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齋洛華笛領旨！”

太監高亢清亮的嗓音響徹整個庭院，洛華笛早就想到了有這麽一天，父親的重罪已經傳遍了整個大歷，她唯一的靠山沒有了，自然也就不配做什麽洛嬪了……然而她終究沒想到頒旨的卻是徐清，看來皇上對洛家是有諸多不滿的，否則也不會派徐清這樣的人物來給自己好看了。

“臣妾領旨……”洛華笛蒼白的聲音如同自己毫無血色的容顏一般，空洞悲涼。

“罪臣洛雅儒之女洛華笛，才德有失擾亂宮闈，串通宮女殘害嬪妃，兩次暗害美人楚氏，以花粉為媒至楚美人慘死，頻頻害及龍胎，實在罪不可恕。更多次陷害洪妃於不義，致使大皇子右手殘斷，終不得治……證據確鑿，宮規難容，罪不容赦！惡婦之心當千刀萬剮，死不足惜！然上天好德，宣示朕旨，加恩賜令自盡。欽此。”

“……民女洛華笛謝主隆恩。”

指尖的寒意從微涼到麻木，洛華笛的眼淚瞬間如雨般滴落，自己的這一生終究是要葬送在這深墻之中了。沒有一絲怨言，她早就設想過自己會迎來這一天，只是難掩心中的酸楚，替自己有些不甘心罷了……

洛華笛的死期定在了一個艷陽高照的晴天。空氣中彌漫著夏日的味道，幽暗的房間裏，張沛竹端著為她特意備下的毒酒和白綾只身一人來為她送行。她心知這是舒妃的有意安排，在這內宮中沒有人比舒妃了解自己與洛華笛的羈絆，雖然她並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但依舊如此有心，不得不說秦夢之的心思深遠。

房門忽然被打開，洛華笛抱膝坐在那張只鋪了一張草席的炕上，轉過頭來看著那逆光的人影，一時間有些迷茫。依稀只能看到來人手中端著的一只托盤，洛華笛使勁瞇了瞇眼睛，也沒有將那上面的東西看的真切。不過猜也是能猜得到的，無非是送自己上路的家夥罷了。

“洛氏，別來無恙。”

熟悉的聲音從喉管中傳出，洛華笛脊背一直，不自覺睜大了眼睛用力的看著眼前人。

“畢竟曾經主仆一場，我來給你送行了……今天天氣好，上路也覺得亮堂堂的。”

張沛竹說著輕輕將手中的托盤放在洛華笛眼前的炕桌上。似乎跟從前設想的場景完全不同，沒有過分的哀怨和悲傷，也沒有那麽多報覆的快感，那種讓人的心臟都隨之攪碎的仇恨似乎也不那麽濃烈了。

洛華笛綰了綰鬢間的碎發，卻仍有一縷青絲沒有服從她的擺弄，覆而輕輕的垂落了下來。“今日終於輪到你來看我的好戲了，心裏覺得痛快吧？是不是覺得我罪有應得死不足惜……呵呵……”說著又好似自言自語地回答道，“你的姐妹是我害死的，你也是被我趕出內宮的，你的一切都是被我奪走的，你一定是要恨我的。”

張沛竹冷眼看著她，恨不得將她揉碎了，“你便是死一千次一萬次又能如何，那些在你手上逝去的東西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你只當你奪走了我的姐妹和生活，卻不知道還有一樣東西是你最虧欠我的！”聲音忽然淩厲了起來，晶瑩的眸子裏閃爍著狂躁的怒火，似乎要將洛華笛整個吞噬。

終究還是沒能同想象一般淡定，那張容顏當真是這輩子解不開的心結了。

洛華笛被她躁動的神情嚇了一跳，眉頭微皺了一瞬，卻又恢覆如常。靜默著靜默著，忽然笑了。“你又何須如此呢，左右我不過是個要死的人了，難道我這一命還解不了你心頭的怨氣麽。即便再重要的東西，我也只能用這一條命來還，不然你還能要我怎麽樣呢？”

“你想用這一命來還我的怨氣？你我之間的恩怨豈是區區一命便可罷了的！洛華笛我問你，這麽多年了，你的這張臉用的可還順心？那被你活活剝皮的原主，是否曾經血淋淋地站在你的夢魘中向你討一個公道！我知道你痛過，然而這張面皮的原主更痛！你的傷疤容易去除，但是別人的傷疤卻是心中永遠無法抹平的噩夢！這幾年來我為了尋找你，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代價，而你卻一直坐享榮華，甚至還做著一飛沖天的春秋大夢！一樁樁一件件，你倒是說說，你的命究竟能不能還的起這麽多惡債！”

洛華笛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幾近失控的女子，她的話字字挖心，一連將自己驚了個徹底。頭腦深處傳來綿延不斷的刺痛，她似乎不敢相信張沛竹所說的究竟是真是假。

“難道……你是……”

張沛竹沒有理會她的話，反而一把將洛華笛枯瘦的手腕握在掌中，惡狠狠地從自己下顎處打橫掃過。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觸感令洛華笛窒息，她猛然將手從張沛竹的指尖抽回，仿佛剛才觸摸到的是一塊滾燙的烙鐵。

“所以……你一直處心積慮的徘徊在我身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將這張面容重新奪回去？”洛華笛忽然想起什麽一般，緊緊地將手護在臉頰上，幾年前那剝皮的痛楚又再一次游蕩在她的腦海中，她是真的怕了。“皇上說了，要給我留一具全屍！少了任何一處都不能稱為‘全’，你不能這樣對我！”

張沛竹默然看著她瘋癲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她咬著槽牙生生地忍了一盞茶的功夫，卻淡然地笑出了聲來。

“事到如今我還要你那張臉做什麽呢，我現在已經不是靠臉吃飯的青樓花魁了。我已經找到了自己可以為之付出終生的追求，這遠遠不是那一張臉所能相媲的。這一路對你的仇恨，源於這張臉，卻並不終結在這張臉上。你要知道，摧毀你的不會是容貌，而是你父親洛雅儒那一顆蠢蠢欲動的叛逆之心！”

洛華笛聞聲驟然擡起頭來，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張沛竹，對於她自己一無所知，而對於自己，她到底知道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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