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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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儀殿的宮門還未下鑰,但已經是黑黢黢一片,只有挑著的十二盞宮燈,在濃濃夜色中發出殘光,被風一吹,就有些風雨飄搖的意境了。

文墨從鹹安宮過來,匆匆忙忙地,身後只跟著含槐,連鎏金宮燈都來不及提,一路黑燈瞎火,直到這宮門前,還有些驚魂未定,好像那些朱紅的宮墻都化成了噩夢中尾隨的吃人影子。

兩人正欲往裏走,禦前四個帶刀侍衛齊齊跪下,垂首參道“娘娘,皇上歇下了”,就這麽將文墨攔住了宮外。

含槐豎眉,喝了一聲“大膽”。文墨停住身形,靜靜看著這幾人,過了半晌,她終問道:“皇上真歇了?”

領頭那位正是魯湘桐,文墨與他已經有些交情了,那次西南之行,他亦嘗過皇帝的乖張脾性,知道皇後的不易。

此時,魯湘桐雙手抱拳,聲音朗朗應道:“回皇後娘娘的話,皇上是真歇了。”這個“真”字咬得極重,意思不言而喻。

文墨心裏又將皇帝暗罵一通,這人果然還是想著法地躲著她。她本想佯怒,可如今真動怒了,斥道:“誰敢攔本宮,就是個死字!”

文墨拂袖,氣勢駭人,那四個侍衛急急避讓開道,生怕受帝後二人家務事的無辜牽連。

也許是宮門外的動靜鬧得大了,兩儀殿的院內樹影婆娑,銅鶴金龜相吊,卻不見一個人影。誰都不敢在此時去攔皇後,就連小平子也一並躲去了偏殿,避避風頭。

文墨到正殿前,才止住步子,她腦門一熱就過來了,可真氣喘籲籲地奔到這兒,卻不知要說什麽好。

她這一猶豫,裏頭那人就被折磨瘋了。

長青本在外間批閱奏章,當聽見文墨聲音時,他心下雖奇怪她這麽晚來做什麽,但還是極其迅速地收拾完案桌,一溜煙跑進暖閣,三兩下脫去春衫和鞋襪,翻回龍榻之上,閉目佯裝成個早已睡熟的模樣。

做好這一切,他就開始等,可左盼右等,也聽不到那人推門而入的動靜。長青心虛之下,只得又睜開雙眼,他怔怔看著明黃的帷幔發呆,忽然覺得自己這舉動可笑至極,似乎比寧英還要幼稚!

厚重的門吱呀一聲,有人腳步輕響,他下意識地再次闔上眼瞼,眼前一團黑暗,聽覺卻是愈發清晰。

這人步子落得不重不輕,長青覺得,其實和她這人挺像的,好像從未有什麽情緒過激的時候,整個人就那麽不鹹不淡地,進了宮後尤其是。

她從進殿到暖閣內,一共走了三十二步,長青於心中,皆給她記下。

待她到了屋裏,就悉悉索索地不知摸索著什麽。長青估摸,大概是又將幔帳給挑開了,因為他仰面躺著,眼眸中氤氳的光圈比之先前,更亮了些。

長青有些後悔,早知如此,他應該面朝裏臥的。他以為文墨看他睡了,就會無可奈何地走掉,熟料,她今日還要親自瞧上一眼。

此刻,他眼睛只得死死閉著,也不敢亂眨,生怕露餡。

須臾,有個柔軟的東西落在他的眼眸處,倏地又輕輕離開,像是個蝴蝶偶爾停在花蕊上休憩,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多做逗留。

而她的呼吸密密又溫熱,皆掃在他臉上,隔得很近時,他好像能聽到對方咚咚咚的心跳,急促又大聲。

長青未料會如此,印象中,這是文墨第一回這樣子偷親他,哪怕只是眼眸?他一楞之際,心底柔情蜜意泛濫,就傻傻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一道蜿蜒如瀑的烏發,帶著清爽的香味,還有春風的甘冽,然後再是一雙漂亮的眸子,雙瞳剪水,正死死盯著他的眼。

“你醒了?”

“終於願意見我了?”

文墨說這話時,盡量想裝出些輕松調侃之意,殊不知剛開口,她心底深埋的怨艾和委屈就陣陣翻湧,眼眶瞬間泛了紅。

兩人隔得很近,她不願長青看見自己這副怨婦樣,遂直起身,背對他坐在榻邊。那些垂落的發梢隨之動作,一一掃過底下那人的臉,長青癡傻著,亦跟著一道坐起來。

文墨垂首,發絲從兩肩滑落,擋住了她大部分的面容,只看到微翹的睫毛,還有靈巧的鼻尖。她想了想,又問道:“你喜歡那個賀家小姐,可要挑個日子,讓她進宮來?”

文墨這話是有私心的,她前頭半句算是替皇帝默認下這個事實,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後頭半句其實只是探個口風罷了,也顯示顯示自己的賢惠與大度。

長青未作他想,徑直狐疑道:“誰說我喜歡她了?”話音落,他就琢磨出些深意來,再看向面前之人,就有了幾分其他的意思。

他躲在背後輕輕一笑,故意逗道:“若是皇後願意,讓她進宮也無不可,那丫頭挺有意思的,與朕頗為合緣。”

文墨自然察覺到他話中的歡愉,她心中一沈,覆又偏頭看他。長青早收斂了笑意,是個一本正經的樣子,她低低“哦”了一聲,就起身準備告退。

長青見她欲走,忙揪住那襲素色寬袖,急問道:“沒別的要說了?”

文墨掙脫開後,方擡眼看他,一雙眼水盈盈的,仿佛一碰就能掉下淚珠來,她搖頭:“沒了,皇上早些安寢吧。”方怔怔往外走去,掩不住地失魂落魄。

“深更半夜,你來,就為說這個?”長青自然不信,他翻下床,來不及穿上鞋襪,赤足攔在文墨跟前,疑道:“真沒旁的話要對我說?”

那人額首低垂,木訥地搖搖頭,只這一個動作,就掉下兩滴滾大的鉛淚。她擡手胡亂擦了擦,繼續往外走去。

長青一急,忙從後頭擁住她,緊緊摟住懷裏,嗔怪道:“你都來了,何不說幾句好話哄一哄我,非要我服軟麽?”

文墨被他鉗制地動彈不得,連淚都忘了掉了,她掙了會,只得悶悶地問:“你想聽什麽好話?”她雙手緊攥著,心撲通撲通地跳,漸漸地就面紅耳赤,兩頰起了流霞。

長青被逗樂了,噗嗤笑出聲,又將她扳過來,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沈又帶著些蠱惑,問道:“墨兒,你方才為何親我?是故意伏小做低呢,還是就為了逼我睜眼,又或是可憐我這個孤家寡人,亦或是……”

說到此,長青便頓住了,他目光如炬,眸子清朗又深邃,中間那簇光,更是特別地明亮。文墨承受不住只得撇過臉去,卻又被他扳了回來,長青定定說道:“回答我。”

文墨內心害怕又掙紮,她根本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想回答。方才挑開帳幔,看見他面容清雋,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她心頭熨帖,又覺得黯然神傷,渾渾噩噩之間,就情不自禁地親啄了上去。

此刻,被長青這樣咄咄逼問,文墨心中慌亂極了,只緊咬著唇,死不開口。

長青見她不答,又誘道:“你今日來,名目上是為了賀家那丫頭,實際上,可是怕我移情喜歡了旁人?”

文墨被他戳中心事,略微有些不自在,她剛想要再撇過頭去,就被那人溫熱的手掌捧著,逼得她只能看他。

四目相視之下,文墨潰不成軍,只得撿起偽裝。

她垂下眼梢,面無表情地應道:“皇上是天下子民仰望之人,心中必然能容得下許許多多的人,談何移不移情?這移情二字,皇上可就用錯了地方。”

“皇上喜歡旁人是應當應分的,現如今,宮裏確實是嬪妃太少,已經不夠皇上喜歡的了,是臣妾的失職。待明日起,臣妾再給皇上多挑些進宮就是了。”

還是原來一樣的牙尖嘴利,渾身是刺!

若是平時,長青肯定已經氣得直跳腳,可今夜裏,他似乎捉到了一絲被她深埋在心底的把柄,長青也不跟她置氣,他只是笑:“那你今天來,不是吃醋?”

文墨面色緋紅,倏地擡起眼,道:“皇上,你多心了。”

長青臉色晦暗不明,嘆道:“你就不能說幾句好話,哄一哄我?”還是回到了最開始的那個話題上頭。

文墨怔怔地看著他,見他神情落寞,身段便軟了下來,還是那樣問他:“你要聽什麽樣的?”

長青也不急,他一手執起她的指尖,另一手點了點她的胸口:“我想聽你的真心話。”他俯身吻在她的發間,循循誘道:“我想聽什麽,你知道的。”

止不住地柔情繾綣,似糖如蜜,又帶著男人特有地撒嬌之意,文墨張了張口,沒說出來一個字,只是面色愈加酡紅,頭垂得更低了。

長青很著急,暗忖:“文墨,你平日裏不是挺能說的嘛?!怎麽這個時候,要你說句話就這麽難呢?”

偏偏他這時還得耐住性子,文墨這人就是不能逼她,他索性以退為進,將自己心中所思所想一並說與她聽。

“墨兒,我從未懷疑過你的清白。這些日子,我又累又氣,只是因為你怎麽會那麽想我?還特意跑來為寧英辯解,我多疼她,你會不知道麽?”文墨聽了這話,果然擡頭看他,眼裏閃爍著些光。

長青卻是眸子黯淡,他道:“就算你心裏永遠沒有我,永遠想著旁人,我也一直信著你。從我們結成夫妻開始,我就拋不下你的。這一世,只求墨兒你能記著我,就好,別恨我。”

文墨癡癡看著他,眼眶中好容易止住的熱淚又翻湧了出來,她再也忍不住,徑自撲上去,主動抱住了眼前這人。

靠在那人胸前,被他熟悉的氣息包裹住,熟悉又安心,她就像棵漂了許久的浮萍,固執變扭了這麽久,終於找到了根。

文墨喃喃道:“我心裏是有你的……起初,我確實恨著你,恨你毀我姻緣,可是——可是,當我發現,自己開始一點點接受你,一點點在乎你,一點點想著你時,我害怕又懊惱,驚恐又痛恨自己……我真覺得自己再也無顏存於世,恨不得死了才好……背信棄義,是個小人……“

到最後,完全是她的胡言亂語。這麽多年壓在文墨心頭的那個結,找不到任何人傾訴,此刻被打開個缺口,赤~裸裸地擱在跟前,她急於宣洩,嚎啕大哭,無助極了。

想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又是一回事,長青怔忪了半晌,心中歡喜異常,可他亦明白,文墨說出這番話,是背負了多大的勇氣。

他伸手摟緊懷中那人,她的淚透過薄薄的單衣,滲進他的胸口,一陣的涼意,那都是她的不甘和不堪,通通交給了他。

這便是文墨埋得最深的心!

單衣很快就被洇濕好大一片,長青慢慢安撫著,待她變成小聲抽噎了,才將文墨攔腰抱起,他笑道:“你不是小人,你只是我的女人。”

他坐到南窗塌下,將她擱在自己腿上,文墨如小孩子一樣,雙手還住了他的頸項,兩人頭抵在一起,這樣靜靜擁著,偶爾唇齒相纏,格外地親密。

長青信誓旦旦道:“墨兒,我絕不負你。”

文墨“嗯”了一聲,她沒說任何的話,有時候,就算是海誓山盟,也抵不住自己的心,也抵不過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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