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承認的是，我對罵自己已經形成習慣，漸漸的就會覺得是不是因為很少被娘罵，所以來替娘來罵自己呢？

我想畫出我娘的樣子。

顯而易見，我畫不出來。

我的回憶就被那麽幾件刻骨銘心的事情占據，其他人都記得不清晰。

他們離開我已經二十三年了，我回憶一下還行，但是畫的話，實在不可能。

【哎呀，我是真的想畫一下。我，啊啊。】

【算了算了，我畫功差到無法入眼，要真把娘畫下來，太折損她老人家了。】

實際上，不僅畫功，我的字也只到可以知道是什麽意思的地步，沒尋常女孩子寫得清新娟秀。針線活什麽的我連碰都沒碰過，哪能和她們比。

但是。

“就是我在這方面千般萬般不如，我依舊是將軍！她們再怎麽拳打腳踢都不敵我一拳頭的將軍。”

【所以才更不如她們溫婉啊。】剛激勵一下自己，依然會下意識反駁自己，還好自嘲永遠不會在搏鬥中出現。

其實，我並不羨慕那些女子，要是真有人要我放下刀去回到閨房，我能立馬把這人弄死。甚至還會覺得如果我活得和那群人一樣，我貌似只能老死或病死。

‘就算死也要死得精精神神、漂漂亮亮。’天知道我有多希望父親和娘能對我說出這句話。小時候的我會不會羨慕哥哥，我是不知道的，反正現在我很希望。

“我也想成為你們的驕傲啊。”我自言自語一句，站起來拿起刀對著空氣砍。

【我成為他們的驕傲和他們活著永遠不會實現，幹嘛說些沒有用的話。】如果我的父親大人和娘活著，我永遠不可能會上戰場，他們的驕傲永遠只會是我哥哥；我上戰場，只需要一個條件：他們都死了。

“什麽‘我不會來參軍的’，我參軍一直到現在，付出多少努力。為什麽一個兩個比我還不珍惜不懂得珍惜。”

我覺得我是神經了，真的。刀砍著砍著砍累了，被我放到桌上，就這麽坐下來。一定是這次對面遲遲不正面打的原因，讓我有這麽多功夫在這兒墨跡。

隨後我提醒自己，【不行不行，不能這樣想，不能輕敵。】

我殺的第一個人就是因為太輕敵而被我殺的。

——

“你為什麽認為……我們必勝無疑呢？”這個問題我很想知道答案，很想聽聽在敵方眼裏，葉家的舉足輕重。

王樸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說：“這還用說麽，葉家這代都已經是第四代了，起碼百年。先不論葉家以前有多少人參軍，就拿現在的將軍來說，葉家都能被滅，保不齊我們現在打仗打輸之後也回頭滅了他全家，想想就恐慌。將軍都有憂慮了，下面的小兵豈不更怕死了？”

【很對。前面的傻模樣八成裝的。】

我這樣想著，點頭做思考狀，“哎呀，沒想到你在這方面這麽聰明吶。你是不是很快就能成為將軍啊？”說著一臉興奮地看著他。

【他要是說他是將軍預定人選的話，我就偷偷回去找人把他殺了。】

“你真想知道？”

【或者，我自己把他殺了，立下軍功。】

“你說就對了，這麽多廢話幹什麽。”如果他真的是，估計不會輕易承認，一直讓他說也會讓話題很快聊完。

“姑娘家的脾氣要好一點，當將軍沒那麽好當，何況我一點也不想當，我可要回去看看我大娘過得好不好。”

“啊？為什麽啊？”

“原先，我不會來參軍的，但是本來要上場的被人弄得斷手，我就替那人上了。”

“你那是要點名參軍的麽？”

“算是。你那不用麽？你哪兒的？怎麽天天和那群被俘虜的混在一起。”王樸指了指我剛出來的那個方向說道。

我順著他那方向看，嘖嘖兩聲，“敢情你早就在觀察我了。居然還敢來問我，你怎麽不觀察觀察，自己摸摸腦袋瓜子給思考出來呢！”

“別氣別氣，你和我說道說道。”我可以感覺到王樸的眼睛盯著我的臉，好像是想看出點什麽。

【不能慌，他只是奇怪，沒有發現出其他的。】

我說：“當然是因為我也是被抓過來的啦，那裏的嬸嬸阿媽們對我都很好呢。”

王樸顯然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答案，吃了一驚，還順便捂我的嘴，“噓噓噓，大姐，現在當俘虜的都這麽明目張膽麽！難怪你說中原話這麽順溜呢。”

【啊，這人手臟麽？幸好說了這個回答，不然待會兒問我中原話的事情，我可能會編不好。】

我趕緊把王樸的手拽下來，“呸呸呸，臟死了！我能和她們一樣麽！我可是自願要參軍的！”

“為活命？”

“不然呢。”

王樸盯著看我幾秒後，小聲說：“行吧行吧，我們的女戰士，說話別那麽大聲，也別那麽激動。誒誒誒，別生氣，我們換地方慢慢聊，我可不想聊著聊著就有人來抓你。”

我點點頭，剛點完他就拉扯著我走。

【這人心挺軟。】

王樸拉著拉著居然把我拉到戰線附近，沒多少人敢往這邊走。接著他就忽然停下了。

“你娘，”王樸一說出這兩個字我就在心底緊張了下，“是被我們，不，我這邊的戰士殺了麽？”

我沒有想到他會問這樣的一個問題，哪能只是娘被你們殺了，我整個家都被你們殺的就剩下我。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自他們死後，無形的手就開始扼住我。

“你別傷心，我就隨口一提，不想說也可以。”我知道我現在不說，他也會想辦法知道，還不如自己自圓其說。

深呼吸幾口氣。【冷靜，冷靜，葉箴言我求求你趕緊冷靜下來！】

“是被你們殺的，全家都是你們殺的，也就剩下我。我的娘親，我的父親沒有辦法做到死得精精神神、漂漂亮亮，因為你們……”

“你們怎麽會活成這樣？！”王樸直接叫出來，我話都沒有說完。

【嘶，看來公子哥是想體恤民情麽？】

我配合著揪起他的領子，比他更大聲，喊到：“不然怎麽樣！明明你們先來進攻的！我們有什麽錯！你說啊！咳咳，”我激動到咳出眼淚花“要殺就一起殺啊，幹嘛留我啊！看我當俘虜很有意思麽！”

【冷靜，現在說的這句話很真但會讓自己控制不住，下次得註意。】

喊完之後的，我和王樸都相對無言，我嗓子隨著呼吸疼起來。如果不是在這裏，我哪需要說話這麽大聲。邊境的人說話都比較大聲，這是我和那些俘虜們一說話就能觀察到的。哪怕壓低了一點，仍舊會走音。

良久，王樸聲音響起，“你願意當兵，是因為你娘親的那句話麽？她希望你活著？”

公子哥的話總是能讓我能讓我控制不住，“不、不然呢！”

【不是的吧？娘，你沒有想過我會活著，更別提會希望我活著了。】

我神情落寞起來，王樸忽然說：“哭吧，想哭就哭，別憋著。”

哭？我麽？我沒怎麽哭過，死家人那天，我想哭，想哭得撕心裂肺，把整個人都哭懵過去。然而有人阻止我這樣，我一邊聽那人說，嘴一邊抖，一直抖，下牙和上牙磕磕碰碰完全收不住。

現在要我哭麽？“啊——啊”我試圖發聲，結果發出這樣輕而又可悲的，心裏吶喊。

我也想狠狠哭，也想狠狠喊，為自己喊，為自己哭。

可我！要成為！將軍啊！

就像王樸說的將軍都這樣了，底下的兵能好到哪去。

“我！不哭！無論怎樣都不哭！”我一股氣把王樸推倒，看他跌坐到地上。“我活，就活得榮光；我死，就像我娘親說的那樣！精精神神！漂漂亮亮！”

說完我也跌坐下去，整個腦子就像哭過頭一樣直發懵。他該，信了吧。

我在今天之前都沒這樣大喊大叫過呢，一點都不像那些府邸裏的小姐。和娘以為的我有很大出入，不知道她會不會煩惱。

我微瞇眼睛，腦子一混沌就想睡。剛閉一會兒，公子哥那邊就傳來了壓抑、沈悶的哭泣聲。

【……要是哥哥敢在我面前哭的話，父親大人肯定狠狠地罰了吧。父親大人他肯定會說‘有空哭還不如去戰場灑灑熱血’。】

“哎，我都沒哭呢，你哭什麽哭，煩死了，閉嘴。”我的聲音輕到不可思議，王樸猛地一擡頭，我也不清楚他有沒有聽見。

王樸哭著喊：“我發現我以前過的窩囊！還沒你一個姑娘家家的有志氣。”

【可是你一旦有志氣，你就該被我們殺了。】

“什麽叫不如我一個姑娘家家有志氣？你把嘴巴擦幹凈再說一遍？姑娘家家的怎麽就不能有大志向，有大志氣了？”

王樸非常聽話地用袖子抹一遍嘴，我沒看錯的話，他手上有細細長長的銀絲，那絕對是他在鼻子上粘的鼻涕，“姑娘家家的絕對有！”

“對吧。行了，別哭了，我還要回去看看我能不能耍大刀呢，多闊氣。”

王樸老老實實地用手擦擦臉，來了一句幹巴巴的話，“那也太闊氣了吧，你揮的動麽？”

還是那句，王樸說的話總是容易觸到我的不爽點，我當時確實不太能揮大刀，一刀就能把人砍到血肉模糊的大刀分量不是一般的重。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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