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伯沒有眼花！

真的有人，救起了駱綾！

來者身上穿著月白色布袍，目光沈靜明亮，整個人宛若山間吹過的清風，又似冬日溫暖的太陽，正是李曙。

“求求你，救救何爺爺！”駱綾在小舟上連吐好些水出來，頭暈目眩，壓根沒看清來人，只是憑著本能伸手抓住眼前人的手，帶著哭音哀求。

李曙一怔。她竟沒有認出他來，他多少有些受傷。隨即將不快壓到心底，又跳進水裏，很快救了何伯過來。

駱綾連忙幫著將何伯平放在小舟上，哭喊道，“何爺爺！何爺爺！”

何伯努力地想要睜開眼，再看一次駱綾那張神似何氏的臉。他覺得好累，好累，又隱約知道，他迎來一生的終點，此後都不必辛勞奔波。

何伯有些舒暢，又有些遺憾。

“小小姐，老奴這輩子，對得起何家！”何伯轉動脖子，望向李曙，眼中滿是托付之意。李曙微微點頭，何伯這才安心地閉上眼。

駱綾嚎啕大哭！

這位老人，這一生都在為何家付出，最後還為何家的後人丟了性命！如果……在郇封鎮上，她沒有和何伯重逢就好了，至少，何伯不會枉送性命！何家欠何伯的，真是太多了，太多了，數也數不清了！

“何爺爺，你醒醒啊，你看看我……”駱綾撫摸著何伯那蒼老的臉，心裏的悲痛鋪天蓋地地蔓延開來。

何伯渾身都插滿了小箭，血染紅了衣襟，還在往外流著，駱綾腳邊很快淌了一灘。駱綾哆嗦著身子，撫在何伯臉上的手掌輕顫。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流這麽多的血。她想要堵住那些往外流的鮮血，想將生機留在何伯的體內。駱綾沾了滿手掌的血跡，在何伯的身體慢慢轉涼，緊閉的眼睛任憑駱綾怎麽呼喚也沒有睜開的時候，終於醒悟無論做什麽，都只是徒勞！駱綾用手掌掩著臉，嚶嚶地哭泣起來。

“綾綾姐姐，節哀順變！”李曙低嘆一聲，將駱綾的雙手拉下來，露出那張沾滿血汙的臉。他掏出一張手帕，就著江水打濕，一點點，細致而輕柔地，擦幹凈駱綾的臉。

駱綾聽到熟悉的聲音，這才驚覺，面前人是李曙。她的眼中，再次滾落出晶瑩的淚珠，她眨了眨眼，那淚珠從睫毛滾落，碎成一灘水漬，緩緩淌過她的面頰。她猶自不覺，驚詫地看著面前清朗的少年，喃喃道，“你怎麽來了？”

不等李曙有所反應，駱綾撲進李曙懷裏，嚎啕大哭。

“何爺爺死了。”駱綾有滿心的話想對李曙說，嗚嗚咽咽中，也只說出這麽一句來。

李曙僵了一下，隨後小心地將手放到駱綾的肩上，見駱綾沒有抗拒，便大著膽子將她攬進懷裏，輕拍著駱綾的後背。

李曙以為駱綾這陣勢，不哭個把時辰是不會停歇的，哪知道駱綾痛痛快快地哭了小會，就將他推開，一雙眼睛紅的像兔子眼，臉上還有微微的羞赧。

“我們先離開這裏。”

“好。”李曙是真沒想到駱綾能這麽快鎮靜下來。想到剛剛兩人的動作，李曙的臉龐紅得像是正月十五的大燈籠。他怕駱綾看見，借著劃船的機會，走到船頭去。身後坐在何伯身邊的駱綾一時沒了聲音，又讓他心裏惴惴不安，忍不住回過頭來，卻見駱綾沒有哭，哀傷滿面，雙眼空洞，看著讓人心裏像是刀子割過般的疼。

“綾綾，你想哭就哭出來……”李曙選了個方向，劃動小舟，目光時不時落在駱綾身上，絞盡腦汁地想要開解她，“何爺爺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現在這樣。”

“我知道。”李曙的話戳中駱綾的心，她慌亂地看向何伯。何伯面容安詳地躺在船上，就像是睡著了一般。那麽疼愛她的何伯，自然是希望她一生喜樂無憂的。

駱綾的手垂在身體兩側，蹲坐著的她瑟縮成一小團，孤單脆弱，像是一陣風就能帶走她。她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何伯，終於慢慢有了神采，有些什麽東西，沈澱下來，讓她整個人和從前略顯不同。李曙打量著她，卻又說不清，具體不同在什麽地方。

船上一時靜謐無聲。

“理哥兒，謝謝你救了我。”

小舟只有那麽大，渾身插滿小箭猶在淌著鮮血的何伯就在駱綾身邊。駱綾看到何伯，就恨不得以身相替，恨不得讓奪過撐桿將小舟劃向殷家船隊去和殷家的人同歸於盡。可她這條命，是何伯拼死救下來的，她若是不珍惜，又如何對得起死狀慘烈的何伯？

船上的靜謐，不過是盞茶的功夫，李曙卻覺得有幾年那麽長。安靜的駱綾讓他很是擔心，可張口說話的駱綾又讓他很是不開心。

“你說的什麽話，我們之間非要這麽客氣嗎？”李曙心中不快，用撐桿將水攪得嘩嘩作響。

“你怎麽來了？”駱綾臉上的神情沈靜下來，鳳眼中瀲灩奪目的光輝緩緩溢出，在火光朦朧的小船上，一時間讓李曙不敢直視。

“你不和你娘在一起，跑到這裏來做什麽？”駱綾鳳目一挑，見李曙居然逃避自己的目光，聲音陡然提高兩分。先前多危險啊，那高個隨從說發難就發難，連他們自己人都不放過，何伯已經遭遇不幸，駱綾不敢想，若是李曙也被牽連，她還有什麽臉面去見李娘子一家。

“你快走吧，去找你娘。”見李曙悶著不吭聲，駱綾心中的火氣愈發燒的旺盛。

“我不走。”李曙背對著駱綾，聲音裏滿是後怕，“還好我跟過來。”他有些後悔地說，“早知道就跟近點，看到他們居然敢喝小六子給的酒，可把我急死了。小六子可不是什麽好人。”

要是彈弓還在，駱綾真想給李曙的腦袋來幾發。他真是不嫌命長。他跟在後面，殷良何嘗不是帶著隨從一路尾隨。還好李曙怕被發現，不敢跟太近，想想高個隨從用□□殺人的狠勁，駱綾不由捏把冷汗。

“你送我去找他們吧。”駱綾問李曙，“你知道他們在哪裏麽？”她在江面上有些分不清方向。

“知道。”李曙一路跟過來的，自然有留意到那小廝將黑山他們所在的小船就近靠了岸。

兩處相隔不遠，可到了岸邊，船和人都沒見著。

“奇怪，我看著他劃船到這裏的。”

“會不會是小廝跑掉了，船被沖去下游？”剛剛燒船的動靜有些大，難保那小廝看到後不會慌亂地逃走。

“難說……”李曙的臉色十分不好，他也想到剛剛燒船的動靜不小，郇封鎮到底是殷家的地盤，殷良死了，殷家的人若是找上來，活著的人總會理虧些。

“我們得趕緊走。”

“我們得趕緊走。”

駱綾和李曙同時道。

李曙往黎都的方向奮力劃船，奈何夜黑風大，小舟飄搖在江面上，行進得並不順暢。當聽到不遠處傳來隱隱的嘈雜聲時，兩人都覺得有些糟糕。是了，這種小船，怎麽能和殷家精良的快船相比？

李曙當機立斷，將船順著江流回劃一段，漂進滿布江邊的蘆葦叢中，選了個隱蔽的位置藏起來。

“希望他們不會沿江搜查。”

駱綾滿臉凝重，如今的情勢，比起先前殷良行兇時還要兇險許多。黑山護衛著駱綾上了殷家的船，很多人都瞧見的。若是駱綾真落到殷良手中也就罷了，偏偏駱綾還逃過一劫。這要讓駱綾回去黎都，還能有殷家的好果子吃麽？更何況殷良因駱綾而死，雙方已有血仇。

殷家是黎都的地頭蛇，更是江上的霸王，殷家家主只要不蠢，就絕不會留著駱綾的命給自己添堵。駱綾只有回到黎都，才算是安全。可偏偏，怕是回去的路不好走啊！

兩人靜坐在船上，果然沒過多大會兒，就有三艘快船從江面上快速地經過，哪怕是黑夜中，黑色大旗上的血紅殷字宛如明燈，依舊讓人一眼望見。

駱綾甚至可以想見，殷家會用盡手段，封鎖住她回黎都的路。黎都和郇封鎮不過百裏距離，這會兒卻顯得遙不可及。

等殷家的船走遠，駱綾嘆了口氣，“我們先找個地方將何伯安葬了吧。然後你就回家去，我自會找到方法回黎都。”

“我不會走的。”李曙渾不將駱綾的話當一回事，“你一個弱質女子孤身行走，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麽事情。更何況還有殷家這個麻煩！”

“我不管，你必須走。”李曙看著溫和，實際倔強，認準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轉。駱綾情知這會兒說軟話是沒什麽用的，於是發火道。

李曙看著駱綾，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

他的黑發淩亂，有幾縷垂在額前，水珠從額頭滾落到臉頰，像是星辰墜落到人間。他臉上陽光的笑容，討好的神情，溫暖的目光，都讓駱綾的一顆心慢慢軟化。

“先上岸吧。”駱綾暗想著，上了岸，找個機會甩開他。殷良死了，殷家隨時可能追過來，她不能連累他。

李曙借著月光，劃著船在蘆葦蕩裏穿梭自如，很快靠岸停下來。

“就這裏吧。殷家一時半會找不過來。”

駱綾垂目，忍著心中的悲痛，替何伯整理遺容。她將何伯身上的小箭一一取下來，扔進水裏。又用手舀了河水，替何伯洗去臉上的血汙。

“這裏我來過，林子裏有片空地，可以暫做何爺爺的安身之地。”李曙用火石點燃一把蘆葦做火把。

四周頓時亮起來！駱綾發現，岸邊是一處荒野，沒有路，樹林漆黑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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