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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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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夜裏我睡不著覺,走著走著就走到三郎的院子外,正巧看見一個黑衣人鬼鬼祟祟溜進院子,很快又出來。我很擔心他對三郎不利,那以後的每個晚上我都不敢睡覺,就在院子外守著。”

“眉娘……”何三聰感動地流下淚下,何德何能,他今生能娶到這樣好的女人。當初那般對待,今日還關心他的安危。

“又過了幾天,我見到了悅兒。悅兒和我年輕時長得真像,我看著她奔跑在夜色中,就像月下的仙女。那是我的女兒啊,長得那樣好,那一刻,我覺得我受的所有苦都是值得的。”何婆臉上浮現出夢幻般的甜美笑容,她輕柔地說,“我以為她是來見你的,我知道你當了官,那麽,我的悅兒想必也過上好日子。”

何婆的情緒陡然激動起來,她惡狠狠地抓住何三聰的手背,像是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眼睛有些血紅,臉扭曲得有些變形,她淒厲地問,“何三聰,你當初那般行事,為何還是沒有保住我們的悅兒?你知道,我們的悅兒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長大的麽?”

何三聰渾身一顫,抱頭蹲在地上,嚎叫了一聲,驚住屋中所有人。

“我不知道她沒死。那一槍穿心而過,她就像個破碎的布娃娃,被人扔到樹上掛著,她的嘴裏,她的胸口,都在往外流血,那棵樹開始下起血雨。”何三聰抱住何婆的腳,哭著說,“你落在賊人手裏,悅兒又那樣,我也不想活了。我跳進村邊的大河,可老天不讓我死啊。我活下來了,這些年,日日活在對你和悅兒的思念中。眉娘,我是天底下最沒用的男人,你恨我是應該的。”

“哎……”何婆一聲嘆息,目光軟下來,“這都是命吶。”她環顧四望,見大家都看著自己,心知屋中所有人都等著她說出事情的真相。她閉了閉眼,似乎整理下思緒,這才接著說道,“悅兒她來到院外,站在那顆大榕樹下,見的卻不是三郎,而是那個黑衣人。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悅兒跪在黑衣人面前,看著那黑衣人遞給悅兒一只小瓷瓶,吩咐悅兒往夫人的飯菜裏下毒。他還讓悅兒和你先見上一面,讓悅兒用自己威脅你幫他的主子辦事。那是個畜生啊,他還想占悅兒的便宜,我可憐的悅兒,哭得我心都化了。我算著時間,再過半刻鐘會有一隊護衛巡邏經過這裏,可我等不了,我拿著掃帚沖出去,我要打死那個欺負我們悅兒的畜生。”

“我是個沒用的老婆子,救不了我的悅兒,還差點丟掉性命。是悅兒,喝住要殺我的黑衣人,對他說,如果還想她給他們辦事,就不能傷我。被欺負都不敢反抗的悅兒,為了我,竟豁出性命。她說,我死她也死,讓那人自己掂量掂量,別竹籃打水一場空。那黑衣人氣呼呼地走了,府中巡邏的人馬上就會到,悅兒帶著我,進了三郎的院子。”

何婆提及秋菊,滿臉慈愛,就好像秋菊還活著,正站在她面前一般。她是真心在高興,她多年未見的女兒,哪怕她容顏更改佝僂蒼老,依然一眼就認出她。

“我的悅兒,這些年過得太慘。當年她吊著一口氣沒死成,被路過的人販子撿到,輾轉流離,遇到過惡毒的主母,也遇到過貪色的男主人,最後,因著你當了官,被人餵了每個月吃不到解藥就會全身潰爛痛苦而死的毒,送進駱府來當差。”何婆又是自豪又是悲痛,“我的悅兒像我,最是知恩圖報,恩怨分明。她說,夫人對她很好,小姐也很親切。她從來沒想過要毒殺夫人,只是想通過那群人的安排,見上三郎一面。然後,她就會去死……她在我懷中,一個勁地說活著好累,她想死。”

何婆大哭著說,“若不是大人賞口飯吃,我早就餓死在街頭。若不是大人慧眼相中你,你還不知道在哪裏顛沛流離。若不是夫人心善,我的悅兒如何能過上幾天無憂無慮的好日子。駱大人一家,都是我們的恩人吶。我們決不能恩將仇報,可不按照黑衣人的吩咐做,悅兒就活不了。我想悅兒活著,可又不想她活得不人不鬼……我眼睜睜看著我的悅兒站在井邊掙紮,她怕死,可不得不死。她不死,那些人就會逼她作惡。我寧願悅兒幹幹凈凈地到世上來,再幹幹凈凈地從世間走。所以,我幫了她一把,我將她推進井中。悅兒在井中安安靜靜地,沒多會,就死了。”

何婆殺女,真相讓人肅然起敬,讓人滿腹心酸。

何婆的這番話信息量太大,別人暫且不說,駱綾就覺得腦門陣陣發疼。黑衣人,下毒,黑衣人的主子……看似平靜的駱府,波濤洶湧危險重重。

駱雲楓一拳頭打在窗欞上,將半扇窗戶擊飛出去。

“爾等宵小,欺人太甚。”

駱雲楓像是一頭暴躁發狂的獅子,在屋中走來走去,目中噴火,臉色鐵青,幾欲殺人。居然有人在駱府自由出入,膽大包天想要對何氏不利。這次多虧何婆識大體明恩義,可下次,下下次呢?他的家人能夠好運的每次都躲過這些暗藏的毒蜂嗎?

“何婆,你有一個好女兒,你是一位好母親。”駱綾將顫巍巍站著的何婆扶到椅子上坐下,心裏充滿對何婆的憐惜和敬愛。這個其貌不揚的老婆婆,有顆全天下最美麗純善的心。

何婆打量著駱綾,面前的少女像是枝頭最水靈的一朵花,眉目如畫清麗雅致,又透著一股聰明爽利的勁。這位和自己身份地位雲泥之別的少女,毫不介懷地拉著自己的手,不嫌棄她滿身的臟汙,不嫌棄她蒼老醜陋的外表。

何婆急匆匆瞥一眼理哥兒,卻見理哥兒正溫和地含笑望著自己,那目光中是欣慰和鼓勵。

“小姐,老婆子想求你一件事。”何婆淚眼朦朧,跪在地上,“我的悅兒生前沒過過幾天快活輕松的日子,死後能不能不以丫鬟的身份下葬?她來到這個世上是自由的,走的時候不能是個奴隸身份吶。”

“我回頭就燒了她的賣身契,去衙內消了她的奴籍。”駱綾將何婆連扶帶拽地重新按回椅子上坐下,眼睛濕漉漉地,聲音也有些哽咽,“秋菊姐姐是個好姑娘,我會請爹爹給她寫忠義譜,樹忠義碑。何婆婆,你且放心吧。”

駱綾心頭一動,突然有個想法。她牢牢握住何婆的手,就好像平時在何氏面前那樣,蹲下身將頭擱在何婆的雙腿上,“何婆婆,你想不想給秋菊報仇?”

“報仇?”何婆喃喃道,報仇?秋菊的仇能報嗎?那黑衣人背後的勢力好像很厲害的樣子,管制人的手段又是那樣毒辣……真的,有機會給秋菊報仇嗎?

“對,報仇。”駱綾目光堅定,聲音清越,“我們不能讓真正的壞人逍遙法外。何婆婆,你好好活著,等著看著那些壞人得到他們應有的報應。”原來駱綾看出何婆殺女之後萌生死志,這才絞盡腦汁想要鼓勵她活下去。

“是啊,何婆婆,秋菊在天之靈,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連她的那份一起活著。”理哥兒走過來,站在何婆另一邊,看著她的眼睛,懇切地說。

“你們都是好孩子。”何婆不蠢,她知道面前的駱綾和理哥兒為什麽這樣說。她欣慰地笑了,眼角卻一片濕潤。

“小姐,我還有些事要告訴你。”何婆略定心神,看向屋中的其他人,半晌不語。

“李鐵面,你先帶著人去外面等著。”事關駱府安危,駱雲楓忙不疊吩咐李鐵面。

李鐵面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情況。殺人犯被當成貴賓,他這個查案的倒要被趕出屋子。可駱雲楓和駱綾兩雙眼睛都瞪著他,他沒辦法,冷哼一聲,甩手帶著下屬還有冬梅等人走出屋子。

理哥兒本來要往外走,卻被何婆拉住,“理哥兒絕不是壞人。”

合著在何婆心中,除了駱家幾個主人和何三聰、理哥兒,其他人都有是壞人的嫌疑。

“大人,小姐,理哥兒。那黑衣人說話的聲音帶著一點陜南的腔,有種裝腔作勢的斯文氣,對,還有他的眼睛,我看到他的眼睛,暗沈沈沒點光澤,估摸著上了年齡。”何婆一心想為秋菊報仇,凝神細想昨夜所有的細節,恨不得將那黑衣人畫出來,讓駱雲楓按圖去拿人。

“他還說了什麽話?”駱綾急切地問,她很想知道,那黑衣人口中的主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說他的主子即將進府,到時候出入不方便,很多事情都需要三郎幫忙去辦,所以才讓悅兒一定要說動三郎為他所用。”何婆在懷中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個黑漆漆的小瓷瓶遞給駱綾,“這就是那瓶□□,叫什麽美人笑。”

一個月內就會入府,駱綾忍不住冷笑,這樣說來,目標十分明確。

“美人笑,出自皇宮,無色無味,曾是妃嬪爭寵慣用的□□,因中毒者含笑而死得名。”何三聰緩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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