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你居然在這裏。”何伯瞠目欲裂，暴吼一聲。

呂氏見躲不掉，索性厚著臉皮走近來，訕笑著對駱綾說，“小姐，我家相公催的太急，故來不及去叫上小姐，小姐勿怪才是！”

駱綾簡直要被這呂氏的無恥折服了！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呂氏若論第二，不知有沒有人敢認第一。

“還我們錢來！”何伯怒氣沖天，一邊吼著一邊伸手去抓呂氏，“說好送我們上殷家的船，你居然打暈我跑了，想騙錢啊？今兒不把錢還回來，拼了我這條老命，我也不會放過你。”

“還什麽錢啊，談錢多傷感情啊！”呂氏打著哈哈往後退，這老頭兩眼猩紅，竟與先前大不相同，身上帶著一股讓人害怕的氣息。

“別想跑！”何伯大跨步上前，死死拽住她的手臂，整個人就好像要噴火一般，“快還錢！”

“呂姐姐，你還收了小姐的錢？”李娘子在旁邊聽了兩句，登時臉色有些不好，冷淡而嚴厲地問。

“沒有……沒有……”呂氏連忙擺手，見駱綾和何伯都怒目相視，這才吞吞吐吐道，“我就是替駱小姐先保管著。這主仆倆，一個老一個弱，我也是擔心……這世道亂，若是他們把錢搞丟了，可怎麽活呢，所以我才……”

“夫人，說話要講良心！”眼看著四周本要去歇息的眾人都望過來，駱綾提高聲音說，“羅大哥將我托付給你，故而戰事將臨，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向你求助。畢竟，你當初可是答應羅大哥，會替他好好照顧我！可你是怎麽做的？你說替我們聯系殷家的船，卻搶走我們兩百多兩銀票，然後打暈何伯，獨自跑了。你跑就跑吧，還順手將我的消息賣給殷家的浪蕩子弟。你知不知道，我們險些死在鎮上。”

駱綾指著裙擺和衣襟上凝固的血跡，又指了指何伯身上沾到的血漬，清亮的聲音遠遠傳出去，“就是為了等你，我們被殷良截住。若不是我們以命相搏，哪裏還能活著走出郇封鎮。夫人，我想問問你，若是我真喪了命，你白日黑夜的，可會吃的安適睡的酣甜？”

“收了錢又不帶別人走，還差點害死人，我們李家，可沒這樣狠毒的婦人！”第一個出聲的，竟然是李曙那個酒鬼父親李永。此時他難得的清醒，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一直沒說話的李秀才，“表哥，你說呢？”

這會兒匯聚在一處的，基本都是要回那李家屯躲避戰亂的。大家本就是一個村子的，都是熟識的人。還不等李秀才說話，就又有個老頭將手中的煙槍重重往地上一摔，“真丟我們老李家的臉。”

這說話的老頭看來在李家屯地上甚高，他一發話，李秀才的臉色就很不好看，好歹將拳頭握在身側隱忍著。

“難怪這呂氏一路催著我們快走，敢情是怕苦主找上來啊！”一個婦人尖細的譏笑聲在人群裏響起。

“又不是真正的李家屯人，要我說啊，這種人可不能帶回村，今兒能賣這小姑娘，明兒指不定就把整個村子的人給賣了……”又有人義正言辭地說。

李秀才聞言臉色大變，快步朝著呂氏走過去，啪啪啪就是三耳光摔在呂氏臉上，“蠢婦，還不快將銀票還給駱小姐！”

“我們李家屯雖然地處窮鄉僻壤，祖上那是出過宰相的！可經不起這樣無知婦人給我們丟臉！”那摔了煙槍的老人瞪著一雙銅鈴般的眼睛，兇巴巴看向李秀才，“這居然欺辱到官家小姐頭上了。”

原來，為了讓村民們同意收留駱綾這個外人，李娘子將駱綾的身份透露出去。

“你瞧著，七叔公會給你們出氣的。”李曙機靈地將煙槍撿起來，遞回七叔公手裏，又不著痕跡地到駱綾身邊，低聲給她說，“李表叔的娘是咱們村嫁出去的，他小時候有大半的時間長在我們村，村裏一直沒拿他當外人，不過嘛，呂表嬸品行低劣，以後可就難說咯。”

“七叔公，是我管家無方！” 李秀才聽得又羞又惱，又是一巴掌打在呂氏臉上。“還不快將錢還回去？”李秀才朝著呂氏吼道，暗恨這女人沒個眼力勁，他父族人丁稀少，多年來一直很仰仗母族那邊的親戚，可不能叫家裏沒見識的女人將這親緣給斷了。他雖也姓李，可到底算不得真正的李家屯人。

“要麽將錢還回去給駱小姐賠禮道歉，要麽大路朝天從此各走一邊，你自己選吧。”七叔公重重地咳嗽一聲，厲聲道。

七叔公的話一出，李秀才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殺氣，朝著呂氏吼道，“你是不是想我休了你？”

先前李秀才的巴掌，還有些惺惺作態，看著厲害，卻並沒有使多少力氣。這會兒他急紅了眼睛，重重的一巴掌甩過去，呂氏嘴角登時溢出了血！她邊躲避李秀才的蒲扇大掌，邊哆哆嗦嗦地去拿貼身藏著的銀票。等到那銀票拿出來，呂氏拿在手裏有些不舍，半晌遞不出去。

李秀才一把奪過去，走到駱綾面前就是深深的一鞠躬。

“對不住駱小姐！這錢，還請你收回去！”

駱綾沒想到這李家屯的人都是這般正直，一時感慨萬分。她收了銀票在手裏，往人群裏看了看，最後將目光落在那砸了煙槍被稱為七叔公的老人身上。看得出，這七叔公在李家屯眾人心中極有分量。

“七叔公！”駱綾走過去，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然後將銀票遞到那老人面前，“李家屯的人品性高潔，我是真心欽佩！如今我孤身在外，別無他物，唯有這二百兩銀票是羅大哥留下的。還請七叔公將這銀票收下，等戰亂散了，給李家屯的孩子們上學用。”

那七叔公拿著煙槍在地上敲了敲，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小姐這是小瞧了咱李家屯！你盡管隨我們回去避難，這錢，咱李家屯不能要。”

“七叔公言重了！”駱綾的手堅定地停在七叔公前面，臉上滿是發自內心的明媚笑容，“我不是拿這錢感謝李家屯讓我避難，而是感念李家屯的這股清風之氣，想要讓李家屯更多的孩子能夠念書，指不定，將來李家屯還能出第二個宰相呢。七叔公這麽大歲數了，還出門奔波是為的什麽呢？就權當是駱綾將這錢借給李家屯吧，等來日李家屯有人出息了，再還我就是。”

七叔公枯木一般的老臉上有了一些松動。小一輩出生的晚，他可是見過祖上風光的，如今心心念念就是多掙些錢，給李家屯的後生們多一些讀書的機會，期望著有一天李家屯能夠走出個有出息的，重振李家！

駱綾又往前走了兩步路，靠得那七叔公近了些，這才把聲音放低，用僅有他們倆能聽到的音調說，“就算七叔公幫駱綾個忙吧！兩百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俗話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駱綾一個弱女子，身邊就帶著個老仆……”

“你這銀票，我代李家屯的孩子們收下了！”七叔公敲煙槍的動作頓住，緩緩地站起身，渾濁的目光在駱綾身上打了個轉，“不過我也不白收，將來我李家屯若是有人出息了，小姐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他們會盡量相幫。”

“多謝七叔公！”

駱綾眉開眼笑地將銀票交到七叔公手裏，頓時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一大截。那呂氏的目光就好像毒蛇的信子一般討厭，她雖交出了銀子，可那模樣，就好像生生被人剜走了一塊肉似的。駱綾身上再揣著這燙手的銀票，真擔心半夜會被呂氏給幹掉。現在可好了，銀子不在手裏，呂氏就算心中記恨自己讓她在李家屯眾人面前出醜，她這種惜命貪財又欺善怕惡的人，恐怕也不會做出多出格的事情來。

“好了，天色已晚，大家都將就著歇會，天一亮就趕路回村。”七叔公咂了口煙，對著眾人說。

李家屯人紛紛應是。

李娘子打開包裹，取了幾件厚衣裳鋪在地上，又在旁邊單起了個小火堆，堅持讓駱綾在此休息。駱綾推卻不得，看著位置足夠，便請李娘子一處而眠。李娘子縮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睡在駱綾身邊，一整晚竟是一次翻身都沒有。李曙帶了何伯，和村中的男人們一起靠著墻，烤著火，湊合歇了一晚。

第二日一大早，天還沒怎麽亮，李家屯的人就都醒了過來，草草煮了些吃食，三兩下解決後匆忙繼續出發。

七叔公將煙槍往肩膀上一甩，快步率先往前走去。他人雖老，背也有佝僂，可那腳步穩健有力，整個人竟是老當益壯，幾個壯小夥走起路來，都比不上他。

駱綾落在後面，昨晚趕了不少路，今兒兩條腿軟綿綿的，混不似自己的，走起路來格外吃力。李曙一直留意著她，見狀跑過來蹲下身子要背駱綾。駱綾自是推拒，大家都是自己走，她卻讓人背，像個什麽樣子。

“你還是別給大家添亂了！”李曙毫不客氣地說，“就你現在這樣，你能跟得上大家？這山裏，可是有狼的，你要是落在後面……”他做出一個撲過來的動作，嚇唬道，“小心成了山中兇獸的口糧。”

都說成這樣了，駱綾還能怎麽著？於是乖乖爬上他的背。李曙生得瘦弱，肩背並不寬闊，駱綾趴在上面，格外的安心和踏實，又覺得這樣的感覺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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