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從太後的寢殿出來，張沛竹一直懨懨的不知如何排解自己的愁緒。回到司藥局，擡眼看著忙忙碌碌的醫女和人頭攢動的病患，當真恍如隔世一般。

入夜，張沛竹平躺在床鋪上，聽著耳邊漸漸作響的鼾聲，似乎才將將找到一點點安定的感覺。睡意朦朧，她終於沈沈的睡去。恍惚間似乎感受到一雙厚實的大手正輕輕撫摸自己的側臉，霎時間睡意全無，驚得她一個機靈直接從床上坐起。

下意識的環顧四周，床鋪上早已沒有了旁人，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坐在炕上。對面的地上站著一個身形消瘦的男人，背對著月光，張沛竹看不清他的容貌。生平第一次遇到這樣的蹊蹺事，然而她心中反倒越來越安定，沒有一點點懼怕。

“你是？……”兩個人在黑暗中對視著，張沛竹終於忍不住先問出聲來。

“……沛竹，我是……”

“……爹？”

“……”男人沒有說話，長久的沈默之後才勉強說出幾個字來，“我來看看你。”

“爹……”一行清淚奪眶而出，一別十四年，這是張沛竹第一次在夢裏見到父親。

“好孩子，莫哭。爹挺好的，就是惦念你的很……爹知道你心中有恨，從前不敢到夢裏來看你，只是今天不來，便再也沒有機會了，希望你不要怪爹魯莽。”老人說著局促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稀疏的黃牙，“明日爹便要去投胎了，在陰間游蕩了十年，也終於要走了。”

“……”所以爹爹還是早逝了，即便是用自己換了錢，但那錢卻也沒有換回爹爹的命……

“沛竹你不要想太多，一切都是命，爹的壽數總共就那麽多，這個是誰也改變不了的。怪只怪當年我沒有阻止你娘，早知道就多熬幾年，又何須將你……哎……”

“爹，說那些做什麽呢？人該認命的時候，也只能認命啊！”這麽多年，原來爹爹的心中也一直難以釋懷。沒有誰是安然度日的，張沛竹在這一刻才忽然明白了自己對於那一場交易的執念是多麽的可笑。“娘和弟弟都還好麽？”張沛竹岔開話題，不忍父親再多傷心。

“你娘在我的授意下已經改嫁了，現在過的也算安穩。只是你弟弟卻也同你一樣坎坷……自打你離家之後，我便時常教導他不要將你忘了，他很聽話也很懂事，自打我去世之後，便一直四處尋找你的下落，奔波了這麽多年，如今也算有了一個落腳之地。我去看了他幾次，現在出落的很是英俊了，只是多了些不該有的成熟。”

張沛竹默默地聽著，腦海中竟然下意識的閃現出了黎念恩的身影……

“其實你們姐弟早就相識了，只不過沒有相認罷了。”父親洞察出了張沛竹的心思，而這句話也是他們父女最後一面的意義，“那個叫黎念恩的小夥子，就是你的弟弟沛恒。念恩這個名字是我為他取的字，而‘黎’這個假姓，也算是他自己的有感而發吧。”

“‘離’……念……恩……”她一字一音的念著那三個字，心頭的酸楚如潮水般噴湧而出，自己從前對這個“弟弟”有那麽多的憐愛和熟悉感，卻沒有片刻敢去設想他就是自己的血親！那麽小的孩子也同樣早早的嘗遍了世間冷暖，自己又為何總是活在自己設想的苦痛裏不能自拔！

張沛竹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懊悔不跌。

“好孩子，不要哭。沛恒現在過的雖然艱辛，卻因為有著尋找你的信念而一路堅強樂觀的拼搏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這也是爹最希望看到的局面。爹知道你是一個有主見的孩子，沛恒還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關系，什麽時候告訴他，如何告訴他，你自己定奪便好，爹相信你做的決定永遠都是正確的。”

老人站在原地，滿是慈愛的看著自己的女兒，不管她是什麽容貌，不管她是什麽身份，她依舊是自己最最珍愛的掌上明珠，是十多年來自己不曾放下的心結。

“爹要走了，往後的日子你一定要珍重。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弟弟。永遠不要忘了自己的信念，不要忘了夜夜咬牙堅持的夢想，爹真的很高興能夠看見今天的‘張沛竹’……要記住永遠不要為了別人妥協，也不要為了那些所謂的‘執念’而放棄了本該屬於自己的人生……”

父親的身影漸漸模糊了起來，張沛竹甚至不敢眨眼，唯恐一閉眼就將與父親永別……然而終歸是要散去的，只是一個瞬間，父親便直接消失在她眼前。一切仿佛沒有發生過，只有張沛竹枕頭旁的淚痕告訴著她，那並不是一個夢。

天氣說涼便在一瞬間開始轉涼了，鴻瑞十四年的初秋，享年五十周歲的馮太後，在經歷過短暫的回光返照之後終究還是歿了。

自十八歲入宮，這個曾經天真純凈的女子陪伴先帝度過了十八載歲月，又在乾元登基後輔佐他十四個春秋，卻連自己唯一的兒子三十而立也未曾親眼見到。這一生自打踏入了宮門，她便再也沒有快樂過。一輩子的榮辱，永遠結束在了那個刮著寒風的清晨。

任憑從前再風光無限的人，在死後也只能躺在一間小小的木匣內。葬禮再隆重體面，也終究與自己無關，不過都是演給世人的一場大戲而已。馮太後五十載的歲月全都記載在百千字的傳文上，然而與她一生的波濤洶湧相比，一切華麗的辭藻都只不過是輕描淡寫罷了。

那一日天氣很好，乾元、馮嘉懿、舒妃……奉陽宮裏的每一個人都在經歷著一場巨變，奉陽宮的一段不可言說的歷史也終究畫上了句號。宮外的世界似乎也並不太平，所有從前暗藏著的陰謀在這一刻驟然爆發，一浪高過一浪，蓄勢待發地隨時準備將乾元重重擊倒。

太後仙逝，按大歷律例舉國上下守孝三年。然而悲傷才剛剛開始，便被突如其來的戰亂給X的支離破碎了。

“皇上！前線來報，五天前祁越大軍突破我國重兵防線，直攻楚安！好在趙駿昌將軍早已在楚安排兵布陣，才不至於使楚安淪陷。可祁越的勢頭正盛，這次進攻恐怕早就籌謀已久了！”

報信的太監慌慌張張的跑到了乾元的書房，還沒來到近前便跪拜在地大聲疾呼著。猝不及防的呼喊嚇了乾元一個機靈，卻也無心再去追究什麽驚擾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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