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沛竹聽他這樣一說，心中頓時大驚，不由得仔細打量起他來——距離上一次來善昭寺已經過去一年多，當年那位解簽的法師的五官細節早已經被她忘得一幹二凈，可那雙清澈無欲的眼睛卻是張沛竹記憶中最不忍忘懷的瑩瑩之火。

“是……慈雲法師？！”

老者無力地點了點頭，眼神中滿是欣慰。

“寺裏的僧眾不是都已經轉移了麽？為何您會在此！還病得……如此嚴重……”

慈雲法師笑了一聲，張沛竹聽得出那是發自內心的一片嘲弄。“無心之人便無根，走到哪裏不過是憑著一份利，善昭寺只是他們的臨時駐所罷了，哪裏有什麽是不能舍棄的。這麽多無辜者在這裏茍延殘喘，我不能拋下他們而去……”

張沛竹無言以對，她似乎明白了慈雲法師的話，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聽懂。

“我的命數本該如此，早就應該閉上眼了。我能茍活至今，不過是有一件大事始終沒有完成，只能慢慢熬著等待著有緣人……今日見到你，我也終於能安心了……”慈雲師傅說著使出渾身力氣挪動了身子，卻只勉強動了不過一寸。

“姑娘，我身下有一本東西，實在不便自取，可否勞煩你幫我拿出來？”

張沛竹不明就裏，然而似乎有什麽東西哎無形中牽引著她，這讓她不得不答應法師的請求。

“失禮了……”她說著彎下身子將手伸到法師的脊背下面，突出的脊骨硌得她手背生疼，她心中一震，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摸出了一本賬簿來。

“這是……？”

“這是整個疫情發起的緣由，也是整個善昭寺最不可說的秘密……”

聽到這張沛竹敏感地看了看四周圍，所有人都焦心於自己手邊的工作，並沒有人註意到他們兩個之間過多的談話。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紗布，將那賬簿小心翼翼地包了個紮實，又穩穩地揣在懷中，才勉強安下心來繼續聽著法師的交代。

“我將它交給你，只因為你是最後一個可以托付的人選。不過你無需憂心，若你不願意或者不能將它送到該送的去處，我自然也沒有半句怨言。一切都是佛祖安排好的，成與不成都是緣分，我們誰都無需勉強……我的使命已經達成了，再不能多留……姑娘，你珍重……”

慈雲師傅的聲音越飄越遠，這個心懷大慈悲的法師用近乎聽不見的氣音吐出的“珍重”二字，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遺言。

張沛竹忽然覺得胸中一堵，那本貼在胸口的賬簿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不知道這裏面究竟是什麽，可她似乎能感受到這賬簿中散發出的那些腐朽和黑暗。

面對眼前這個已經仙逝的老者，張沛竹第一次從內心中肅然起敬。她仿佛對人有了更豐富的認知——慈眉善目的慈雲法師在用自己的一生告訴她，什麽是佛心，什麽是悲憫，什麽是人性。

“來個人幫幫忙，這個病床上的老者去世了，趕緊擡出去處理了吧。”

張沛竹淡然地朝遠處的一個醫者喚道，仿佛在談及一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病患，或許有些冷漠，但這可能正是慈雲法師想要的結局。

草草處理了慈雲師傅的遺體，張沛竹受不了那濃厚的壓抑，她拋下眼前的公務，獨自一人跑到後山樹林的邊緣，摘去了圍在口鼻上的紗布，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樹林中的清甜之氣竄入鼻孔中，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通透。可能是呼吸的太過猛烈，張沛竹忽然感覺眼前有些恍惚，隨之一陣猛烈的眩暈感，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終於倒在了荒無一人的樹蔭之下……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模模糊糊地似乎聽到耳畔有人說話的聲音，然而周遭的環境過分安靜，並不是善昭寺的後山。再仔細聆聽，仿佛聽見了賀修筠和承閔的聲音。張沛竹心裏極是不痛快，她試圖張開沈重的眼瞼，一刻都不想留在這裏。

正想著，似乎聽到承閔的話中談及了善昭寺，她鬼迷心竅般改變了主意，佯裝還沒有清醒，只為了聽聽他們兩個人究竟在嘀咕些什麽。

“……該處理的都已經處理幹凈了，隔岸觀火的感覺當真痛快。宋從安再得意也想不到咱們會有這一手，他是絕對不肯吃虧的角色，到時候這黑鍋還是要洛雅儒來背。”

“這算的上什麽黑鍋，都是他們自己做出的事情，我不過是幫著添把柴罷了。也該輪到洛雅儒嘗嘗苦頭了，左右逢源可不是什麽人都能玩的起的。他要巴結宋從安，可宋從安也要看得起他才行，如今他再想回頭來討好我，那更是癡人說夢。老東西心思太重，格局卻太小，當初不過看他可憐才勉強勻給他一杯羹，哪知道最後竟把自己變成了東郭先生。”

賀修筠的聲音極小，卻早已在張沛竹耳邊炸裂成幾重回響。自己想的果然半點錯處都沒有，他和洛雅儒本就是一夥的！如今他又把自己虜過來做什麽，難不成是想要殺人滅口以絕後患麽！

張沛竹下意識的摸了摸胸口，還好賬簿還在，衣裝也是來時的模樣，看來賀修筠並沒有搜身。不管他究竟作何打算，即便是為了慈雲法師生前的重托，自己也絕不能喪命在他手上！

輕微的聲響引起了賀修筠的註意，他向床榻上望了望，伸出手指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

“她可能要醒了，有些話今天再不說怕是不行了。你出去把旁人看好，沒有我的通傳其他人一律不可接近……”

承閔會意，點了點頭後轉身出門，將大門帶上，只留他們兩個人在內。

賀修筠目送承閔出去，轉而輕身走到了床邊坐下，眼睛直直的看著張沛竹的脊背出神。張沛竹聽到了關門的聲響，知道承閔出去了。賀修筠灼灼的目光盯的她渾身不自在，雖然她背對著他，但依舊感受到了那股濃烈的異樣。

她翻過身子仰面朝上，緩和了半晌，感覺身上有了力氣便從容的坐起身來，挪動到床邊自顧自地穿起鞋來，起身便要出門而去。

賀修筠見勢猛然拉住了她，極是心疼地道了一句：“要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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