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下決定的第二天，張沛竹趁著體力尚好回了晚晴齋。她的行李衣物全都在那裏等著她收整，既然要走便要走的幹凈，她甚至連半點雜塵也不願意留下。

寢室裏的一切與她被帶走的那天一模一樣，橫七豎八的被子，歪倒在地上的矮凳以及大敞四開的衣櫥……洛華笛究竟有多麽涼薄，張沛竹在這一刻又有了全新的認識。她冷冷的看著這裏的一切，淡然地將所有的雜物都重新歸位，毫無留戀的帶著自己僅有的行囊轉身而去，重重的為這間本就不屬於她的房間上了鎖。

路過前院的時候，正巧碰上在院子裏匆匆而過的小菊。小菊感覺到有人一直在望著自己，她一個擡頭正巧與張沛竹的目光相對。她尷尬又拘謹地笑了笑，幾步才蹭到張沛竹面前，問了句好。

“沛竹姐姐你回來了……這幾日還好麽，身上的傷都養好了？”

“多謝你的惦念，我很好。今天無事我回來取我的東西，眼下已經收拾妥當了，不知道娘娘現在方便與否，我想著離開前禮應同她告別才是。”

小菊先是一楞，轉瞬又是滿眼的為難：“娘娘今天身子有些不爽利，眼下正在睡著……恐怕不宜打擾……”

張沛竹哼笑了一聲，連最後一面都不願意敷衍過去，到底是洛華笛變得太快，還是自己從來都沒有了解過她。她看著小菊窘迫的模樣，實在有些不忍心，“無妨，等娘娘醒了，就由你代我告別吧。這些日子與你相處，我很高興，咱們有緣再見。”說完便頭也不回的昂首走出了晚晴齋的大門。

“沛竹姐！”

張沛竹回過頭來看著滿臉通紅的小菊，露出了許久不見的暖笑。

“怎麽？”

“…………保重！”

張沛竹點了點頭，隨即轉身而去，再沒回看一眼。

再轉身她已經成了司藥局的末級宮女，甚至連醫女都算不上。身份地位與從前相比簡直天差地別，但張沛竹就是覺得這一身淡藍色的服制無比的順眼好看。司藥局裏繁忙的日程沒有因為她是一個新人而減少半分，從她加入司藥局的第一天開始，周而覆始的忙碌便隨之而來。

張沛竹一邊應付著本職的差事，另一邊還要加緊學習以前從沒有觸及過的知識，每天恨不得變出二十四個時辰才能滿足她的一應所需。但同時她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樂，這種快樂用金錢買不來，用愛情換不到，是真真切切發自內心的歡愉。

時間轉瞬即逝，離她和賀修筠約定的出宮時間只剩下兩個月了，她逐步適應了司藥局的節奏，從一開始的一問三不知，漸漸也能夠處理一些低級的病癥。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她有了更多的時間去思考洛華笛的事情。

離開了晚晴齋，她失去了一切接觸皇上的機會，就連黎念恩也是許久未見了。聽說上面沒有責罰他，但卻不知道他去了何處當差。那封曾經被她咽下的密信再也沒有何時的機會能夠遞送出去，她只能另想他法。

年關將近，又到了闔宮上下歡天喜地的日子，然而宮裏卻並不是一直都是那麽風平浪靜的。

張沛竹剛剛熬煮好了一壺湯藥，正躲在空診室裏避風喝著熱茶。兩個同是末級宮女的小丫頭也隨她躲了進來，嘰嘰喳喳的講著內宮裏的閑事。

“那個吳才人到底怎麽樣了，她這一胎當真那麽不清不楚的流了？”

“哪是什麽不清不楚，還不是她自己蠢！多少娘娘日夜盼望懷上龍胎卻也不能，偏就她受了一次雨露恩澤便有了孕，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誰知道她卻那樣不惜福！”小丫頭看了看一旁默默喝茶的張沛竹，忽然冷不丁地偏著頭問她道：“沛竹姐，你說是不是？”

張沛竹口中的茶水差一點噴出來，她根本不知道什麽吳才人，更別提她的滑胎了。

“咳咳……嗯……是……”

小丫頭一臉得意繼續說道：“想那從前的楚美人，兩次有孕想方設法都沒有保住，這個吳才人卻主動的想要放棄這龍胎！太後知道了勃然大怒，聽說要處死她呢！”

“為什麽要放棄？”另一個小丫頭急急問道，像極了聽評書時的勁頭。

這倒著實引起了張沛竹的好奇，她忍不住側耳過去想聽的更真切些。

“她怕死唄！楚美人的死讓她怕了，她不過一個小小才人，本也沒想著飛黃騰達，原以為能安安穩穩一輩子，最後老死宮中。誰想到她這麽快有了身孕，聽說內宮裏有孕之人都活不長，她才想到要悄悄的流掉。哪成想紙包不住火，還是被發現了。太後氣得犯了病，恨不得滅她九族呢！”

一開始說的確實有模有樣，可張沛竹越聽越離譜，竟連滅九族的話都說出來了，也不知道這丫頭的話裏有幾句真幾句假。

“哦哦……原來這樣，可是最近並沒聽到太後加藥的通報，倒也是奇怪。”

“這有什麽奇怪的，太後的病已經是常態了，自然沒什麽新藥可加的。更何況如今洪妃和洛嬪雙雙有孕，悲事變喜事了，太後的病自然就好了呀！”

這三個人兩個聽的聚精會神，一個講的唾液橫飛，竟都沒發現門口何時出現了一個人來。

“小詩……又講究內宮裏的事情呢？陳醫女因為你這張嘴罵了你多少次，你就是不長記性！”

那喚作小詩的宮女正眉飛色舞，忽然被人打斷，一時間嚇的魂飛魄散，臉色煞白如紙色。她戰戰巍巍的扭頭一看，只見杜仲頗為得意的看著她，不由得腿下一軟，整個人長舒了一口氣來。

“杜醫士！你可要嚇死我了……怎麽連半點腳步聲都沒有，你就是誠心要嚇唬人的！不過還好是你，這件事千萬別跟陳醫女說，否則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你也知道怕了？外面大雪盈門，踩在上面自然沒有聲音了。你剛才那些話我可聽的真切，要想我閉口不言倒也好辦，你去把我手中的這些藥材配一配，一點差錯都不許有。若是配得好，那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若出了一丁點差錯，你看我不到陳醫女那裏添油加醋才怪！”

小詩臉頰紅潤得如一顆熟透的蘋果，她一把搶過他手中的藥方，直接牽著另一個小宮女的手跑了出去，邊跑邊回頭笑說道：“你放心，這點小事自然難不倒我，不過杜醫士你可別食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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