速收拾完回到自己的臥室。

黑暗中她的心也被攥緊了，委屈潮湧而來。

這個強行拼湊的家，她無時無刻都想帶著媽媽離開。

可現在的她什麽都做不了。

在自卑與無助中，她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隔天清晨陰雲卷卷，空中埋伏著雨前的憋悶，天空像隨時準備大哭一場，昨日的驕陽哪裏還有影子？

瞧著漸沈的天色，沈子衿腳步不斷加快，新帶的畫夾在她背後跟著她一跳一跳的。

走著走著驀然間想起答應呂琪琪的事，這時已經離轉盤道很遠了。她皺眉嘆口氣，立即轉身跑回去。

豆大的雨滴劈裏啪啦砸下來，她把畫夾轉過來，護在胸前。頭發已經淋濕了，碎發粘在臉上。沈子衿跑進屋沖到櫃臺前，問道：“之前有個女生的包落在您這了，現在來取。”

老板了解後，沖著後廚喊：“小植，之前忘的包拿過來。”

沈子衿在外面等得焦急，不停摳著手指。

身側傳來平穩的腳步聲，她一轉身，目光便撞進一雙清遠深邃的桃花眼中。一個身姿高挑挺拔的男孩拎著包過來。

四目相見，沈子衿有一種與他相識已久的淩亂錯覺，但她來不及多想，一心想拿包走人。

對面的少年目光漸深，眉頭淺皺，仔細凝視眼前的女孩。

“是……子衿嗎？”

沈子衿一驚，睜大眼睛疑惑地望向他，輕聲問：“你認識我？”

她嘴唇微啟，定定註視眼前這個清雋秀美的少年。

段凈植眉眼舒展，粲然一笑。

他小聲念著一段模糊不清的話語“喲米喲米西西定。”

聽完這句奇怪的咒語，沈子衿傻楞在原地。

小樹哥哥。

玻璃上雨水連連，像一條條小溪穿流而過。坎坷的記憶剎那間洶湧而來，她腳步僵硬，挪不開步子。

“等我一下。”段凈植率先打破僵局，快步跑向裏面的房間，出來時帶了一包紙巾和一把折疊工整的傘。

“拿好。”

沈子衿回神，看清眼前的東西後連忙擺手說不用。

“拿著吧，忘記還也沒關系。”

段凈植眼底溢出溫暖清淺的笑意。

沈子衿沒再推脫，因為再不快點就真遲到了。

段凈植的目光追隨沈子衿的影子，看著她在雨幕中撐開了傘，小小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雨簾中。

他轉過身，袖子擼好接著幹活。

老板走過來隨意問了句，是以前的同學嗎？段凈植沒停下手中的工作，低聲回答不是。

對他而言那不是普通的同學，是他心底無比珍惜的小青梅。

“子衿。”呂琪琪從廁所回來，用紙巾仔細擦著手上的水珠。

“背包給你帶回來了。”

沈子衿把肩上掛的包拿下來遞給她。

“謝謝你啦。”呂琪琪眉開眼笑，趕忙接過自己的包。

畫室裏，大家都奮筆疾畫，只有她心思恍惚。這是第一次她的畫筆停頓猶豫。

記憶不停回放。

幼小的她在地上用石頭畫畫，段凈植在一旁坐著陪她，為她鼓掌。

段凈植把家裏大樹上的石榴全摘給了她，因為當時沈子衿看著他家的石榴樹，口水差點掉到地上。

她甚至還想搶走段凈植的爸爸，拿來給她當爸爸。

“子衿——”老師早就註意到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走到她身邊嚴肅提醒她。

今天不光遲到還走神，怎麽回事？

她努力定神，卻沒起到什麽作用，依舊深陷在支離破碎的回憶裏無法自拔。

段凈植的餐廳早班結束，外面仍然驟雨未歇。

他絲毫未受雨簾的阻礙，健步如飛沖向公交站，馬不停蹄準備坐車去修理廠。

這麽大的男孩不去讀書的話，一般都會被家長帶去學點手藝，因為這樣至少能養活自己。可他卻是自己找上門，當小學徒賺錢生活。

迅速換好工作服，他大步流星走到車間，站在師傅旁，仔細盯著師傅手上流暢的動作。可今天的心思卻不似往常那麽專註投入。

遇見她，那些渺小而溫暖的過去，又重新活了過來。

很久了，他一人默默承受生活賦予的重壓，忍受周圍調侃的喧鬧，始終兢兢業業地埋頭苦幹。他的雙手總是沾滿黑油汙垢，手指皮膚上有很多血口子，渾身臟兮兮的，日子過得很難很苦。

“阿植，去幫我把卡尺拿來。”

段凈植緩過神，快步跑去拿東西，逼迫自己進入忙碌的狀態中。

秋夜的蚊子，又多又大。在超市倉庫裝卸理貨來回中，段凈植的胳膊上已經出現好幾塊凸起的紅包，但這些他無暇顧及。

終於，累了一晚理貨工作完成了。他彎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撐直身軀伸腰，捶著後背。

“別看小植這麽瘦，力氣倒是大得很嘞！”

後面的叔叔們閑下來就會調侃他，段凈植也不甚在意，只會禮貌微笑。

城市道路兩旁的路燈亮了，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瘦削挺拔的脊背上，地上的影子陪他一起回家。入秋傍晚涼風徐徐，他被晚風吹得不由打了個冷顫。

家中的一切，仿佛提前陷入沈睡，他靜悄悄打開燈走進去。

只有一個人的家也被他打理得處處整潔幹凈，廚房尤其幹凈，因為他幾乎不做飯。從櫥櫃裏隨手掏了根火腿腸，打開書桌上破舊的小臺燈，他坐下看起書來。

他極愛讀書，晦暗蕭條的歲月裏，書籍開解了他，帶給他無窮的力量。

周圍寂靜的聞不到一絲煙火氣，只有那一盞小燈發著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光亮。

無論生活多麽艱辛，有的人總以自己的方式發光。即便這星火的光芒微弱又渺小，卻也足夠照亮前方的漫漫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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