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一身墨色素衣的乾元聞言大驚，忍不住奮力一拍桌面，直接將桌角的茶碗震到了地上，稀裏嘩啦的摔了個粉碎，“他們的戰書不過剛剛送到月餘，怎麽竟這樣耐不住性子？公然違背戰規豈還了得，什麽替枉死的公主鳴冤，洪任望那老東西不過是打著侄女去世的名義，堂而皇之的給自己的逆行找個借口罷了！你速速下去通報那送信的親兵，交代趙駿昌按照原計劃行事，務必不給祁越留任何的可乘之機！”

說完乾元回過頭來看了看徐清，若有所思的問道：“宋從安的家財抄上來沒有？這麽久過去了，清繳的大臣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處？”

“這個……”徐清面帶難色，向乾元的身側邁了一步，貼著皇上側顏耳語起來，“闔府上下都沒有找到那封‘獻書’，奴才們實在不敢妄動……”

“……”乾元微皺眉頭，只猶豫了一個瞬間便果斷下達了一道口諭：“罷了，眼下戰事將近，什麽‘獻不獻’的已經顧不上了。國庫吃緊，現在全靠著宋從安的家財來填充軍火，沒有那麽多精力顧及旁的，你傳朕的執意，叫那清繳的大臣直接強收，越快越好！”

徐清領了旨，一刻不敢停歇小跑下去，輕重緩急他自然明白，眼下沒有什麽比祁越的進攻更讓乾元操心的。

楚安戰亂的事情在一夜間傳遍了奉陽，祁越的狼子野心似乎讓人們陷入一種過渡的驚恐之中。乾元才剛剛掌權，人們不敢把前程托付在這樣一個受制於人十餘年的年輕皇帝身上。然而他們除了擔驚受怕之外沒有半點辦法，宋從安和馮太後的相繼離世讓原本平衡的政權徒然傾塌，百姓甚至有些懷念起從前那些太後掌權的歲月。

然而作為大歷的皇帝，乾元不能有任何的退縮和疑慮，他只能逼著自己前行，哪怕再痛苦的前路，他也只能一個人硬抗下來。

張沛竹早早聽說了戰亂的事情，整個奉陽宮人心惶惶，她也不得不開始為自己的將來做著打算。弟弟黎念恩作為潛心受訓的精銳部隊的一員，已經隨著支援的隊伍奔赴楚安前線。而她也從沒有將奉陽宮視為自己永恒的歸宿，既然弟弟已經出發，那自己何不追隨他而行，左右是要在治病救人這條路上走下去的，做一個歷經戰火的軍醫未嘗不是自己的前路。

眼下當務之急是趁著戰事未起趕快送靈兒出宮，奉陽宮裏沒有什麽是值得留念的，靈兒在宮外或許能保全自己的平安。從前留在臻州的金銀足夠靈兒運營生活，只要不過分露富，相信她會活的比在宮中更好。

左右也是替身入宮，靈兒出逃的事情並沒有引起過多的波瀾。甄粹處想也想不通，為什麽一個前途無限的中士會在一夜間消失的無影無蹤，而直到追尋責任的時候她們才發現，那個機靈聰慧的女子在宮內的這一段歲月，竟然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真實。

得知靈兒安全出宮的消息後，張沛竹也將自己離宮的事宜提上了日程。在這個深宮中，自己沒有什麽朋友，楚秋婧死後她將自己完完全全的封閉起來，除了陳涼泉和杜仲之外，張沛竹似乎再無牽掛。陳涼泉倒還好說，畢竟自己的刻意疏遠並沒有讓她們兩個產生什麽難舍難分的情誼，而對於杜仲，張沛竹的心中確實百般滋味，不知如何相別。

掐算了時日，張沛竹在一個無事的晚上，終於提起勇氣到太醫院將同樣無事的杜仲叫了出來，下定決心開始了最後的道別。

涼風四起，兩個人對坐在禦花園拐角處的石桌子上對飲。或許是太過坦蕩，這一場“酒宴”竟沒有被半個雜人碰到，更沒有再為他們生出什麽“穢亂後宮”的閑語。

兩杯淡酒下肚，杜仲的身子漸漸暖了起來，這是張沛竹第一次主動找他閑聊，更是第一次主動找他喝酒。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漸漸湧上心頭，他似乎猜到了些什麽，卻好像什麽都沒有猜到。

“我要出宮了。”張沛竹仰頭又飲了一杯，一口將酒吞下。她不看杜仲，反倒胡亂把弄起手中的酒杯來。

杜仲對她的這一句話並沒有產生絲毫的震驚，只有濃濃的悵然一直縈繞在心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張沛竹不屬於這裏，離開也是遲早的事情。

“這一天終於到了。”杜仲垂著眼故作淡定，隨手將張沛竹和自己手中的酒杯續滿，“打算去找他麽？”

“……”張沛竹一楞，顯然沒有想到杜仲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她緩了緩神色，揚著淡淡的笑顏看向他，“不，我為自己而走。其實我也並不是那麽重情的人，你是知道的。”

“自欺欺人”這幾個字終究還是沒有從口中滑出，杜仲看著張沛竹的笑顏，半晌後也笑了。“我只知道你是性子最野的女子。”然而笑容沒有保持多久，他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在這個時候出走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宮外紛亂四起人心惶惶，你能走到哪裏？”

“戰亂時節，其實當個軍醫也是不錯的選擇。我這一輩子，做過花魁，做過女官，還做過醫女，卻沒做過軍醫……有時候想想，換個活法可能會更有趣。”

杜仲將刻意的淡然驟然收緊，莫名的緊張和擔憂讓他焦躁起來，他不知道怎麽面對張沛竹的過分平靜，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說服一個鐵了心的人。

“你可知道做軍醫的艱辛……你是一個女子，即便從前經歷過那麽多巨變，可是想要混入軍營哪裏是那麽簡單的事情！大歷軍規有言，第一條便是女子不得入營，你到底是想去救命，還是去送命？！”我知道你打算在從醫的路上一直走下去，可是治病救人不是只有在前線才可以，難道在民間開一個醫館還不夠麽。”

“做軍醫和開醫館，好像也並不是什麽相沖突的事情，”張沛竹緊了緊身上的厚衣，嗦著鼻子喃喃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軍醫本來就匱乏，我主動參軍已經很是難得了，想必也不會有那麽多人去追究我的身份。我如今容貌不過五六分而已，只要稍作喬裝便可以蒙混過去，戰場上又誰會有那麽多心思去註意我究竟是男是女。”

杜仲鐵青著臉滿是愁容，咬著牙忍了好半晌才緩緩說道：“……你既已鐵了心，我也不知如何去勸……你先不要急著走，這幾天我去幫你弄一封薦信，你隨身帶著，也好在參軍的時候有個說法。”

張沛竹沒有說話，只將剛才斟滿的酒杯遞到唇邊，隨即為自己又斟了一杯，輕輕點在杜仲的酒盅上，朗然道：“答應我一定要成為一個好醫士，像孫醫士那般，做一個數一數二的杏林高手。”

杜仲擡起手來將淡酒一飲而盡，“這也是我畢生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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