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皇上為何要賜你全屍，難道是對你餘情未了麽？我告訴你，你現在所受到的一切恩寵，不過是為了給予你這個最後的亡國公主一點可憐的顏面罷了！

你父親作為赤姜最後一個王儲，在滅族的戰爭中幸免之後，一直被收養在中原的一個姓洛的商戶人家。洛家人善經商卻不同文采，最傾慕讀書人。自打你父親入府後展現出了超長的文學才氣，他們家便一直盼望著你父親能夠頂洛家之名高中科舉，成為洛家第一個從官的高人。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你父親對於江山的謀劃便悄然展開，雖考了兩次均未能中舉，但好歹也說服了洛家為他買到了一個芝麻小官。就這樣一步步地向上爬著，終於有一天，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有了實現抱負的機會，而那個機會正來自與你！”

眼前的張沛竹似乎是一個瘋子，洛華笛感覺自己在她的眼中幾乎已經形同裸者，連一絲秘密和尊嚴也都蕩然無存。那些自己精心掩飾的秘密，似乎早就被她所洞察了個一幹二凈，回想起從前自己的那些小心思，那些無謂的堅持，竟然全都如泡影一般，是註定了一定要消散掉的。

“呵……”一聲嘆息包含了洛華笛數不清的悲惋，她悄聲的哭了，所有的沈默和隱忍忽然在一瞬間炸裂開來，如洪水猛獸一般將她吞沒，讓她驟然嚎啕不止：“你說的都沒錯，我確實是赤姜最後一位正統公主。自從生下來，父親便告訴我，我是帶著巨大的使命才降臨人間的——我這一生不僅僅是為了自己而活，更是為了整個赤姜的覆蘇。

我並不是個善於心計的女子，然而父親卻時時刻刻要求我做到機關算盡。我也不是一個天資聰慧的閨秀，可是我卻不得不每天琴棋書畫日夜苦讀。我長的太過於赤姜風情，父親便強剝了我的面皮，為我重新換了一副容顏。

我可是他的唯一女兒啊，他竟也舍得如此對我！父親從來只關心什麽是應該的，卻從不關心什麽是我想要的。我曾經也美貌過，我也曾經天真過，可是又有誰在乎我的感受呢……我想轟轟烈烈的愛一次，我想知道兩情相悅究竟是個什麽滋味！然而父親卻告訴我，我的夫君只有鴻瑞皇帝一人。說我咎由自取也好，說我命中註定也罷，左右我也只能是這麽活著，誰讓我的身體裏流淌著赤姜的血脈！

從太後下旨叫我禁閉開始，我便已經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父親已經去了，我的使命也終於結束了。張沛竹，若我說我此刻的心中無比輕松自在，你可會覺得我是一個不忠不孝的女子？哈哈……哈哈哈哈……罷了罷了，我在你眼中早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廢人，你又何曾高看過我呢……”

洛華笛的歇斯底裏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終於她陷入了長久的沈默，那薄如絲柔的下唇被自己重重地撕咬出血滴來，一點一點滴落在粗布的裙擺上。

張沛竹看著她此時的瘋癲，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般，竟不知是該恨她還是該憐憫她。眼睛漸漸被霧氣彌漫了，她已經習慣了在洛華笛的臉上看到自己，可是她卻從不知道原來自己悲痛絕望的時候竟如此讓人痛心。她忽然想捫心自問，對於洛華笛究竟還有多少恨意？自己究竟在意的是那張容貌，還是曾經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她自己也說不清……

“沒有什麽不忠不孝的說法，實際上你的父親對你的愛比你感受到的還要淺薄……”張沛竹頓了頓，竟有些說不下去。有些真相還是不要讓洛華笛知道的好，就算她知道了美白丸和小產的秘密又能怎麽樣，所有的東西在這一刻都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了。

“選一個上路吧，”張沛竹啞著嗓子，將面前的托盤向洛華笛推了一推，“好歹皇上還給你留了一些體面和尊嚴，不至於如你父親一般暴屍街頭。下輩子重新投胎，若有機會的話，希望你能做一個簡單的人。”

洛華笛含著淚，仔細地拿起盤中的晶瓷小瓶，決然地將大紅色的瓶塞拔去，“如果我還有下輩子……再也不想做人了……”話還沒說完，她猛地將瓶口對準薄唇，一口氣將裏面的汁液吞了個幹凈，“這輩子欠你的無法再還，然而下輩子，希望我們永遠也不要再遇到了……”

洛華笛的口中再沒有吐出只言片語，她看了看窗外，側過身去不再理會張沛竹。反而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將頭發盡量綰的幹凈體面，轉而直直地躺在了土炕上，閉著眼睛靜待毒發。

張沛竹明白這是這個亡國公主最後的尊嚴，她默默地看了洛華笛半晌，淡然地轉過身去將房門輕輕帶上。一切似乎都過於平靜，那種平靜甚至讓自己感到震驚。難道不應該歇斯底裏或者涕泗橫流才對麽？究竟是自己已經釋然了，還是已經麻木到不知道什麽是痛？

如今洛華笛終歸是去了，自己這兩年近乎瘋狂的執念已經徹底畫上了句號，就連心也跟著空了。陽光正好，照在身上熱辣而熾烈，張沛竹直直的定在原地，任由陽光在身上散發著濃烈的燦爛。

窗外吹來了一陣微風，帶進來的一點點涼意，吹得人心裏安寧至極。樹上的知了生生作響，洛華笛閉目感受著世間最後的一點單純寧靜，卻沒有發現自己早已經淚雨傾註。

……………………

“滅了？”賀修筠伸手取了一顆冰鎮的葡萄隨意扔在口中，不疾不徐的問道。

“滅了，洛雅儒早就已經伏法，今兒中午洛華笛也已經服毒了。洛雅儒府上的所有奴仆全部斬首，連帶著收養他的家人也無一幸免，整個洛家從上到下已經滅門了。”承閔坐在他身旁，輕描淡寫幾句話，講洛家的後事交代了個幹凈。

“左右逢源也該是這個下場，不過乾元倒也是夠決絕，當真沒想到他能冷靜從容至此，這一下不僅處理了洛雅儒，就連宋從安也受到重創，居然連善昭寺都被暫封了。不知他接下來要如何行動，或許咱們還能借一份力。”

“若要借力，一味的去等是不行的，該說話的人應該讓他說話，該去辦事的人，更應該推他去辦事。這才能搶占主動權，對我們來說也更便利些。”

賀修筠點點頭，凝眉沈思半晌，忽然眼前一亮，不由得嘴角微揚，燦笑出來。

“倒是有一人選可以一用……等下你寫一封書信聯系卓飛揚，叫她速來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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