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退之

關燈
因著沈葉初溺水的緣故,宗學便休了半個月的假。

半個月的時間過得飛快,由於游戲的智能化設置,沒有意義和劇情的時間便被一筆帶過,就好比一部不斷快進的錄影帶,只有遇到主線和支線劇情的時候才會正常播放,而這其中的差別只有管理員知道,玩家卻絲毫沒有異樣的感覺。

第三天的時候,系統便提示顧小西到宗學去走一趟。

顧小西作為系統的管理員,大部分時間是不參與玩家的故事的,但又是玩家完成主線劇情不可或缺的角色,只在關鍵的時候對玩家進行指引、提點和幫助。

夜晚的宗學空無一人,幽暗寂靜,月色的照耀下,嶙峋的山石樹木看起來就像猙獰怪異的惡鬼,透露著一絲恐怖。

顧小西提著燈籠,在系統的指引下毫不費力地找到了周甫年所在的地方。

即便是在昏暗的燈光下,周甫年也顯得很不好。他被綁在馬棚裏,垂首佝背,垢面蓬頭,透過雜亂的汙發,可以看到他的臉上青腫一片,被撕裂的衣衫也襤褸的掛在身上,散發著馬圈的惡臭。

周甫年聽到腳步聲,有些迷茫地擡起頭來,看了來人片刻,一語未發,便又垂下頭去。

顧小西從腰間摸出一把手指長的尖刀,將縛著周甫年手臂的繩子割開,將身體已經快要僵住的他從馬棚裏拽了出來,從包裹裏拿出兩個饅頭塞到了他的手上。

周甫年怔怔地看著手裏白花花的饅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顧小西。

“快吃吧,你應該三天沒吃飯了吧。”

顧小西確定地看著少年,這宗學果然是不怕周甫年逃跑的,甚至連個看門的人也沒有,因為他們知道,是不會有人濫施好心,讓一個低賤莽人臟了自己的手的。

那少年便也不多說話,一口便將那饅頭塞進了嘴裏。饅頭在嘴裏鼓鼓囊囊的,撐的少年的臉像一個渾圓的包子。

“你為什麽幫我?”少年吃完了一個饅頭,擡起頭來問道。

“因為我也是西林人。”顧小西將手裏的水囊遞給他道。

那少年並沒有伸手去接那水囊,他低下頭,好像低笑了一聲。

“為什麽叫‘也是西林人’,這裏並沒有第二個西林人。”

“那你是什麽,你是重越人嗎?”顧小西問道。

“嘖!”那少年側過頭啐了一口,“寧當狗也不當重越人。”

顧小西笑道,“那你既不是西林人,也不是重越人,那你是什麽人?”

那少年楞了一下,略想了一想道,“我便是這天底下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人。”

顧小西又笑,“你如今被綁在這馬圈裏,過著牲畜一般的日子。沒飯吃,沒水喝,我若不來,你便餓死了,還說什麽自由自在的人,只能是自由自在的鬼吧。”

那少年有些氣惱地將手裏另一個饅頭丟在地上狠聲道,“誰稀罕你救了!”

顧小西看著那個白色的饅頭在地上滾了一滾,掉進馬圈汙臭的水溝裏。

“你若不稀罕我救,我便將你綁回去。”顧小西說著,便作勢要伸手去拿他。

那少年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下意識伸出手擋在面前。

顧小西勾了勾嘴角,“你躲什麽?”

那少年意識到自己的防備,站住腳偏著頭不發一語。

“你若想做天底下最自由的人,那我便告訴你,你就要有天底下最至高無上的權利。不然你只能做重越人一輩子的玩物,像落水狗一樣,被人嘲弄、奚落、被人綁在馬圈裏,活活餓死。”

顧小西看那少年渾身顫抖起來,便緊逼著說道,“我知道你都懂,你還沒有認命,你也不必灰心。我只告訴你一件事,西林的太子快死了。”

“什麽?”

那少年猛地回過頭瞪大了眼睛問道,“你說什麽?”

“你那個名義上的哥哥快死了,你父親也快不行了。”顧小西滿意地看著周甫年臉上浮現出似痛苦又似痛快的覆雜神色,“你的機會來了。”

周甫年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覆又睜開眼沈沈看著他道,“你憑什麽覺得我認為這是機會。”

“就憑你給自己起名叫‘退之’,以退為進,再圖謀之,這難道不就是你的計劃嗎?”

周甫年有些驚異地看著顧小西,“你……”

“你別管我為什麽知道,你只要知道,我是來幫你逃回西林的就可以了。”

“我憑什麽相信你?”周甫年狐疑地看著顧小西。

“不憑什麽,你只能相信我。”

周甫年有些無力地垂下頭,“罷了,就信你這一回。”

顧小西“呵呵”笑了兩聲。

“你笑什麽?”周甫年奇怪地擡頭看著他,“你既然是來幫我的,那就走吧。”

周甫年往前走了兩步,見顧小西仍站在原地不動,“怎麽?你現在是後悔了嗎?”

顧小西搖搖頭道,“這世上的人,多是記吃不記打。只有付出沈痛代價,才知道要長記性。”顧小西指著那潭臭水說道,“那個饅頭,是給你救命的東西,你卻將他丟掉了,現在你去把他撿回來吃掉,我才會帶你走!”

“你!”周甫年有些難以置信地瞪著顧小西,“你別欺人太甚!”

顧小西定定地看著他,“照你現在的情形看,你是絕無可能憑一己之力就離開重越的。所以,吃不吃你說了算,帶不帶你走,我說了算。”

眼前的這個人,一瞬間從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變成了十惡不赦的大惡人,愛恨交加的情緒在周甫年心裏翻滾。他咬牙切齒地瞪著顧小西,幾番掙紮思量,終於認命了似地跑過去蹲在那臭水灘前,將那個被臭水浸透了的饅頭撿了起來擠了擠,盯了那饅頭半晌,終於心一橫,塞進了嘴裏。

顧小西內心酸楚地看著吃完饅頭的周甫年伏在樹邊嘔吐,幾乎不曾把腸胃嘔吐出來。顧小西這才想到,這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跟那晚來店裏的幾個中學生一樣大小,甚至連去游戲廳的資格也沒有。

史書上提到的不過就是“周甫年少而為質,性剛毅,命多舛,幸未移志。”寥寥數語而已。

而眼前的他,卻是活生生的,活生生的憤懣,不甘和痛恨,還有活生生的煎熬和苦難。

顧小西嘆了口氣,幸之,生在帝王家,不幸,也生在帝王家。

顧小西和周甫年一前一後地往外走著,一路上兩人都未發一語。

“我沒有推他下水。”經過那小荷塘,周甫年突然低聲說了一句。

“什麽?”顧小西不解問道。

“我沒有推沈葉初下水。”周甫年又正色答道。

“這重要嗎?”顧小西頭也沒回的說。

身後的少年沈默了半晌,“不重要。”

回西林的那個晚上,周甫年專程繞道飛來寺去拜了佛祖。顧小西在佛寺外面的巷子口等他,他從未知道,原來強大如神祇的男人一樣是需要其他的神佛庇佑的。

佛宇巍峨,妙相莊嚴。顧小西昂首望著高聳的楹聯:

“苦海架慈航看出沒眾生有登彼岸有溺深淵”。

顧小西看著周甫年的背影,不過是自己度自己罷了。

“軍師,孤還記得,八年前,是軍師的兩個白面饅頭,把孤從絕望境地裏拉了出來,若不是軍師當年的仗義相救,周甫年到今天,也許不過是重越都城裏的一個流氓混混罷了,說不定早就被亂棍打死了。”

周甫年端起酒樽,作勢便要敬他。

顧小西哪裏承受的住這個,如今的周甫年已經順利回歸西林繼承大統,早已不覆當年的低賤莽人。在他指揮下的西林新軍,東征西伐,將重越攻打得節節敗退,不僅收覆了許多被重越霸占的失地,連一統天下,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顧小西忙不疊地躬身將酒樽舉過頭頂深深一揖,“陛下說笑了,陛下真龍天子,縱使遭遇小舛,也必會逢兇化吉,遇難成祥,臣下不敢居功。反倒是老天待臣不薄,讓臣得遇明主,一生追隨陛下,倒是臣的福分了。”

周甫年指著顧小西笑道,“你這張嘴倒是能說會道,孤可記著呢,你那個臭水饅頭,令人永生難忘啊。”

顧小西和臭水饅頭的故事,在周甫年的幾個心腹忠臣之間也是個人人皆知的典故了,周甫年說完眾人都笑了起來,連顧小西也跟著笑了起來。

“重越……”周甫年虛著眼睛看著遠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如今西林離重越,便只剩一個洛城了。”周甫年將酒樽重重放在案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眾人都心知這意味著什麽,表情便不由自主地肅穆起來,只剩下必得的志氣和雄壯的豪情,和著酒氣在腹內回蕩。

“待我攻下洛城,逼進重越皇帝老巢,將那黃龍搗爛,也替陛下狠狠出這一口鳥氣。”

武將軍一番話,又說的眾人笑了起來,“武將軍,你吃了酒且去歇歇吧,陛下志在天下,可不是為出一口氣來的。”

周甫年擺擺手笑道,“不妨不妨,老武舞刀弄劍之人,心直口快,況且我心底這口氣也想好好出出了。”

“陛下受命於天,占盡天地人和。重越如今朝中無人,我軍攻入重越,如入無人之境。剛聽探子回報,那郭老將軍受了風,已經起不來床了。臣數來數去,重越能派來守城的,也就是那個紙上談兵的沈葉初,和郭家那個乳臭未幹的毛小子郭愈了。”

“你說誰?”周甫年拿到嘴邊的酒一頓,又問了一遍,“你說派誰來守城?”

“郭將軍的小兒子郭愈?”

“不是,還有一個!”

“沈葉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