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墨朝之前，男子雖說二十才行冠禮，十三四歲成婚的比比皆是，後來不知是哪裏傳出的風聲，男子過早行房事傷精易亡。男丁可是每個家庭最寶貴的財富，慢慢的風氣就變了，男子至少十七八歲才會成婚，女子則多在十四五歲定親，十六七歲出嫁，這習俗一直延續到今天。

李曙今年十三歲，駱綾雖說只比他大了三歲，可駱綾已經及笄，算是個大姑娘。兩人在駱府時有些交集，駱綾便格外端著大姑娘的款，將李曙當成小孩子來看，似乎這樣就能驅散心中的尷尬和異樣。

此時，駱綾刻意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曙。李曙的呼吸略顯粗重了些，將身體往後躲，眼睛卻定定看著笑如春花目含期待的駱綾。

“綾綾姐姐。”李曙落落大方地喊了一聲。在駱府後院，他無意中聽到董荌和駱綾的話，知道駱雲楓有意許婚駱綾卻不情願，這才積極地讓自己認何氏做了幹娘。當時他的自尊有些受挫，這麽些日子早想開了。再見到駱綾，李曙驚覺他還是和從前一樣，駱綾的一顰一笑都讓他無法抗拒，她說出口的話，他總是願意依從她的。

一聲綾綾姐姐，叫的駱綾滿心舒暢，神情很是放松愉悅。

小路崎嶇，馬不知踩著什麽，馬背劇烈地顛了一下。駱綾本就是扭著身子，這一顛，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抓李曙。因著李曙還願意叫自己一聲姐姐，駱綾真心拿李曙當幹弟弟看，也就沒什麽顧忌，見自己有些坐不穩馬背，便一把將李曙抱住。

姑娘家的幽香撲鼻而來，烏發擦過李曙的臉頰，柔曼一般的手臂抱過來那一刻，李曙像做了一場輕柔的美夢，又像是邂逅了三月最芬芳的桃花林。

“坐穩了。”李曙扶著駱綾重新坐正身體，夜色朦朧，誰也看不到他紅若烈日的臉。

小路並不好走，兩匹馬隔著些距離，都走的小心翼翼。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說著話。

“你不是去京城了嗎？”

李曙呵呵一笑。駱綾情不自禁地被李曙的笑聲吸引。這個男孩子有著不同於其他人的幹凈陽光，笑容總讓人覺得溫暖，聲音更像是一股清泉，汩汩地流進人心間。

問話被人無視，駱綾就算猜到緣由，也不免有些尷尬，兩人之間一時無言，最後還是李曙先沈不住氣。

“你們院子裏那個人是殷良吧？”

“你和殷家交好，怎麽不救他？”駱綾剛被李曙無視，這會兒心裏還憋著氣，故意問他。

“殷家啊，表面上對鎮上的每戶人家都很好呢。”李曙眼中露出一絲譏諷，隨後像是想到什麽，整個人一呆，滿臉悔意地說，“你們動手實在大快人心，就是打蛇不死，後患無窮啊。”

駱綾一怔，她一直回避這個問題。她的膽子在女孩子當中算大的了，半夜敢一個人穿行駱家村的墳山，可她從未真正殺過生。何氏總是力所能及地將駱綾保護的周全，殺雞宰羊，她哪舍得讓嬌滴滴的女兒來做。她何嘗不知道，殷良那樣的人，就該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讓他再沒有為禍四方的機會。可……她能下得去辣手打得他滿地找娘，卻狠不下心來奪走一個鮮活的生命，哪怕，未來也許會為此付出代價。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也許再也碰不到了呢。”

李曙借著月光，看到駱綾的臉白的像是糊了一層面粉，心知她心裏應是忐忑並生了悔意的，便順著她的話安慰道，“你說得對，兵荒馬亂的，過了今天不知道有沒有明天，何必想那麽多。”

李曙說的話，正是駱綾心中所想。駱綾的臉上總算回覆了幾分血色。她也想開了，等回到駱雲楓身邊，她就走哪都帶著林東他們，看殷良還怎麽逞威風。

“那是殷家的船隊嗎？”小路臨江，駱綾遙見江面上泊著十來只大船，岸邊偌大的碼頭上井然有序地搬運著東西，逃難的人都自覺地擠在另一邊的小碼頭，反倒讓大碼頭這邊顯得有些空曠。

“是啊。”李曙隨著駱綾的目光望過去，眼中突然沒了笑容，整個人頓時顯得嚴肅。

“怎麽了？”

“殷家不慌不忙的，我們知道他們是要逃難，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家主要出游。”李曙也不瞞駱綾，將心中的驚異說出來，“更何況，郇封鎮素來富饒，殷家又是家大業大，這十來只大船對尋常人家來說盡夠用了，怕是裝不走殷家一半的家財。”

兩人停馬不前，索性觀望起碼頭的動靜。

“殷家能夠在戰亂中屹立不倒，和各方都有交情。”駱綾想到黎都被困的父母，再看殷家不慌不急地撤離，不由非常不快，“他們一邊和我爹爹打太極，一邊怕是和鎮西王世子也不幹凈。殷家家主寬厚的名聲傳遍天下，倒真是會做人極了。”

“這些事情，我們擔心也無用，還是快些走吧。”李曙眼見著殷家的大船終於裝滿，正飛快駛離碼頭，便道。

“你瞧。”李曙驅馬前行，駱綾正準備收回目光，卻看到漫天火光拔地而起，染紅郇封鎮的半邊天空，“有人放火。”

“那是殷家大宅。”李曙錯愕無比，“一把火燒了殷家，什麽都不給逆賊留，佩服。”

駱綾一時對殷家的印象也有些改觀。

殷家都撤離了，郇封鎮上尚未走的人們爭先恐後地往鎮外湧。李曙不敢耽擱，催馬快行。誰也不知道鎮西王世子的人會不會突然從旁邊殺出來。駱綾提著一顆心，總覺得脖子後懸著一把刀。

順著山路往上，漸漸的馬就不能用了。駱綾無限惋惜地將馬放走，扶著何伯，跟在李曙身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樹木濃密，淺淡的月色照不進來，四周黑漆漆的，唯有頭頂間或能漏進一點月光來。

“李家小子，我們找個地方歇一晚吧？”何伯提議道。

“何爺爺，想必我娘就在半山腰的破廟裏等著我們，走不了多遠啦。你老再辛苦下。”

李曙走在山間就像只靈活的猴子，不時還能回身來拉駱綾和何伯一把，三人好歹在月上中天的時候，趕到半山腰的破廟。

李娘子還沒睡，不止是她，整個李家屯的人都沒睡，或躺或臥地三五聚在一處，正低聲說著話。聽到外面的動靜，都齊刷刷地跑出破廟來。

“娘！”李曙在李娘子面前總算像個孩子，喜滋滋跑過去向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李娘子邀功，“娘，我接回綾綾姐姐了。”

“放肆！怎麽可以這樣稱呼小姐？”李娘子臉上笑容一滯，搓著手滿臉自責和內疚地對駱綾說，“他小孩子不懂事，小姐別怪罪他。”

“嬸子這就見外了！”駱綾過去挽住李娘子的手，親熱地說，“若不是嬸子掛念，我還不知會飄零何方呢，嬸子就是我的再世恩人。理哥兒和我在黎都時就相熟，是我讓他這般叫我的，嬸子別責罵他！”

“這……到底尊卑有別！”羅軍臨走前，可是對李娘子透過底，是以李娘子很清楚駱綾的身份。

“嬸子！”駱綾跺腳，拿出給何氏撒嬌的勁來，委委屈屈地道，“嬸子可是覺得駱綾不配理哥兒叫一聲姐姐呢？”

“小姐……快別這樣說！”見駱綾一副急的要落淚的模樣，李娘子一顆心都要化了，連忙轉頭吩咐李曙，“你個小皮猴，接下來的路更不好走，可得好好照顧你綾綾姐姐，讓我知道你調皮搗蛋讓你綾綾姐姐受委屈了，看我不收拾你！”

“知道了，娘！”李曙樂呵呵地應了。李娘子愛憐地摸了摸他的頭，駱綾在一旁看著李曙想要躲又不敢那別扭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李曙於是狠狠地瞪了一眼駱綾。李娘子註意到他的小動作，正要批評他，李曙飛快地扯著李娘子的袖子問，“娘，不是說好在山腳等我們的嗎，怎麽先走了？”

難怪李曙急著趕到破廟，原來是在約定的地點沒有見到李娘子，急切地想要走到他們可能落腳的破廟來確認家人的安全。真是難為他了，小小年紀，一路上滿心焦灼卻只字不提。

“你呂表嬸也想去咱們李家屯避避，她一直催，說天黑不好看路。”李娘子見駱綾並不生氣，而是開心地看著自己母子，便放過兒子的不矩，“娘知道你聰明，一定猜到我們在這。我已經煮好吃的，你們快跟我進去，用些熱菜熱飯，別餓壞了。”說著話，親熱地挽住駱綾的手，將她往廟內帶。

何伯等李娘子和兒子說完話，這才上前，鄭重地給李娘子道謝，“李娘子大恩，他日我必稟明我家大人和夫人。老奴這裏，給恩人磕頭了！”

說著話，何伯就要給李娘子下跪！李娘子哪裏肯，連忙去攔住，又請何伯行在最前面。李家屯看熱鬧的人也跟著回廟裏去，這人群一散啊，有人就藏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新年快樂！新的一年都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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