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你的事情現在是整個奉陽宮的焦點，縱然沒有什麽錯處，可終究落下了話柄。深宮之中女子的嘴是最利的尖韌，我眼下正是上位的最佳時機，即便有千般無奈，也不可能一點顧慮都沒有的。你最是知道我走到今天的難處，每一步都不能有半點閃失……

你同那侍衛雖沒有私情，但私交總是有的，無論如何也有失體面。即便在晚晴齋的時間再長，也終究沒有高飛的機會了，你這樣聰慧，不應該被這些俗事耽擱了前程。我本不該說這些話，但眼下若有好的歸宿，我自然希望你能人盡其才。”

張沛竹等的就是她的這句話，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娘娘的意思奴婢聽懂了，這奉陽宮之大，總有奴婢的容身之處，我本來也是漂泊慣了的，不在乎去哪裏，只要是對娘娘有益的事情，奴婢從來都是願意一試的。從前奴婢在晚晴齋裏侍奉您，日後即便不在您身邊，我也依舊是您的奴婢，這一點我斷然不敢相忘。”

客套的話誰又不會說上幾句呢，只是這些虛情假意一旦出了口，兩個人之間便再也沒有回還的餘地了。

“你若是這樣想的，當真是解了我的心寬。從前你在晚晴齋裏盡心盡力，我都看在眼裏，雖然咱們日後不能長久的在一處，但你的事情我還是要管上一管的。這幾日我擇個時間親自面見皇後，求娘娘幫你安置在一個既順心又體面的處所當差，絕不叫你受半點委屈。”

洛華笛這話說的似乎極是不舍，但她心裏卻是無比的暢快和安然的。早就知道張沛竹不是拖泥帶水的性格，卻沒想到她倒是這樣的爽快，如此也好，自己的一樁心事終於落了地，日後只要一心一意的侍奉好皇上才是正道。

…………………………

乾元歪坐在寧馨殿的軟塌上看著閑書，舒妃緊挨著他不緊不慢的繡著花樣玩。只有在秦夢之這裏，乾元才能找到那難得的閑適和舒心。自從他出入內宮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他到寧馨殿的次數便越來越多。

與鶯鶯燕燕的香粉味道相比，似乎只有寧馨殿裏那種清新幹凈到沒有半分雜念的空氣才能抹平他心中的那團浮躁。

“聽說張沛竹並未跟丘熙出去，反而要留在宮裏？”秦夢之未曾停下手中的活計，仿佛是農家的媳婦在跟自己丈夫閑聊著今年的收成。

“嗯……也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乾元漫不經心的應答著，顯然並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出去也有不出去的好處，她留在奉陽宮裏一日，對丘熙多少也是個牽絆。”

“丘熙的性情似乎與年少時很不相同，切不可將他惹急了，到時候恐怕適得其反。”

“朕心裏有數。丘熙他的氣勢夠足，但實力卻還未到鼎盛，貿然出擊對他來說並不劃算。他現在不敢急也不能急——大歷軍元氣剛剛恢覆，眼下祁越那裏虎視眈眈，趙駿昌絕對不會這麽輕易的將重兵用在內鬥之上，況且北羅的君主也未必就能那麽輕巧的幫他出兵征戰。丘熙安插在群臣中的那些角色，雖然朕還沒有一一看清，不過至少一切還在掌控之中，並沒有什麽異軍突起的前兆。再者說……”

“再者說，若丘熙真的急紅了眼，早就不由分說直接將她帶出去了。如今這個局面，至少證明還沒有觸碰到他的底線。”

語畢兩個人相視一笑，無盡的默契盡在不言中。

“到底要怎麽安置張沛竹，三哥可想好了？”

“且看她怎麽說，若是不太離譜的，都隨著她去吧……”

離開晚晴齋之後究竟要何去何從，這個問題張沛竹不是沒有考慮過。在外人眼中司衣局是一個不可不說的好去處，既不辛勞又極體面，況且靈兒在甄粹處的勢頭正盛，若是去了那裏，雖不說能有多麽安逸富貴，至少可以保證能夠挺不用面對那麽多覆雜的情勢。

然而她對這個去處卻並不滿意，這種受人庇護的日子總是不那麽踏實。一旦她被靈兒留在甄粹處，總也免不了要被人背地裏說三道四，她不願意讓靈兒好不容易才舒服起來的日子又因為自己而變得處處喧囂。

其實她內心中最得意的地方，非司藥局莫屬。她愛透了那些藥材醫書，她喜歡流連於曬藥架子，她鐘愛那些被精心處置的草藥丸劑，甚至就連司藥局空氣中那種獨特的味道都是那麽清新脫俗。

“涼泉，你說……若是我也到這司藥局來做事，會如何？”

張沛竹終於忍不住找了個機會似無意的征詢著陳醫女的意見。

陳醫女看著張沛竹閃動著微光的眸子，她知道那其中是她不可言說的期待。

“我知道你是愛藥的，但司藥局這個地方是整個奉陽宮最苦最累的處所，沒日沒夜的診病抓藥會磨滅掉一個人的激情。每天重覆著同樣的事情是一件極折磨人的酷刑，你當真能承受得了這樣的煎熬麽。在這裏你一切都要從頭學起，沒有人會在意你的背景和德行，醫術的高低是評判一個人的唯一標準，你可做好了準備？”

張沛竹聽到這樣直白的描述，反而對司藥局的歆慕愈加深厚，這裏是一個完完全全憑借能力說話的地方，這種奉陽宮中唯一的公平，怎麽會有人不愛？自己在宮中的時日只有三個月，她情願用百倍的付出來換一段不留遺憾的經歷。

“但是治病救人，所享受到的那種幸福和成就感也是旁人所體會不到的，不是麽？我只想問一句：涼泉你作為一個醫女，感覺快樂嗎？”

陳涼泉不曾想到張沛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然而她在聽到這個問題的一瞬間懂得了張沛竹對於從醫的執著。她深深凝望著墻角那只老藥罐子下的一團柴火，發自內心的笑說著：“當然，我很快樂。”

在這個陽光炸裂的下午，兩個瘦小的女子並排蹲坐在不算很幹凈的臺階上，帶著幸福的微笑憧憬著一切值得期待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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