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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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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病了。那日夜裏,他赤足站了許久,兩儀殿鋪的白玉石寒涼無比,可當時他一腔熱血渾然不覺,直到兩人折騰到東方發白睡下時,長青才漸漸覺得冷起來。

他素來畏熱,這次染上風寒,渾身灼燙,暈頭暈腦地,很是難受,有時候迷迷糊糊地,都不知道在哼唧什麽,顯然有點燒糊塗了。

太皇太後心下著急,每日命人來兩儀殿看個三四回,更別提其他宮中的嬪妃們,哭天抹淚,恨不得時時刻刻地守在兩儀殿裏。

長青嫌吵鬧,讓她們都退了,又怕太皇太後問起原因責難文墨,於是將她留在身旁。看著文墨替他奔波忙碌,長青心底裏有種作為夫君的愉悅和滿足。

一連多日的早朝通通被取消,所有上奏的折子均由幾位輔臣先行過目,挑出些重要的,再上稟給皇帝,以待聖上定奪。

當今皇帝素來勤政,從不會小半個多月都如此這樣,再者皇帝的身體本就消瘦,底子一向不大好,一時間,眾臣憂心忡忡,可沒人敢妄議龍體。

這日,兩儀殿的暖閣內,首輔賀治陶領著其餘輔臣,照例撿了幾樁要事上奏。

長青靠著個方枕,斜斜歪在軟榻上,一手支頭,輕輕揉著太陽穴,另一手耷在腰際,明黃的衣料隨之動作妥帖的覆在身上,帶著天潢貴胄之氣。

他仔細聽完後,又一一問過眾臣,方自行凝思。過了半晌,他正欲開口,卻抵不住胸口的幽閉以及喉頭的不適,只得一手攏在唇邊,反覆咳了好幾次,直到舒坦了些,才緩緩說出自己的意思。

皇帝的聲音沙沙地,又帶著些許沈悶之意,底下諸人少不得又勸皇帝要多保重身子,有些人眼眶泛紅,恨不得就要落下淚來。

長青心裏只覺好笑,面上卻故作挑眉嫌棄,道:“將你們這些溜須拍馬的德行都收起來,朕見了少不得又要生氣。”

那幫人趕緊戰戰兢兢地抹了淚告饒,君臣之間又說了些逗趣閑話,長青才擺手欲打發他們下去。

最前頭的賀治陶面有難色,不停地拿眼偷瞟皇帝。長青猜他有事,又不便在眾人面前說,遂單獨留他下來。

果然,那賀治陶從袖袍中掏出個折子,他沒多說一句話,麻溜地遞了上去,然後安心等皇帝閱完再議。

這一道是欽天監監正方淮的折子,所奏之事,乃是近日大周各處頻現讖文,或藏於魚腹內,或刻在河石上。

最為詭異的是,這些讖文意思上大同小異,文雅一點地便是“紫微無德,等夷有志”,粗俗一些地則是“紅杏出墻,天下大亂”。

印象中,長青沒幾個月前剛好批閱過一道類似的奏章,只是當時心煩意亂,他好像只批“知道了”三字,沒想到,又來一道,倒有些意思了。

他擱下折子,擡眼看向賀治陶,手指輕叩,問道:“首輔大人,此事,你如何看?”賀治陶私下藏了這道奏折,想來就是不願旁人看見,生怕徒生事端。

若不是此道奏折事關皇帝的家務事,賀治陶才懶得趟這渾水,他心底早有思量,此時恭敬答道:“稟皇上,古往今來,讖文一事早就有之,不過是被有心之人利用的小把戲。依微臣淺見,這些話完全是胡說八道,根本不足為慮。只是此事疑點頗多,值得深究。”

長青很滿意這個回答,他淺淺一笑,順著道:“那此事便交由首輔大人親自過問,朕很想瞧瞧,究竟是何宵小之徒在背後作亂。”

賀治陶郁悶地退出兩儀殿,還未嗚呼哀嚎完,就遇上了皇後。

他心裏尷尬,又惴惴,他那個女兒自從上次回宮之後,就有些不大正常了,整日裏也不看書,只知道皇帝長、皇帝短的,叫囂著要進宮,毫無女兒家的矜持,讓他這個做父親的,著實汗顏。

所以,賀治陶現在看到皇後,還略微有些心虛。若是被皇後知道自家女兒的心思,豈不糟糕了?

賀治陶見完禮,正欲退下,就聽皇後淡淡地問:“賀大人,萌枝可還好?有空讓她進宮來轉轉,皇上和本宮都分外想念。”

這話讓賀治陶嚇出身冷汗。若女兒再進一次宮,不就更加癡傻了?他才不期望女兒進宮蹚什麽渾水呢,不過此時他依然口中稱是。

文墨看賀治陶這幅極不情願的模樣,真心覺得這家人有意思。待他退了下去,文墨也沒讓小平子通傳,自顧悄悄地摸進殿去。

正巧,皇帝斜歪著身子,在看一道折子,入了神,以至於都沒聽見有人進來。

文墨一把抽下他手裏的折子,嗔道:“皇上都病成這樣了,還勞什麽心思?好生歇著吧。”

長青唬了一跳,正欲蹙眉發作,擡眼見是文墨,瞬間消了氣,又抿唇淺笑。這些日子,他面容清減許多,此時一笑,兩頰的顴骨就凸顯出來,更顯病容。

他伸手牽她坐到身邊,道:“正巧來了,你替朕看看這道折子。”說著,又攏唇重重咳了咳。

文墨擰眉,她側過身子,邊替他順著胸口的氣,邊道:“後宮不得幹政,我才不著了你的道。”

這話說得是前些日子,長青熬著病,半夜還在批閱奏折,文墨看不過去,就說要替他執筆,熟料長青嫌棄她字寫得難看,怕嚇到那些大臣,於是就用這話來噎她。

不過也正因為此,長青才會讓輔臣先行過目奏折。

長青將那道折子遞在她面前,央道:“算朕求你了,還不行麽?咱們大周的才女,也替朕解解其中的意思,分擔些國事。”

文墨這才別扭地拿起來,當掃到那幾句讖文時,她面色倏爾一變,就擱下了奏折。她看著長青,笑道:“臣妾沒這麽大的學問,可解不了這些。”

長青遺憾地長嘆一聲:“看來,朕只能宣賀家的丫頭進宮來解了,她學識頗為淵博,應該不比皇後差。”

文墨氣結。自他二人交心後,長青總算抓住個她實實在在的弱點,還要時不時要拿出來調侃作弄一番。

文墨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皇上都已經知道其中深意,何苦還來戲弄臣妾?”

這兩句讖文,“紫薇無德,等夷有志”喻指皇宮之中有人失德,而又會有人蓄意造反,再聯系那句“紅杏出墻,天下大亂”,意思就不言而喻了——皇後德行有虧,而作亂犯上者,用腳趾頭猜,也知道是映射季堂……

這兩句,真真是犯了皇帝最大的忌諱。何況,這些讖文出來的時機那麽巧,說沒人在後頭搗鬼,恐怕連鬼都不信!

文墨又暗自慶幸,若不是她前些日子剛好與皇帝解開心結,那麻煩就大了。

念及此處,她怔怔看著長青,也不說話。長青微微一笑,眼眸裏閃過促狹的光,他道:“你不想聽聽朕如何看的?”

文墨搖頭,只是反問:“皇上不是信任臣妾的麽?臣妾自然也信你。這些不過是子虛烏有之事,何懼人言?”

長青敲了敲她的腦門:“你的氣度倒好,朕可比不上。這事來得如此之巧,背後必然有人謀劃,只不知道是誰,非要捉住你的前塵往事來做文章?又要將國公拖下水?到底為得是什麽呢?廢後?削權?”

他喃喃自語了半晌,見文墨還是看著他,長青狡黠一笑,道:“朕要替皇後博個好名聲回來,讓眾人都羨慕,朕有世間最好的妻子。”

文墨忙告饒,她最怕世事紛爭,只求皇帝別瞎折騰,速速還她清凈。長青不悅:“怎麽是瞎折騰呢?”

可他耐不住文墨的哀求,只得放棄自己這個賭氣般的做法。

可長青明面上是答應文墨不折騰,但暗地裏,他仍命人四下散播皇後德才兼備、氣節過人之類的話,又將皇後以死守節之事說了出去。

再者,既然文墨當年冒充妙陽之事已被揭露,長青索性如法炮制,亦讓武易安秘密去找幾個說書人,將那夜她舌戰西姜群儒之功績,給添油加醋地好好誇一誇。

他又恬不知恥地給文墨安了個“大周第一女文豪”的名號,而最好的例子,便是那卷西行小劄。

種種傳聞,在士林間迅速引起了軒然大波。小劄一書當年有多轟動,那現在這個消息,就有多驚人。

連朱廣略朱大家都毫不吝嗇地揮毫潑墨,寫道“臨夏有氣節,好文采,當世第一”。至此,士林諸人紛紛仰慕其才行,尊文墨為當世奇女子,而有關皇後原先的那些烏七八糟的傳聞,反倒沒什麽人再提了。

這個消息,文墨是從賀萌枝那兒聽到的。

那日,太皇太後照例宣了幾家的小姐進宮,唯獨這位賀小姐說想著要見見皇後,遂有人領她來了鹹安宮。

她見著文墨時,落落大方地見了個禮,面色稍有落寞,道:“娘娘,原先竟是萌枝小看了娘娘之能……”賀萌枝自從對皇帝懷了別樣的心思後,越想越覺得皇後配不上皇帝,可直到聽聞皇後這些事後,才對皇後有了改觀。

文墨不知所以,自然滿臉愕然。待弄明白賀萌枝話中所指之意,她心下就明白,這一切肯定是長青在暗地搗的鬼。

她瞬間紅了臉,又說:“賀小姐謬讚,臨夏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

兩人客套了會,賀萌枝這才說明來意,原來,她在皇帝所設唯一的一間女子學堂求學,想請皇後去講學。

文墨窘迫萬分,她實在是背不過這個虛名。所謂的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說得就是她這種半桶水之人,想當年,她做的那些詩,可是被牧秋先生戲稱為“有童趣”。

文墨是曾想過要設帳開館,可憑她如今的心境,是再也做不得學問了。

文墨終是推辭盛邀,賀萌枝怏怏不樂,只得告辭。

這日夜裏,因長青身子還未痊愈,文墨便去了兩儀殿。待見到皇帝,文墨依然沒什麽好臉色,長青疑惑不解,遂問她原因。

文墨便將今日賀萌枝所說的一五一十道來,末了,她嘆道:“皇上,你這回可是要折煞臣妾了,徒擔如此盛名,臣妾更是無顏行於世。”

長青哈哈大笑,他摟著文墨,在她耳邊偷偷說了句話,覆又捧腹笑得更歡了。文墨斜睨一眼,忍不住啐道:“真是被你坑苦了。”

長青認真點頭:“是了,他們都要不得你這個當世第一,只有朕才能配得上你。”

小吵小鬧了會,更深露重,兩人已經預備著歇下了,小平子忽地在外頭焦急通傳,說是大殿下不見蹤影。

兩人睡意頓消,忙又宣人進來。

跟著小平子一道進來的,是趙忠海。自從景祐之亂平定後,皇帝便將他打發去做崇嘉殿的首領太監,其中深意,只有他主仆二人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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