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後，他教我的東西變得多起來，想來是確定我的身份了。我不明白他是怎麽發覺的，有可能他沒信我的投靠；信了我的悲苦吧。

“你對我倒是挺好。”我對王樸這樣說，他笑笑不回我話。

【不回麽？果然不該在他面前做出其他不合潑辣性子的事情，被看出來了啊……】

我指的看出來是指：很快我軍就會偷襲這裏了。

我來這裏的原因是為了向那邊的人說明情況讓他們準備好。我與那些被俘虜的人說話，四處在這軍營裏亂逛，從來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現在還能順便殺個人練練手……

“越和你聊越能發現你這人很有才能，好好努力一下你應該很快就能受萬人敬仰的大人物了。恭喜你哦，提前的。”我告訴自己不要這樣對王樸說話，這樣只會更加證實我是他的敵軍的事實。

我也知道，如果不這樣對他說，如果不這樣暗自刺醒自己，我八成下不去手。

王樸驚訝地看著我，然後說：“越和你接觸越能發現你啊，是天生屬於戰場。”

【要是對我說這話的人換成我軍的任何一個人，我都會高興到要死，可惜並不。王樸再怎麽樣都是敵軍，我再怎麽樣都是要，先狠下心！】

——

我記不得我娘和我父親大人以及我哥到底應該長得怎樣、長什麽樣，也許是我記性不好，也許是為了壓迫感不要那麽強。其實這些都無所謂，最重要的事情在我這裏一直恍若昨日。

我記得那天我和王樸互相誇對方之後的晚上，軍營就被偷襲了。我半掀開帳篷的簾子就看到王樸向我趕來，眼裏是有殺氣的，拼命隱忍著。

【終於狠下心要來殺我麽。】我不緊張，人的善良是有限度的，當那個人觸犯到不可碰的，善心就會破碎。這就是人。

“不好好打仗，來我這兒幹嘛？”

說話間，王樸在我面前站立，我觀察到他的拳頭狠狠地緊握，然後松開。王樸說的話我記得一字不漏，他說：“你最好先保住自己的命，好好躲著，打完之前不要被你的敵人發現，會死的。”我微微睜大眼睛。

他在叮囑我。

叮囑我：他想要殺掉我。

這裏唯一一個知道我是奸細的人只有他，我可以肯定這一點。

“我肯定會讓我好好活著的，放心好了。”我的敵人。

【心軟但沒有軟到敵我不分的地步，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明白我的苦難後他心軟，面對如今局勢他冷靜，卻還是給我留了最後一點心軟。】

【真是心系所有人民啊，他要是能成為將軍，肯定備受愛戴吧！】我完全毫不猶豫地殺掉他是挺困難的，王樸的優秀也是刺目的，我故意讓自己往這方面上想，促使自己狠心。

“山水有相逢。”王樸說這句話之後，轉身走了。我對著他的背影揮揮手。

【被小看了，王樸沒有把我和敵人完全歸為一類，我就算是葉家之女，他也覺得是他殺掉我，而不是我殺掉他。放心放心，很快就會殺掉你的】

王樸步伐堅毅快速，我能想象到他心裏的掙紮，他應該是不會再回頭看我了。我轉身回了帳子裏，對李錚道：“我們也可以行動了。”

李錚一直和我一起潛伏在敵營裏，我在和王樸交談之前除了打探以外一直一個人，單獨得很。再加上我是將門之女，王樸雖然小瞧我，但又在這方面對我有很大信心。

我對王樸沒什麽顧忌，直來直往，我也相信他找不出我的同伴。

畢竟，李錚是影衛啊。原先李錚是專門守衛皇帝的，怎麽可能會被王樸這個楞頭青看出來。

“那個王樸確實是個有用的，就是太仁慈了，他要不仁慈，也是個天生活在戰場的人。”

我順著李錚的話往下說：“嗯，他要是果斷點提著刀來殺我，我就要往帳子裏跑，讓你殺掉他了。人狠下心來的氣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結果還不是一樣，我殺他和你殺他，都是一樣的他死。”李錚嘖嘖嘴，“走吧，去這地兒的將軍帳，要敵將在就趕緊殺，不在就看看有沒有機密的。”

“嗯。”

【不對，不一樣的，王樸死在李錚手裏不會有憤怒和悔恨，可能什麽都來不及想。我殺人肯定沒李錚利索，被他教會武術的我，會引起他無限怨恨。】

【這麽心軟的人都能怨恨我，我是有多厲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累。】

我和李錚溜到軍營中心，將軍帳分為兩個部分，應該是一個用來議事一個用來休息的，我選擇分開行動。

“別主動啊，如果有敵人在，這個時候你很容易被捉住的。”

“我認為敵將是出去了的，他們沒有準備。王樸心這麽軟，他知道他要是報備了我是死定的，所以他不會。這次偷襲主要是讓他們軍心潰散，很快就完事，時間不多，我們得快點。”

“行吧。”李錚點頭同意了。

其實我還在賭另外一件事：王樸會來這裏，抱著那麽微乎其微的希望看看我在不在。

我在，他殺；我不在，那就是我已經走了，他殺不到我。

事實證明我賭對了，我隨便進了其中一個帳子，是敵將歇息的。

【王樸應該會最先來這兒，他估計覺得我會先殺人再偷軍事情報。】

敵將帳子裏有一把大弓和幾支箭，翻幾下就能找到像詔書一樣的紙，是敵方那裏的語言文字，我能聽懂話卻看不懂字。

既然是放在睡覺敵方的詔書，那應是頂級重要的。我正準備把它折疊，外面簾子就輕微地動了幾下，很細微。

這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沒有大刀給我趁手殺人，我只有一把小匕首伴身。

“真在這。”王樸看到我驚訝然後想明原因接著怒氣就湧上心頭。

他向我一步一步靠近，我說：“速度比我想的慢太多了。”我註意到，他不拔劍。

【是在顧慮我的大刀麽？不對不對，我的大刀很重很大，根本藏不住，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還在心軟麽？還在心軟！】

王樸靠近我之後直接猛地掐住我脖子，緩慢地將我提起。

【呀，沒有那麽心軟。】我想著手也掐向他的脖子。

王樸手慢慢用力，我的呼吸變得困難。“我和你說過，要好好躲起來，不要被你的敵人發現，會死的。”

死亡感從懸浮的腳尖慢慢爬上來，我想錯了一點，王樸力氣比我預計的還要大！他有和我掩藏他的實力。

我的手也在用力，死命地掐著。【好難受好難受，要被活活掐死麽？明明是自己主動找上門的。】

‘就算死，也要死得精精神神、漂漂亮亮！’父親大人喝高了之後用力拍著哥哥的肩膀說出這句話。娘與哥哥應和著，而我把這句話深深地記在心裏。

“啊啊啊啊啊啊。”我力氣敵不過王樸，他也被我掐得面目猙獰但還是我死的可能性更高。我從喉嚨中吐出虛弱無力的叫聲。

【是我要殺死你，不是你來殺死我！我怎麽能死在你手上，我怎麽能！天啊，父親大人，娘，讓我殺了他殺了他。】

我的叫聲如那日一樣，透露著絕望。王樸手勁松了那麽一絲絲，我的手勁卻忽然增強了。

【還在小看我！我，將門葉家之女，不狠心殺掉的話，只會被我反殺！】

王樸眼睛瞪大，就如同我不知道他真正實力，他同樣不知道我爆發力有多大。

他掐我的力氣始終有，卻無法再增強，我面紅耳赤，他亦是。

“去、死，我，我，要活。”我擠出幾個字，我賭王樸會再一次心軟一下或者是他會回憶那麽一下下。

只要一下下，我就能殺死他。

萬幸，王樸手勁沒有及時補上力量，我清楚我爆發後的力量有多驚人。

緩慢地靜謐地，王樸眼睛紅絲多了許多。他反應過來要再用力掐死我已經來不及了，他力氣續不上。

“你去死！”他被我掐得翻白眼，手勁愈發松。最終，徹底沒氣了。

我做夢都沒想到，我是活生生把人掐死的，也沒想到王樸不用武器反而改用手掐。

我跌落下來，他也應聲倒下。我大口呼吸新鮮空氣，接著還覺得這空氣都是惡心的。沒有一點血腥氣的殺人方法，和我想的完全不符。

我想王樸用劍，那就再靠近一點，用匕首狠狠紮進他心臟，不管他對我造成怎樣的傷害都先讓他倒下。

我原本認為，我這樣的拼勁是能盡快殺死他的。實際上，掐死也很快，可就是讓我覺得整個時間都緩慢起來。

我呼吸著，胃酸上來了，我俯下身子吐出好幾口不知道是口水還是胃酸的液體。鼻腔都是惡心難受的。

“看吧，不要小瞧我。我會活著的。”我的手酸麻無比，而我仍有事情要幹。我把那把大弓拿下，砸到王樸的屍體上，洩憤般的。小聲且氣虛地喊：“為什麽不用劍！偏偏換這種方法，你明明知道這是在羞辱我！你知道的！你清楚我的尊嚴和葉家的尊嚴！”

然後我把劍一扔，取了一支箭，付下身子，將箭尖深深刺進王樸的心臟，再取一支刺進他的腹部。我對王樸屍體的責問，讓我悲憤並靠著這股悲憤讓手有了點力量。

相當瘋狂惡心了，我。

李錚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把那詔書緊緊握在手裏，他看了眼裏面。“嘖，還真被你殺掉啦。可以啊，厲害。咦？居然是用箭刺殺的麽？我還以為你會用匕首。”

“嗯，用箭，我原本也這樣以為。他對我的仁慈就是對他自己的殘忍，我是他的敵人。”我掩藏掉我殺人的方法，順著李錚的話。：

李錚沒有繼續看下去，我將詔書給他後，他就走出去了，“走吧，我這邊也有一點發現，趕緊趁亂溜。”

“嗯。”

我走出去的最後一刻回頭看王樸的屍體。

【山水有相逢，一別永不見。】我在心裏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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