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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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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趙忠海,就不得不再提一次景祐之亂的引子——淑貴妃一案。

當年祁州城覆,長青回宮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想辦法還文墨一個清白,畢竟文墨身上被他扣了個“指使奴仆殺人”的罪名,他遂當即責令宮正司覆查淑貴妃溺斃一案。

那些人查來查去,最後結果是趙忠海熬不住整夜的嚴刑拷打,屈打成招,冤枉了皇後。如此之下,淑貴妃的死因卻是再也無從究起,只能成為深宮諸多秘聞中的一樁懸案。

長青當下怒斥趙忠海對皇後的不忠不義,將他罰去打掃處,又罰了一年的俸銀,以儆效尤。

因為貴妃去得不明不白,皇帝又傷心了好些時日。

偏巧有個不長眼的奴才,在皇帝面前順嘴提到了貴妃,皇帝盛怒之下,便下令將此人仗斃,一時宮中人人自危。

此後,皇帝下旨,追封淑貴妃為皇貴妃,謚號“安榮惠順端靜皇貴妃淩氏”,又稱自己思念過甚,憂傷成疾,嚴禁宮中再議任何皇貴妃之事。

而原先在崇嘉殿伺候的宮人,基本上都被撤個幹凈,至此,這深宮中再無人敢提皇貴妃名號,那個女人的痕跡,就這麽輕易地被抹去了。

趙忠海在打掃處蹲了幾個月,又被罰去打更處……那一年,皇宮的苦地方他基本上輪了一遍,這才到崇嘉殿做首領太監,伺候皇長子端華。

其實,文墨去崇嘉殿的次數不算少,可趙忠海總是有意無意地避著些,故而,今日,還真是他們這對舊主仆難得的照面。

文墨聽到端華不見蹤影的消息,已經是心急如焚,待再看到是趙忠海進來,臉上便隱隱含了些憂色。

她不自在地與旁邊那人拉開些距離,而眼角的餘光,卻又管不住的往他身上瞟去。文墨這幅別扭的模樣,逃不開長青的眼睛,他撈過文墨的手,輕輕捏了捏,欲讓她安心。

長青先命人於皇宮內四處搜尋蹤跡,尤其是幾個無人的偏殿和禦花園內,又派侍衛去安福門等幾個出入皇城的宮門處問詢,然後,攜著文墨一道擺駕去了崇嘉殿。

崇嘉殿內,燈火通明,一片狼藉。

諸人見著皇帝來了,皆戰戰兢兢,烏泱泱跪倒一大片,當中不乏已經被嚇哭了的,似乎項上人頭已經不保。長青怒視了一圈,還是指著趙忠海,讓他說明原委。

趙忠海先前在來路上已經說了個大概,這次他只得又細說一遍。

“稟皇上,殿下今兒個從南書房下了學,還是和往常一樣,先去玉和宮找寧英公主,然後在回來的路上,殿下一時玩心起,說要捉迷藏,他跑得極快,跟著的奴才們腿腳不麻利,眨眼之間,就……”說到這兒,他就不敢再說了,忙俯身磕頭認罪。

端華今年將將六歲,長青已請正五品翰林學士於坤城做其師傅,命其每日於南書房上課習業,很是辛苦。

於坤城乃是長樂年間的狀元郎,人品學問兼優,只是性情太過耿直,故仕途上未有多大出路,一直任翰林院學士一職。

長青聽了趙忠海此時的回話,自然不悅,他哼了一聲,斥道:“是哪幾個奴才跟丟的,自己下去領罰。”

滿屋子跪著的人中,幾人畏畏縮縮地膝行出來,皆耷拉著腦袋,哭喪著臉,還得謝主隆恩。

文墨卻沒心思責罰人,她只是惦記著端華安危,聽聞他之前去過寧英那兒,她便狐疑這是兩個孩子的惡作劇,遂問:“可曾再去玉和宮找過了?”

趙忠海點頭應道:“奴才派人去過了,公主已經歇下,玉和宮內未有殿下的蹤影。”

這下子文墨也吃不準了,她扶著明間的門邊,看著黑黝黝的院子,心中千頭萬緒,而一種很不安的情緒慢慢縈繞開來。

好端端的人,怎麽就會不見了呢?這兒,真是個吃人的地方!

文墨一直繃著臉,面色肅然,長青知她心中擔憂,於是踱步上前,想勸她回去坐會兒,不料,文墨卻牽著他走到了院子裏。

單獨二人之下,她扯著長青的袖袍,低聲問道:“皇上,可是你……”欲言又止,只因剩下的話她不敢說。末了,她被長青瞪得不自在了,低下頭去,亦不敢再看他。

長青惱意叢生,他拂開文墨的手,壓低聲回道:“虎毒尚不食子,何況朕現在就只有他一個皇子……若朕突然撒手去了,還得指望他,不是?”

他說這話時,滿臉悲戚,急火攻心之下,又是一陣壓不住的重重咳嗽,咳到最後,長青面色漲得通紅,只能手撐著那棵老槐才能堪堪穩住身形,樣子極其難受。

文墨心下懊惱,也急紅了眼,道:“是我錯了,不該隨便猜測,你以後千萬別再說這些胡話了。好好地和自己身子過不去,做什麽呢?”

三更時分,皇帝派去各宮門處問詢的侍衛回來,均稟報說未有殿下出宮的跡象。

那必然是還在宮裏,文墨心底沈甸甸的,坐立難安。一個活人在這宮裏沒了蹤跡,說容易,卻也難,何況,整個皇宮已經大張旗鼓地找了?

一夜枯等,未有任何消息,長青先回兩儀殿議朝事,文墨還留在崇嘉殿內。畢竟一夜未能成眠,她心中雖焦,但抵不住身體上的倦意,眼皮子時不時就要耷拉下來。

忽地就聽殿外熙熙攘攘,趙忠海忙進來,喜滋滋道:“皇後,殿下安然回來了。”

文墨精神一震,急急忙忙沖了出去。

端華正被個小黃門抱走手裏,他編發淩亂散開,渾身邋遢無比,衣衫上滿是泥汙,而頭上肩上都還有不知從哪兒粘上的雜草。

哭得是鼻涕和眼淚一大把,此時見著文墨,端華扁扁嘴,喚了聲“娘”,聲音糯糯軟軟,又透著股害怕。

文墨鼻子一酸,也落下淚來,她忙接過他,擁在懷裏,佯怒道:“去哪兒了,讓父皇母後好找?可真是急死了。”

端華死死摟著她的脖頸,哇哇大哭,邊哭邊喊道:“娘,我怕——”除了這句,竟似不會再說旁的了。

文墨親自動手將他梳洗幹凈,才要讓他睡一會,可端華還是死死揪著她的裙裾,不願她離開,嘴裏直說“怕”。文墨只得半擁著他,輕輕撫著他的額頭,直到看著人睡下,才到外頭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尋到端華的那個太監道:“奴才遇著殿下時,殿下正從個空殿裏慌裏慌張地逃出來,邊跑邊回頭看,說,說有個女人追他……”他打了個冷戰,又顫顫巍巍道:“娘娘,奴才看了一眼,後頭根本沒人……”

文墨神色一變,忙問是哪個殿,那小太監不敢隱瞞,答道:“正是那零露殿。”零露殿是一處偏殿,自那位蔓容華被打入冷宮後,就一直空置著了。

文墨嘆氣,真實原因,也得等端華清醒了再問,不過這麽小的孩子,獨自一人呆在個黝黑的空蕩宮殿裏,必然是嚇壞了,難怪他直喊怕。

端華素來不會如此淘氣,看來真是受寧英挑唆頑皮了不少——若是此還好辦,教訓兩個小孩就是了,怕得就是有心之人為自己謀利,欲害死皇嗣……可現今這宮中,沒有一人是有身孕的,那誰會害端華?

思及此處,文墨就有些想不通透了,無利可圖,誰會貿然去走這步險棋?莫非,真是端華自己淘氣?

聽聞大皇子平安的消息,太皇太後便著玉雯來請皇後過去一趟。文墨知又沒好事,這後宮裏雖說是她掌著實權,可皇帝的親祖母發話,她能不聽麽?

文墨到雅韻齋時,那些個嬪妃們已經都在了,連剛剛痊愈的寧貴嬪也難得現了身,她坐在太皇太後的軟榻邊,眼梢低垂,只專註地揉捏著太皇太後的肩膀,見到皇後來,亦隨眾人一道起身見禮。

文墨與她視線相及,想看出些究竟,可她淡漠的眼眸中看不出旁的來,只有寧靜與坦然。

寧貴嬪清醒之後,曾在雅韻齋門前跪了整整三日,卻仍然被人趕回宮去。她亦不氣餒,又手抄了百卷金剛經,終求得太皇太後的原諒。

然後,她就一門心思地侍奉起這位老祖宗來,不再過多牽涉後宮爭寵一事。

文墨給上頭那位請完安見了禮,身下尚未坐穩,太皇太後便首先發起難來,無非是苛責皇後治理不嚴,以至於出了如此大的岔子。

文墨也不多說其他,只一一應下,因為到最後,還是會繞到皇嗣問題上。

她這個皇後到現在八年整,最大的罪狀就是兩條,一個是皇帝對她的袒護,另一個便是皇帝膝下子嗣太少。

此二事,隔三差五,就會被太皇太後拿出來敲打數落一番。

文墨十分理解太皇太後想要含飴弄孫的心情,可她已經盡量說服皇帝招幸旁人,還沒有好消息,她也素手無策。

一想到長青昨夜都咳成那般模樣,還要應付這些人,她就有些心疼了,可再思及他那句“朕現在可是替你在賣身”,又覺得十分可笑。

文墨微微顰眉,為難地看著太皇太後,道:“老祖宗,如今龍體多有不適,皇嗣一事,可否待禦醫們為皇上調理好身子之後再議?”

太皇太後豈聽不出文墨話裏的意思,她睨了底下眾人一眼,冷哼道:“皇上的身子,就是國之根本,大家都要愛護些,別盡想著自己心裏頭那些算計。”

後宮之中,為了爭寵,或為了得子,常常會想出些床笫之間的旁門左道來。這種事,文墨實在是臉皮薄,不好意思過問,今日由太皇太後旁敲側擊一番也是好的。

眾人心思各異的喏喏應下,太皇太後正欲再敲一敲明年的選秀之事,崇嘉殿就來人請皇後過去,說是殿下醒了,睜眼就要找皇後,怎麽勸都哭個不停。

文墨只得提前告退,覆又去了崇嘉殿。

離崇嘉殿還有些距離時,就聽見裏頭傳來的哭嚎聲,待進了殿,裏頭是雞飛狗跳,長青也已來了,他和一幫太醫尷尬地立在一旁,沒有應對之策。

端華見著文墨來,撲上前喚了好幾聲“娘”,他死死抱住她的腿,不肯再撒手。

一連幾日,皆是如此,太醫們都說殿下是受到了驚嚇,著了魘怔,文墨只能親自守在崇嘉殿裏,衣不解帶地照顧著,卻總不見好。

這日,太皇太後派了個老嬤嬤來,說是要替殿下收驚。

梢室四角都點了佛香,那位嬤嬤嘴裏振振有詞,文墨身處其間,只覺得頭暈又胸悶,她便獨自一人走了出去。

日子已是初夏,吹在身上的風很熱,還帶著些黏黏糊糊。明晃晃的日頭,曬得人更加的暈,文墨往蒼翠的老槐樹下避了避。

金烏透過樹梢還有葉子縫隙灑落下來,斑駁地打在文墨臉上,在這些碎金的襯托下,她面色略微有些發白。

這老嬤嬤還真有些本事,端華眼見著就好了起來,他也不再哭鬧,也不再纏人,只是整個人都沈默許多,常常坐在院子裏怔怔發呆,而睡覺時亦要多點一盞燈,長青便賞賜下好幾顆南海夜明珠。

文墨對那夜的事一直存著疑,見他好了,才又問起來。端華回憶時,還是瑟瑟發抖,止不住地害怕之意,文墨便不再問了。

直到端華徹底放下之後,他才告訴文墨,那日他貪玩溜進一處空殿,待玩累了便悶頭睡上一覺,可醒時那道宮門就下了鑰,他出不來,只得幹熬了一晚上……

文墨見他這樣悶悶不樂,很是不放心,便一直陪著他,兩人能一言不發地坐上一整日。寧英也常常過來,可無論怎麽逗他,怎麽鬧他,那個孩子只是抿嘴微笑。

有一瞬間的恍惚,文墨覺得,他笑起來的模樣,其實和長青很像,不愧是親生父子倆。

再稍微休養了些時日,端華便主動要求著去上學了,說是落下許多天的功課,害怕夫子要罰。

文墨心下略感安慰,她心弦一松,自己就病倒了。而她這一病,趙垂丹居然又診出個喜脈來。只是她一年到頭的脈象亂得很,所以也毫不放在心上。

長青卻不放心,又速宣陳少維進宮來診斷。

夏日的太陽極毒,陳少維匆匆忙忙進宮,臉上密密都是汗,他整了整儀容,方上前替皇後請脈。

長青坐在一旁,心中甚是著急,當年文墨有了身孕,他卻不在她身旁,如今,若是再遇喜,那他恨不得就將一切都捧至她面前來。

文墨躺在床榻上,青紗帳隨風輕輕翻飛,而她此刻的心也似這紗幔一樣,忽上忽下的,飄個不定。

其實,文墨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該盼著腹中有孩子,她的心就那麽大,人若是多了,必然就應接不暇,也只會徒生事端罷了。

卻不知是否會如她的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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