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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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理哥兒在外面求見。”小徐叩門請示。

駱雲楓涼涼地看一眼駱綾,“請理哥兒進來。”

駱綾肩膀一塌人往後縮,這個理哥兒,好像就是被她扒了衣服的小書童吧。他這是來找她算賬的麽?到底理虧於人,駱綾又是羞窘又是慚愧,恨不得翻窗跑了。

“理哥兒,早想讓人去請你過來。”

那叫理哥兒的小書童換了身外袍,和駱綾身上那件極其相似,他一進屋就被李鐵面熱情地拉到身邊。讓駱綾瞠目的是,先前冰雕似的李鐵面,在理哥兒面前手舞足蹈,繪聲繪色將案情講給這位理哥兒聽。

“理哥兒,你看現在如何是好?”李鐵面很誠懇地請教這位理哥兒。

“殺害秋菊的人我已經找到了。”理哥兒進屋後屋中就好像多了個小太陽,聲音更是清朗悅耳,和煦暖人。

“慚愧,我盤問半天一無所獲,你居然就找到了兇手。”李鐵面眼睛一亮,看向理哥兒的目光中滿是崇拜之情。

“湊巧而已。”理哥兒朝外面喊了一聲,“將人帶進來,順便請何主簿也進來吧。”

理哥兒口中的兇手是個身材矮小,佝僂蒼老的婆子。

“她,她是兇手?”駱綾忍不住問。

理哥兒似笑非笑地看一眼駱綾,笑容像是一道陽光,帶著初春的冷意,灑進人心裏。駱綾一時驚奇,引來理哥兒的註意,明明笑容很暖,她卻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虧心事真的不能做啊,駱綾在駱家村遇到債主都沒這麽惶惶不安過。

“你為什麽要殺我的女兒?”何三聰雙眼血紅,若不是被人拉著,就要沖上去和這個毫不起眼的婆子拼命。

“何三聰,你不認得我了麽?”婆子幽幽地說,緩緩地擡起頭。她的臉就好像枯死的老樹皮,橫亙著一條條的溝壑,那雙眼睛極深極黑,看著你時就像是要將你吸進去。

這婆子看著面生,駱綾學管家,府裏的婆子丫鬟一一叫到跟前見過的,她認真細想,還真想起了她是誰。大家都喊她何婆,是何氏還沒進府的時候從外面請回來掃地的婆子,後來府裏人手夠,憐她年老無依,依舊讓她在前院掃地。最是老實安分的一個婆子,勤勤懇懇掃著前院大半的地。前院的粗使婆子們就住在前面的下人房,無召喚並不往後院去,駱綾差點就沒認出來。

何婆,安陽人,喪夫喪女,當過十來年的乞丐,天下太平後到處攬活做。

“何主簿,你也是安陽人吧?”駱綾腦中靈光一閃,忍不住問。

“是啊。”何三聰正盯著何婆看,駱綾一問,他立即答道。

駱綾面露悲憫地看著對視著的何主簿和何婆,心中又忍不住疑惑,若真是自己所想的那樣,為何秋菊會死?

“涼月如眉掛柳灣,越中山色鏡中看。”何婆喃喃地念出一句詩。

何三聰如遭雷擊,那樣的神態,那樣的語氣,哪怕是一張面目全非的臉,哪怕身形截然不同,他,終於認出她。

“眉娘?”何三聰試探著喊了一聲,掙紮著想要朝何婆走過去。拉住他的人忙看向李鐵面,李鐵面點點頭,何三聰再掙紮的時候,就如願掙脫鉗制自己的手。

“何三聰,你妄為讀書人。”何婆避開何三聰來拉扯自己的手,朝著他臉上啐了一口。

何三聰渾然不顧臉上的臟汙,看著何婆悲喜交加,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何婆面前,伏地大哭,“眉娘,當初是我對不住你。可我不那樣做,我和悅兒都沒有活路。是我豬狗不如,是我對不住你們母女。”何三聰狂扇自己耳光,邊扇邊道,“我是混蛋,我不但沒有保護你,還將你獻給那群畜生。活該我遭報應啊,當年我依舊保不住悅兒,如今和你們母女近在咫尺,依舊要生死兩別。”

“你不要怪我啊,那時候悅兒哭得喘不過氣,她說她不想死……我們的女兒說她不想死。眉娘,你說我能怎麽辦?”

滿屋的人聽到何三聰所言,驚訝之餘都有些感嘆。誰能想到,秋菊之死,背後還有這樣悲愴的一個故事。

當需要在娘子和女兒之中選一個時,很明顯,何三聰選擇保全女兒。為了自己和女兒能夠逃過一劫,他將娘子獻給賊人。沒曾想,賊人才不管那麽多,將漂亮溫柔的秀才娘子抱在懷中,還是要行兇傷人。

何婆是個賢惠且識大體的女人,哪怕被夫君獻出去,在他們面臨危險的時候,依舊想要幫他們爭取些許逃跑的時間。就這樣,何三聰僥幸逃過一命,從此成了無妻無女的孤家寡人。

何三聰現在都還記得,那些賊人舉起長刀,要劈向他和女兒時,那被賊人拽住手腕上下非禮哭成淚人的眉娘,決絕地朝著他嫣然一笑,然後朝著賊人說,“大哥,何必妄造殺孽呢?是嫌我不夠美嗎?”

眉娘當著眾人,十指如飛,一件件解開衣衫。她美麗的身體顯露在眾人面前,宛如玉雕完美無瑕。何三聰清楚地聽到院中賊人們突然粗重起來的呼吸聲,擡頭就看見他們放光的眼睛。賊人們放開何三聰,丟下悅兒,爭先恐後地沖向眉娘。

何三聰一把抱起悅兒,往院門口跑去,沒有一個賊人追過來。身後,傳來眉娘痛哭的聲音,和賊人們浪聲浪語的大笑。就好像狼聞到肉味,還有在其他人家行兇的賊人們紛紛往何三聰家趕去。

秀才娘子是遠近一枝花,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可彼時彼刻,這美名成了催命符。

何三聰從不敢希冀,眉娘還活著。那麽多餓狼環飼,她怎麽可能活得下來呢?多少個午夜夢回,他都能夢到眉娘在痛哭,哭聲淒厲綿長,利刀子割過心腸。

“你大概沒想到,我會活下來吧?”何婆突然捂住臉痛哭,“我從地獄裏爬出來,一直在找你們。可真找到你,我卻不敢來相認。這樣滿身臟汙的我,就好像茅廁裏的蛆蟲,如何還能和你們一起生活在太陽之下呢?”

何三聰將何婆緊緊抱進懷裏,滿臉淚水地說,“是我無能,保護不了你。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你都是我的娘子。哪怕……哪怕那些人玷汙你的身子,可我知道,你的心地一直是全天下最良善的。眉娘,原諒我的懦弱和無能。”

何婆伏在何三聰懷中,只是哭泣,不發一言。

“眉娘,別哭,以後我都不讓你哭了。我現在當官了,駱大人看重我,在黎都,再沒有人能夠欺負我們。我會讓你過好日子,你想做任何事我都陪著你,好不好?”何三聰憐惜地抱緊何婆,面前這張溝壑交錯的老臉,看不出一絲當年的美貌,何三聰愈發心疼,又覺得造化弄人,妻女都在一個府邸,偏偏相見時,女兒已非生人。

“沒用的。”何婆突然止住哭泣,目中滿是悲愴,“悅兒已經死了,人死不能覆生,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眉娘,悅兒不是你殺的,對不對?你最疼她了,怎麽會殺她呢?”何三聰猛然想起,悅兒死了,而何婆,正是以兇手。

“不,就是我殺的。”

“不……不……悅兒是我們的女兒啊,你怎麽會殺她呢?”何三聰問出所有人的心聲。

何婆並不回答何三聰的問題,而是伸手撫過他的臉,眼中愛恨交織,“三郎,你沒怎麽變,不像我,老得不成樣子,老得你們都認不出我。我日夜在你的院子外徘徊,你一次都沒註意過我,一次都沒啊。”

何三聰慚愧地低下頭,他是何主簿,在這黎都也算是一號人物,如何會註意到一個雜役婆子呢?他的目光都吝於投到這些人身上。

何婆沈浸在回憶中,並不是刻意要去責怪何三聰,何三聰的羞愧她沒看到,就算看到,約莫也是不太在意的。

“這府裏啊,沒人註意我這個老婆子,倒讓我這個老婆子知道好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何婆從何三聰懷裏擡起頭,看向和煦陽光的理哥兒,明明是理哥兒讓人拿住她,她看向他時眼中卻只有融融的暖意,“人是我殺的,我不知道你們抓了其他人,可別冤枉了好人吶。多虧理哥兒告訴我你們在找兇手,兇手就是我,我來了,你們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我吧。”

理哥兒見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看過來,靦腆一笑,微微低頭,白凈稚嫩的臉龐爬上一抹紅雲,身子站得越發筆挺,像是冬日傲雪的松柏。

“何婆還是說說事情的經過吧。”理哥兒溫聲對何婆說,頭垂得更低了,讓人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那抹緋紅卻已延伸到耳際,鮮艷耀眼,將少年的羞澀心情暴露無遺。“剛剛來得匆忙,我也沒顧得上細問你。你非大惡之人,死者又是你的親生女兒,這其中必有緣故,對麽?”

何婆對理哥兒,倒比對何三聰還和善三分,聞言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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