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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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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蓁本以為這藍裙婦人是累著了,要知道,繁重的體力活兒後,最是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不過,不同的人表現不同,有人要哭一場來發洩、有人愛喝酒,而她,便是胡吃海塞,甚至能吃下一頭牛來。

她略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正準備說:“那就少要兩個。”

可婦人竟然越發控制不住自己了,捂著臉立在一旁,眼淚越發不止,似乎有十分淒慘的傷心事。顧蓁有些驚訝,段景思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見此場面,叫麥苗的小姑娘慌了神,大眼睛滿是不知所措。但她很有經驗,很快便恢覆了清醒。

她偷覷著段景思冷肅的臉,似乎很害怕這一單生意做不成了,一邊擡著袖子給娘親擦淚,一邊急著對顧蓁他們道:“客官您別急,我娘她身子不好,有些累著了。”

說著,在顧蓁出言阻止之前,從藍裙婦人手中搶過雞蛋,在臺上一磕,打在了煎餅上。

藍裙婦人見狀,越發不可收拾,眼淚如泉流一般,簌簌而下,捂住臉往攤子後面去了。

麥苗臉上有些慌亂,手上卻絲毫不停,快手快腳地將剩下的煎餅放在方才裝雞蛋的竹籃子裏,全部提給了顧蓁,還連聲說著道歉。

為免尷尬,顧蓁刻意不去問方才的事兒,只是笑了笑:“小妹妹幾歲了。”

“十二歲。”

十二歲,竟然這樣小。她的臉皮動了動,卻笑不出來了。略一失神,顧蓁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桃花簪子:“你的雞蛋被我買了,這個賠給你作生日禮物。”

叫麥苗的小姑娘先是楞住了,轉頭望向那邊的藍裙婦人。她似乎累極也哭夠了,坐在小杌子上、倚靠在墻根邊,似乎已然淺淺睡去了。

麥苗又瞧瞧顧蓁,她一臉笑吟吟的,半點沒有因為方才母親的失態而生氣,就連那個一臉冷肅的威嚴公子,嘴角也噙了一絲笑意。慢慢的,她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手上瑟瑟縮縮的,還是不敢去拿。

段景思眼底有些笑意:“我這吝嗇鬼弟弟好難得送人個東西,小姑娘快收著吧。”

他好像天生帶了一股定力,便是隨隨便便這樣幾句話,也不容人抗拒。

小姑娘收了簪子,低著頭甜甜說了句:“謝謝。”

顧蓁又說:“小妹妹你這樣能幹,一定會有福報的。”她原本還想多囑咐幾句,又想著藍裙婦人方才事態,她們母女兩個此刻一定心亂如麻,自己這兩個外人在,多有尷尬,這才未多言。

而是提著籃子走了,在暗處一直望著母女,見她們收拾好往客棧中去了,才放心往借宿的寺中去。

雨要來了,長街無人,各家鋪子忙著關門,臨街的窗戶裏有婦人急急在收衣服。

段景思從顧蓁手臂上取下籃子,自己拎著:“心疼人家小姑娘了?”

顧蓁垂著頭,悶悶地應了一聲。然後從籃子裏拿出個煎餅,沒滋沒味兒地嚼了起來。不知不覺的,一口氣便吃了五個,還要往籃子去拿。

段景思抓住她的手,不準她再吃。

顧蓁眼淚汪汪地望著他,鼻子一吸,金豆子跟不要錢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段景思微微蹙了下眉,大街之上,她又這樣不管不顧地哭了起來,好像是被人欺負狠了似的。

“我……我小時候的鄰居小姐姐,閑時和我跳皮筋兒,趕集時也是這樣,和她娘一起出去賣巧餑餑。”

“後來……後來,忽的就不見了,說是被人販子拐走了。她娘成日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有一天,她爹喝醉了,自己才說是他把女兒賣了……”

本朝父母賣兒賣女,並無罪過,但到底是自己生下養大的,不是逼上絕路,誰也不會如此,像這個男人,把自己女兒賣了換酒錢的,實在令人發指。

段景思吸口氣,提著籃子的手緊了幾分。

兩人沈默,走了好遠一路,顧蓁心情好了些,眨著眼睛說:“那個麥苗那樣聰明能幹,以後也能像我一樣,遇著像二爺這樣好的主子的。”

“我卻有個更好的主意。”段景思負手在前面走著,長身玉立,春風吹得他衣襟下擺一動一動的,有些風流恣肆之意。

“什麽主意?”顧蓁狗腿兒地跟上去,天真無邪地發問。

“你日後錢攢夠了,把她娶了。”

顧蓁:“……!”

段景思點點頭,似乎在對她之前的作為表示肯定:“現在送個簪子定下也好,這小姑娘年紀這樣小,卻聰明又伶俐,你再等她幾年,往後娶回家裏去,兩個人一起打拼。

“憑你們倆的能力,很快便能蓋上新房、再生幾個孩子。深山小鎮,桃花木簪,一眼定情,也是一段佳話。”

顧蓁:“……?”

生……生孩子?這位爺腦子又抽風了?最近很是奇怪,不是說要她日後去梁皖府裏當差,就是說娶媳婦兒,好似只要將她推出去便行。

顧蓁吸了吸鼻子,裝模作樣地咳嗽幾聲清了清嗓子:“您放心,在您考中進士前,我就賴著您了,哪兒也不去,誰也不娶。”

四月已不太冷了,縱在夜晚,迎面吹來的風也沒了寒意。路邊有白色小花,簇簇團團,在叢叢綠葉中綻放著晚香。“人少庭宇曠,夜涼風露清。槐花滿院氣,松子落階聲。”[1]

二人伴著槐花幽香,一路回了寺廟。今夜實在有些美好,讓人難以忘卻。然而逝者不舍晝夜。次日一早,二人采買了花生、大豆、面粉等物,駕著馬車回了桃花坳。

回了桃花坳,顧蓁將東西送到朱大娘那兒去,還得了些零碎的跑路錢,她高興得很,一路唱著歌回來。

段景思剛換了衣服,從包袱裏拿個烏黑黑的東西出來。

“送給你的。”

這是一方硯臺,做工極為精致,一看就價值不菲。

顧蓁一時楞住,臉上交替閃過震驚、驚喜、羞澀與惶恐。她摸摸硯臺,光滑細膩,溫潤如玉:“這……要很多錢吧。”

“也不是很多,你以後寫字用得上的。”

顧蓁重點聽在了“以後”兩個字上,臉漲得通紅,哇的一聲,蹲在地上哭了。這些年的懷疑、擔憂,都找到了出口,哭得撕心裂肺、傷心欲絕。

段景思雙目微睜:“?”她怎麽又哭了起來?

顧蓁哭了幾聲,越來越傷心:“上回我忘了做飯,二爺是不是還在生氣?要攆我走?”

上次的事,段景思沒再提,她卻不敢不放到心上,從那之後,規行矩步的,生怕再做錯一點兒事,可不管她如何做,段景思都冷冷的。直到去了濟川,他才好些,她本以為他們又能像之前那樣,可誰知,這麽快,他就要攆人了。

段景思有些無奈:“我早說了不怪你。”

“那你為何日日對我冷漠得很,老讓我去梁皖那裏,現在倒也罷了,以後你攆走我,宋玉寧又知道了,還不得殺了我?您還送這麽貴重的東西,一定是不要我了,用作我的封口費的。”她一邊哭一邊說,嗚嗚咽咽,顯得可憐極了。

段景思嘆氣:“蓁哥兒,你也十五歲了,老這樣哭哭啼啼的,日後如何成家立業,頂天立地?”

“誰要那些東西,我又沒爹沒媽的,不成家立業,還有天王老子來管我嗎?”她胸脯一挺,小嘴一嘟,倒也真有幾分豪氣幹雲的樣子。

段景思暗暗笑了一下:“行了,你先起來。”

顧蓁卻早已跌坐在地上,兩條腿隨意耷拉著,撒潑似的抱著男人的腿不撒手:“您先答應我,咱們契約到期之前,決不攆我走。”

段景思扒開她的手,拎小雞似的將人拎到椅子上:“好,我答應你。”

他本來也沒想著那之前讓她走,宋太師和他做的事情,兇險至少也得兩年後。

兩人說開了,段景思不逼著她去梁皖那兒,顧蓁又得了承諾,開心不少。時間疏忽過去,段景思他們在田裏的農活課程結束了,轉到了一處深山裏,學習開墾土地、辨識植物等。

這次做得有些神秘,不相幹的人,都不讓去,有時候還一連幾天都不回來。史唯、梁皖等人也被宋太師派出去做其他事兒了。顧蓁便日日與朱大娘混在一起,幫她買菜做飯。

這天顧蓁在集市上買了十個雞蛋,正與賣蛋的老嫗付錢,卻聽前面吵嚷起來:“青天老爺,救命,我苦命的哥哥哎!”

一個三旬婦人,一路跌跌撞撞往縣衙中去,身後跟了好些伸長脖子看熱鬧的人。

顧蓁想了想,今日段景思他們在林中開墾荒地,言明了不準她去,她一個人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不如也跟去看看。

桃花坳的縣令姓黃,據說是三年前犯了事兒被從京城貶官到這裏來的。顧蓁見他約莫四旬年紀,一張國字臉顯得十分威嚴,然臉上溝壑縱橫,皺紋頗多,似乎連日操勞,受了累。他神情之前也十分疲憊,似乎有些不耐煩。

“堂下何人?所為何事?”

“我叫韓二秀,住在韓家溝,嫂嫂李杏花毒殺了我哥哥,求大人作主!”

竟是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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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白居易《夏夜宿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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