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想起那件事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明明已經不斷地把它壓在心裏，但還是忍不住把它翻出來。像是專門傷害自己一樣，噎下去吐出來再噎再吐，惡心到……

我厭惡自己。我想這是不會停止的，這輩子都不會停止。

【有沒有想過拉自己一把呢？】我腦子裏一蹦出這個想法也馬上被我拋到一邊，看啊，明明救不了且沒有用，為什麽還想這樣想呢？我實在是太讓人惡心了。

但這和那件事一樣忍不住會吐出來看看，因為，有個人正在試圖救我。

“將軍將軍，你果然又在這，我最近找你的時間都變短很多了，是不是我與你開始心有靈犀了！”目前，這位毫無副將風範的人是我很小很小的時候認識的。我也是實在驚訝，我與他就那麽一點點過往，他居然能記到現在。

明明中間不知道隔了多久的歲月，多少件事兒。

“吳煜副將，在這塊營地，只有這兒，本將才經常來。”

“那可能也是我觀察入微才發現得這麽早。”

吳煜小時候是怎樣的，我根本一點印象都沒有，只記著這個名字，畢竟他是吳家出來的公子哥。他現在一看到我就笑嘻嘻的，樣子怎麽看怎麽蠢。如果不是朝廷直接派到我這兒，我根本不會要。

我再看了眼他的蠢模樣，放其他人身上我一點兒都不想搭理，而吳煜不一樣，他在兒時就認識我，是這世上唯一把我記到現在且清晰的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包括我在內。

“有空觀察，倒不如多去練練，別大敵當前結果一點招式都使不出來。”說著我又看了眼他的佩劍，講究排面得很，劍穗再掛上去都能收藏了。

戰場上不需要什麽漂亮的東西，能一下砍死很多人的刀其實才當是我們最常用的。是的，身為將軍的我現在看人有沒有上場經驗都看對方用不用刀了。

很沒品也很現實。

吳煜知道我想說什麽，來了句：“我本來也確實不是奔著當大將軍來的，我是奔著我們大名鼎鼎的女將軍葉箴言。如果不是因為有你，我不會來參軍的。”

說真的我聽前一句尤其吳煜說我名字時，我有點想打他，不過後一句我其他心思都沒有了，原因無他，曾經有人跟我講過這句話的後半句，“我不會來參軍的”，對我無奈說出這句話的將士。

被我掐死了，活活掐死的。

——

我還沒爬到將軍這個位子時，去敵方陣營過。敵方女子被抓過去的不少，我說出一個個謊言換得所謂的同情心之後，一天一天行動範圍變大。這天我遇到個像是將士卻又出人意料地行動自由的人。

我因為有那麽點相同的意思，很快就判斷出這人和我身世一樣，出自將門家族，被送到軍營裏歷練。敵國將們的公子哥啊，我當時想著控制不住地拽緊袖子。

“小娘們看見我這麽緊張幹嘛，來來來，別緊張別緊張，放松點。”這公子哥格外沒有心眼，當然，我也懷疑過這人是不是裝的，結果是我到現在都沒想清楚。

“我不叫小娘們，我是有名字的，況且，我不緊張！”只是有點想殺人而已。還順便回想起來一些事情。

公子哥一聽就樂呵了，“行行行，小娘子你不叫小娘們，不過，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啊？”

【這人真的是出自將門麽？】我對我一開始的判斷產生疑問。

【應該是的。】隨後就更加討厭敵軍，將士都沒有一個該有的樣子。

“告訴你幹嘛？你告訴我麽？這樣有用麽？”

“我可以告訴你，畢竟這樣我們聊天就方便了呀。我，王樸。”

這名字，我可以感覺到公子哥是現場編的。

“哼哼，誰要和你聊，不過看在你先告訴我的份上，行吧，我告訴你，我叫何橙橙，是我家裏面叫的最好聽的呢！”我不乏驕傲的仰頭，雖然我的臉此時並不幹凈，不少塵土和灰隨著風和腳步飛揚到臉上。這也是我一眼就覺得他是公子哥的另一個原因，這臉還挺幹凈的。

“是麽？”

“是的！”

“那我們是不是能聊天了，橙橙姑娘？”這位自說是王樸的公子哥真的很考驗我的忍耐程度。

我先呸了他一口，癟癟嘴，“聊天，可能還是能聊的，但‘橙橙姑娘’在你嘴裏說出來格外的下賤，”頓了頓“嗯，應該是這個詞，我娘親說過這個詞，應該給你還挺合適的。”

公子哥被我這樣說了之後居然沒生氣，甚至還陪著笑了幾下。“你說是就是吧，隨便你，我今天就是想和你聊天。”

“為什麽啊？”我自認為我還不至於這麽快就暴露。

“你和那群娘們特別不一樣，那種一看就很精神的不一樣。”

【哦，還觀察過我……】我心道。

“那肯定的，娘親說就算死也要死得精精神神、漂漂亮亮。”這句話絕對不是我編的。我的父親大人和娘都說過這句話，但不是對我說。

這句話是我偷聽過來的。

我的哥哥才是他們畢生的驕傲啊。

“你很聽你娘親的啊，你娘親呢？不帶出來讓我見識見識？”王樸說著還東張西望了起來。

【好假。】

我頓時低下頭，“死了呢。”，聲音輕到我自己都覺得我可能是只蚊子精。

“啊？死啦！真的麽？”王樸聲音和我的喃喃一對比起來就像鐘一樣，配合因驚訝而微張的嘴，還挺像那麽一回事兒。

【更假了。都觀察過我，還不清楚我身邊有沒有親人麽。我剛剛聲音那麽小，你倒是聽得清清楚楚。】

“我都說死了！還能是假的麽！你這人要不要這麽煩，要走趕緊走，別招惹我！”我的聲音立馬被他氣到大起來，甚至還想再加上叉腰這個動作來顯得我更潑婦。

公子哥王樸稱不上好看，也不算常年勞累的無精打采，中規中矩。我想不通這人為什麽忽然找上我，不會是真的是閑到發慌忍不住找人說話吧？

我一開始覺得不太可能，後來又覺得很有可能。

“好好好，不逗你了，我們聊聊天唄。”

“現在可是還在打仗，你怎麽這麽有閑心啊？”果然，公子哥就是公子哥無用、好吃懶惰。

王樸上下打量我，說：“我也沒見你多擔心戰事啊，更何況他們那邊的葉家……葉家，你聽過吧？就那個世代出將軍的葉家。”

我是沒有想到這人忽然扯到葉家身上，呼吸都忍不住急促。

“那個啊，知道，我又不是聾子。”

他嘿嘿一笑，有道：“那葉家不都已經死光光了麽，他們軍心民心肯定動搖。就想憑人數優勢打過我們，真是太天真了。”

【不，沒死光。很可惜。我是你說的葉家唯一剩下的那一個，】我整個人都是矛盾體，思維想得好好的，經常覺得自己罵的太狠或太輕而換一個詞來講。但是，“異類”有稍微意思相近，不讓我難受的麽？

——

我的思維沒有多少時間擴散出去，無論是在回憶裏還是現在。妄圖救我的人有幾個，只是啊只是，我沒命要他們的好意。

吳煜比較前者，更加魯莽沖撞，我本該立刻把他踹遠，可就剩他記得我小時候。

無憂無慮、快樂還很孤單的小時候。

“將軍？葉箴言將軍？箴言！”吳煜喜歡喊我這件事是一直有的，威力極強，比如現在能把我從回憶裏拉出來。

“喲，將軍你終於註意到我了，這一點和小時候真的一模一樣誒，太可愛的但是還要多看看我啊。”

【又是小時候，這人的記性怎麽能好成這樣。】我並不是什麽黃花大閨女，好不容易得到將軍這個位子時，我已經早越過二十這個坎。如今，我都三十又五的人，擱其他姑娘身上是真能當奶奶。而吳煜說的小時候，是我十歲之前的事，也可能更前一點，是我七歲以前的事。

太不一樣了，這個人。讓我產生希望，那種扼死命運的希望。

“你別那麽吵。”

“是是是，我不吵，我要趕緊讓自己充滿光芒，去黑暗中找你。”

【啊】

吳煜一停，向我靠近幾步，“我找到你，把你帶出來之後，你能嫁給我麽？”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喉嚨都被狠狠捏住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希望。

對我而言的。

“箴言，箴言，將軍！你能嫁麽？要不然，你娶也行。”

吳煜這人用一個“箴言”給我希望，接著就用一個“將軍”讓我清醒。

“自言自語的家夥，給本將閉嘴，本將不嫁不娶，讓開。”我走開，一路走向我的帳篷內，坐到椅子上。

腦子相當混沌，我卻還是能抓到一個思維繼續想。這功夫相當讓人寂寞，而我不想的話，會更寂寞。

【為什麽呢，不在剛才把“也不需要救”給加上去，明明這才是重點，明明光芒能直接抹殺我，為什麽不說出來。我怎麽。我怎麽能。】

【這麽賤。】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喜歡。

大括號裏面表示心裏想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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