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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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誕下嫡皇子的消息,不一時就傳遍闔宮上下。

太皇太後念了句“阿彌托福”,命玉雯送了好些東西來,其他幾位妃嬪則是親自來中宮賀喜,唯獨靜妃被皇帝的一句話留在永和宮內閉門思過,又激起一些浪來。

端華本在南書房中念得好好地,寧英趁著於坤城不在,便將他抓到了鹹安宮來。兩人看見寧貴嬪時,還是有些不大自在,尤其是端華,他見寧貴嬪的眼角餘光掃過來時,心裏突然一慌,就直接撇開了眼。

眾人都喚這個皺皺巴巴的小不點為“太子殿下”,寧英聽到後,心中不由好奇,她悄悄問端華:“太子殿下是什麽意思?”

端華沈思了會,答曰:“太子就是以後的皇帝。”語調不鹹不淡,沒什麽情緒,可落在旁邊那些妃嬪的耳朵裏,就又多了幾分深意,或是羨慕嫉妒皇後的,或是冷眼旁觀紛繁世事的,自然,還有置身事外無動於衷的。

寧英顯然抓錯重點,她拍手稱讚道:“太好了,端華哥哥,你豈不是不用再每日辛苦讀書?反正以後的皇帝是這個小家夥,讓他忙去,你就陪我玩唄。”

端華低頭盯著這個小不點,伸手想要摸一摸,旁邊的嬤嬤忙止住他,又覺得唐突,趕緊滿臉堆笑,解釋道:“大殿下,太子還太小了,旁人近不得身。”

端華一楞,只好收回手,覆又懵懂地點點頭。

寧英卻比他還氣憤,一把扯過他往鹹安宮的東暖閣去,她促狹地眨眨眼,壓低聲道:“這幫奴才膽小怕事,端華哥哥,他們今天不讓我們玩。改天找機會,我們再來逗他。”

結果,他們倆也沒能進得了母後的暖閣內。

鹹安宮的東西暖閣外,一直是兩道重重的朱紅帷幔,平日裏會挑起來,今日卻一直放下,而外頭也沒人候著,只留了個皇帝的貼身內監。

小平子見著二位遠遠來了,忙攔道:“殿下,公主,皇後娘娘極累,已經歇下了,晚些時候再來,可好?”他聲音又尖又細,扯得極高,生怕裏頭聽不見似的。

寧英沒有懷疑其他,只是“哦”了一聲,又問:“父皇呢?”小平子訕訕一笑,應道:“皇上,皇上他也歇下了。”

“這青天白日的,父皇歇什麽?”寧英這回不高興了。她正嘟囔著,帷幔被掀開一角,長青還是穿著那身汗津津的衣袍,踱步出來。

到了兩人跟前,他蹲下身子,指指裏頭,噓了一聲。兩個小人連連點頭,又退了下去,長青這才起身折回暖閣,待經過小平子時,他不免瞪了一眼。

小平子死死低下頭,暗忖:“你們倆在裏頭吵架生氣,還得我在外頭放風,禦前就這差事不易做啊。”

長青掀簾而入時,不由得傻了眼。就這麽一進一出的功夫,文墨還真闔上眼睡了,明明剛剛還在跟他賭氣拌嘴,由此想來,她是真累。

他步子放得極輕,坐到床邊上,替她掖好被角,又撥開她面前的幾縷碎發,手擱在文墨的臉頰旁沒動,正發著呆呢,底下那人就睜開了眼。

長青眨眨眼,裝出一副無辜模樣,粲然笑道:“怎麽不多睡會了?”

文墨皺眉,厭惡道:“離我遠點,你身上的汗味重,熏著我難受。”說著,又推了他一把,才背過身去。

從孩子出生到現在,這幾個時辰,長青就盡遭嫌棄了,渾身上下被她挑出不少的毛病,不是嫌他礙眼,就是說他荒廢政務。

說到底,長青心裏頭都明白,她就是生氣了。他亦明白,文墨這人,心底裏若有怨氣,絕不會一五一十坦白地說出來,常常是拐著彎和他吵架,將他惹生氣了,她就舒坦了。

長青將自己渾身上下端詳一番,那幾團汗漬格外顯眼,確實是臟兮兮地,他起身道:“那我去換洗一下,你先歇會,別總是悶頭生氣,這樣對你身子不好,別落下什麽病根。”

床上那人也不搭理他,長青只得自顧出了暖閣。待他再回來時,文墨是真睡著了,她閉著眼睛,額頭和眼皮都有些發烏,而臉頰的浮腫也沒還消,他指尖在上頭輕輕摁了摁,就留下個印痕。

長青看她這樣徹徹底底的疲憊倦容,心疼極了,正巧小平子在外頭通傳道:“皇上,永和宮的人來了,說是要向皇上請罪。”

他眉頭緊蹙,滿臉不悅,斥道:“朕早上說得話,這麽快都忘了不成?是要吃板子麽?”

來人是永和宮的首領太監吳越喜,自靜妃進宮後,他就一直伺候在她身邊,這回主子得了皇帝恩寵,他亦跟著長了許多臉。可這回在鹹安宮人面前栽了個跟頭,他也不敢說其他的,只得怏怏回宮,向靜妃回稟了皇上的意思。

靜妃臉色變了好幾回,心慌意亂之下,又讓人請麗婉儀過來。

待聽靜妃說了今日之事,麗婉儀頻頻咋舌,道:“姐姐也太不穩重了些,如今皇帝心裏頭只有皇後,姐姐送上去不就正好……”後頭半句沒提,她只在心底暗嘆,這人真是不懂“識時務”三字。

“那本宮該如何?”靜妃是個沒主意的,又沖動無腦,她只好問自己的這個好姐妹。

麗婉儀聽她這個自稱,眉頭不禁微皺,但嘴上仍寬慰了幾句,又笑道:“姐姐莫著急,咱們好容易謀劃到此,必須得按耐住性子,沈住氣。依我看,還是得如上回一樣,引著皇上自己來,姐姐急吼吼地送上去,就不值當了。”

靜妃點頭,忙誇她有理,兩人又商量了些後續對策,麗婉儀才告辭。

回宮的路上,見沒什麽人,麗婉儀從府裏帶進宮的貼身侍女,喚作黛容的,小聲憤憤道:“小姐,這麽好的計策,勞什子給她用去?她還拿了貴妃賜給小姐的流蘇!真真是白撿了便宜!”

說完這些,黛容還甚不甘心,續道:“她原先還比小姐位份低,現在倒爬到頭上來了,拿你當軍師使喚。”

麗婉儀瞪了過去,又看向四周,輕搖羅扇,哂笑道:“她是討了皇上歡心,可也惹得皇後不高興,這後宮裏之中,排第二就好,若成了出頭椽子,就容易遭人嫉。她得寵呢,於我有些好處,能提攜著些,若失寵呢,也沒什麽差別。”

黛容這才驚訝地跳起來,麗婉儀覆又唬了他一眼,怪責道:“你別總是這麽一驚一乍的,以後可得長點心吧。”

後宮之中,女人為了得到皇帝青睞,手法層出不窮,照葫蘆畫瓢,也算是條最快的捷徑,只要不是東施效顰,都能有個一二分回報。

當年,靜妃三人與淑貴妃交好,知貴妃甚得皇帝恩寵,於是,幾人在私底下,皆學了不少她的一顰一笑。

皇帝不常來,這些學得東西也一直派不上用處,可今年又要有新人入宮,壓力之下,他們便想到這個法子,由身形最似貴妃的明氏仿效一二。

可當年的淩葉眉有傾城之貌,明氏自覺比不上,故此,便在妝容、發髻上下了許多功夫,還有她的一雙杏眼,夜幕朦朧下,不仔細看,也有個兩三成的相像。

再加上皇帝心中的幾分愧疚之意,這個法子,也算是歪打正著,成了事,三人歡欣不已。

可長青心底忐忑不已,與明氏過往之事,還有心底的那道異樣,他是不敢再瞞了。

他知道就算自己掩飾得再好,文墨也是定然察覺到了一二,否則,她怎會如此生氣?說不定,她已經胡思亂想成了其他的樣子!

更何況,他急需找個人傾訴一番。

長青下定了決心,準備待文墨醒來和盤托出,可文墨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直到半夜時分,她才迷迷糊糊有了意識。

臉頰正挨著個柔軟的東西上,文墨蹭了蹭,便意識到是塊上好的絲綢料子——這料子是專門給畏熱的皇帝備的。

文墨反應過來這個,她就緩緩睜開眼,一片明黃,很是刺目,她不得不又微瞇起眼眸,中衣褶皺堆疊之下,她就看見那人的腰際了,不知為何,她突然想到了蠻腰二字。

長青正半坐著,感覺到有東西忽閃忽閃地掃過腰側,他低下頭就笑了:“餓了吧,這都快三更了,你都沒吃過東西。”也不待文墨回答,他就直接命人傳膳進來。

鹹安宮的小竈裏燉著好些補品,人參,鹿茸,烏雞……文墨一看,就沒什麽胃口,她隨便吃了些,又讓人都撤下去。

長青見她這麽病懨懨地,便讓人拿了些青梅和山楂進來。青梅泛黃,山楂暗紅,煞是好看,文墨看了他一眼,才撿了顆梅子來吃。

待梳洗完,文墨又讓人抱了剛出世的小不點來,她還沒仔細瞧過,此時擁在懷裏逗弄了會,才讓奶娘抱走。發現皇帝還在身旁,她故意驚詫道:“怎麽,皇上今日夜裏不去了?”

長青明白她的意思,此時淺淺一笑,回她道:“哪兒都不去,我有事和你說。”

文墨沒有立刻應他的話,而是隨手翻起枕邊的書,看了幾頁,才淡然問是何事。長青坐回床榻,將除夕之夜遇到明氏的事情一股腦說了出來。

見文墨垂著眼梢,目光落在書上,他又接著道:“不瞞墨兒,我總覺得她和葉眉很像,可仔細看,又不一樣,我現在總感覺自己神神顛顛地……”這是這幾年,他頭一回在旁人面前提起淩葉眉的名字,他亦只敢在她面前提。

文墨聽完,便將明氏的用意猜到了七八分,她放下手裏那卷的書,盯著長青的眸子,他那裏皆是無措和仿徨。

她問道:“所以,現在皇上對貴妃愧疚了,想要找人補償?”長青一怔,搖頭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文墨仍是看著他,不禁嘆了一聲:“皇上,此事臣妾真沒法幫你,這是皇上心裏頭的魔。”末了,她又加了句:“不管靜妃是有意無意,她可是抓著皇上的弱處了。”

長青茫茫然,未再開口,兩人就這麽歇下了。

關於靜妃一事,兩人雖說開了,文墨仍是有些氣惱,索性背對他睡下。可身後那人翻來覆去,悉悉索索,很不安穩,也不知折騰了許久之後,終從後頭攬著她,將她扣在懷裏,而他的臉,則深深埋在濃密的發間。

倏地,有滴冰涼的淚珠順著發絲,跐溜地滑進脖子裏,她一顫,就驚醒了。耳後是那人的呼吸聲,沈悶又糾結,文墨輕嘆,她心中不舍,還是轉過身,伸手擁住了他。

長青將她摟得更緊了,他埋在她的胸前,攫取和眷戀著她的溫暖,又像是個小孩,聲音嗚嗚咽咽的。

“我剛出世幾個月時,母妃就去了,在這深宮裏,爾虞我詐,從來沒幾個是對我真心實意的。除了皇祖母,就數她對我最好。我雖不喜歡她,可一直感激著她。但自從知道三弟對她有意後,我便起了那樣的念頭……”

“許多人遭我算計死了,可從來沒有哪個人去了,我會像是對她這般愧疚的……”

文墨聽著他的只言片語,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暗嘆:“哎,跟個死人爭什麽呢?他若是願意,就去看看算了。”

可奇怪地很,這之後,皇帝極少再踏進永和宮,而那位靜妃,此生一直居永和宮主位,不上不下,未曾留下任何子嗣,此為後話了。

文墨出月子後,妃嬪們前來晨昏定省的第一日,她就將那位明氏仔細端詳了一番。可惜,她並不覺得像,甚至連貴妃的皮毛都沾不上。

這一年,太皇太後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終於沒有熬過這個夏天,長青接到消息時,正在天祁行宮避暑。

他匆忙下令回宮,這些年他與皇祖母時有摩擦,可她還是為他好的,亦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想到這些對他好的人,一一離去,長青心底又是止不住的惶恐,偏巧文墨聽著消息來了,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才似找到個支柱。

人總會去的,可至少,他還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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