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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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林王的隨葬品中,考古學家發現了一個葫蘆形狀的玉瓶,瓶底鐫著‘乾坤玉瓟’幾個篆字並一方小印,印字已經被磨損,字形難以辨認。整個玉瓶通體圓潤,雕紋精美,保存完好,屬於本次考古發現中的重要文物。瓶內盛有粉末狀物質,經檢測為人體骨灰,西林王本人的屍身在棺槨中被完整保存了下來,這個玉瓶中盛放的骨灰是否為隨葬人員尚有待考證。如今這個西林王乾坤玉瓟被收藏在……”

顧小西一邊吃著外賣一邊看著《發現西林王》的考古紀錄片,正覺得這玉瓶看著眼熟,門口的迎賓娃娃又響了起來。

“歡迎主人,您是……”

“吵死了!”娃娃的聲音戛然而止,顧小西擡頭去看,卻見一個十幾歲的瘦弱少年氣勢洶洶地站在游戲廳的門口,原本掛在門邊的迎賓娃娃被他拿在手裏,開膛破肚,連電池都掉了出來。

顧小西站起身仔細看了看,原來是那天晚上來店裏吵著要玩的小豆芽。

“連玩都不讓人玩,還說什麽‘歡迎主人’?”那孩子高昂著下巴站在門口,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他向前伸直手臂將手掌松開,娃娃“啪”地一聲掉落在了地上,

顧小西掏出手機道,“你還未滿18歲,要想進來玩再等幾年吧。要麽你現在就回家寫作業,要麽我給你的老師打電話讓他帶你回去。”

那少年挑眉笑了笑,眼角一顆小痣若隱若現。他從口袋裏甩出一個卡片撂在吧臺上,“你不是要身份證嗎,給你!”

顧小西狐疑地拿起那張卡片仔細看了看,“你叫韓天?27歲?”顧小西將身份證照片跟本人來回比對幾次,“這是你本人?你有27歲?”

那少年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你要看身份證我都給你拿來了,你還要怎麽著啊,煩不煩?你是派出所還是街道辦啊!”

“韓天……”顧小西仔細端詳著這張身份證,這證件上的人,怎麽看著這麽眼熟呢?

連名字都這麽湊巧。

“我覺得這不是你本人,抱歉不能讓你玩。”顧小西將身份證放在那少年面前,不容商量的說道。

“我說你這個人怎麽死腦筋,送上門的生意你不做?你管我幾歲呢,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

顧小西不欲同他多糾纏,幹脆走到吧臺後面坐下來,端起那碗已經半涼的盒飯繼續吃了起來。

“哎你信不信我找人打你啊!”那少年半天等不到顧小西的回應,氣急敗壞地用拳頭砸著桌子。

“韓亮!”

一個嚴肅有力的聲音傳了過來。顧小西也擡眼往門口看著,餘光裏那少年好像遭受了雷擊一般,僵直了身體機械地轉過身去。

家長可算來了。顧小西心裏松了口氣,這才放下盒飯又重新站了起來。

韓天?

顧小西有些難以置信地楞在原地,還真是他認識的那個韓天。

幾天不見,韓天看起來比之前疲憊了許多,下巴上也長出了些許青色的胡茬,眼下都是一些深色的痕跡。

韓天對著顧小西點了點頭,便轉身對著韓亮沈聲說道,“你跟母親說你去同學家補習,原來是來逛游戲廳?”

韓亮低著頭看著腳尖不發一語。

“還偷拿我的身份證?”韓天將吧臺上的卡片拿起來放進錢夾裏,“這麽大也不是個孩子了,怎麽好的不學凈學壞的?母親剛還沒出院,你就不能讓她少操些心?”

韓亮這才擡起眼看了韓天一眼,好似哼了一聲道,“反正又不是你母親,她氣死了氣壞了你不是更高興?”

“你說的什麽話?”韓天顧忌顧小西在旁邊,忍住怒意不發,只低聲跟韓亮說道,“你現在還是學生,不能進游戲廳,跟我回去!”

韓亮扭過頭瞥了顧小西一眼,“憑什麽你可以來,我就不可以來,我偏要來,下次還來!”說完扭過身推了顧小西一把,飛也似地跑了。

顧小西原本站在一旁半尷不尬地看人家教訓孩子,冷不防莫名其妙被推了一個趔趄,韓天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才穩住沒向身後的博古架上倒去。韓天將他扶到椅子上坐了,不好意思地說道,“實在對不住,讓你看笑話了,不過我先得去把那個小兔崽子逮回家,回來再跟你道歉吧。”說完也風風火火地走了。

顧小西雲裏霧裏地看著吧臺周圍被碰翻在地踩得稀爛的盒飯,只得無奈的搖了搖頭。

韓天說的“回來”,卻一直沒有來。

顧小西沒有刻意地去在意這件事,卻總覺得有件事忘記了做一樣,在腦子裏縈來繞去,卻始終理不出個頭緒。他每日渾渾噩噩地打著游戲,日子卻一天比一天更覺乏味。顧小西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以前也是這麽過的,怎麽突然就變得如同嚼蠟起來。

連“築夢樂園”都不想玩了。這個游戲盡管耗時耗力,從前雖說是在陪玩家,但多少是帶著一些好奇與探索的心理的,但突然連這個心勁兒都沒有了。有玩家找來,他總推說游戲在升級,或者設備壞了,心情極度沮喪的時候,甚至一連幾天都在打烊。

一個受慣了孤獨的人,一旦給予他多餘的關懷與熱鬧,等他再回歸孤獨,孤獨會變得更加寂寞。

正如一個喝著白開水都能覺得幸福的人,突然給他喝起了香氣四溢的茶水,那白開水便再也滿足不了他那變得比從前挑剔了一點點的味蕾了。

這個城市並不多雨,可一旦下起來,卻也纏綿多日,叫人心情沈郁。

這天顧小西正舉著傘走在家附近的小巷子裏,他瑟縮著攥著領口,秋天濕寒的風從衣領鉆進去直竄到腳底,連眼皮上都是冰涼的。他心裏默默想著,要是能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來熨帖熨帖他冰冷的胃袋就好了。

顧小西下意識地便往一個熟悉的地方走去,到了門口才反應過來,這個曾經帶給他無數回憶與溫暖的“三月面館”,已經如逝去的春光一般不覆存在了。如今屹立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家如現在的天氣一般冰冷的涼皮店。顧小西摸了摸空蕩蕩的胃,只覺得這初秋的微寒叫人更加難以忍受。

他嘆了口氣,低著頭魂不守舍地轉過身去,哪知步子還沒邁開,便同一個人撞了個滿面。那人鋥亮的皮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被濺上了點點泥斑,原本挺直的褲腳上,也因浸了水,顯得些許狼狽。

雨水在那人的傘面上匯成一條小溪,打在顧小西的雨傘上“劈啪”作響。

顧小西日子過得有些混亂,不用打卡沒有公休的他過得今夕不知是何夕,連星期幾都不知道了。

不過距離韓天說“回來”,大概過了有一個多月。

太不真實了,原來才一個月而已,他分明覺得已經有一年之久。日子在這一刻好像忽然才轉了起來。顧小西看著在廚房裏忙碌的韓天,這一切虛假的好像游戲裏的場景。顧小西嘆了口氣,不自覺地摸了摸頸間的葫蘆。

韓天將湯面和啤酒端到顧小西的面前,看他兀自發呆的樣子好像一個剛睡醒的小孩,心裏一軟便好笑起來,“發什麽楞?餓傻了嗎?快吃吧!”

“哦!”顧小西回過神來,將腦子裏紛亂的思緒都打散,低頭看著眼前的這一碗面,湯清葉綠,上面還臥著一顆飽滿的雞蛋,他吹了吹湯面,小心地喝了一口。飽滿的暖意直達心底,明明是最日常不過的家常飯,卻覺得意外的美味。

韓天看他不過喝了一口湯,眼底都濕潤起來了,便打趣他說,“我看你的廚房裏很多東西都過期了,好幾百年沒開過火了吧!”

顧小西吃了一口面,“嗯,自從我爺爺去世以後,就沒人給我做飯了。”

韓天看了顧小西一眼,不知是該道歉還是該安慰,便低下頭將啤酒瓶打開沒有說話。

顧小西見狀連忙笑了笑說,“你不用介意這個,我這麽多年其實已經習慣了。”

韓天用筷子挑了挑面條,又放在碗上道,“你別覺得我虛偽,其實我挺羨慕你的。”

顧小西嘴裏含著吃了一半的面,有些茫然地看著韓天。

韓天將香煙夾在自己手指上,一手習慣性地撥動著打火機,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你介意我在這抽嗎?”

顧小西搖了搖頭,從櫃子裏翻出一個煙灰缸遞給他。

“我不記得有多久,我都沒吃過一次正經的家常飯了。”韓天點了點指尖的香煙,舉起易拉罐喝了兩口,“家裏請的星級廚師,做的菜點精致、高級,卻沒有任何的感情,吃起來像在吃五顏六色的塑料。出門就是各種菜館、公司的食堂、飛機上的商務餐,還有……”韓天指了指顧小西的垃圾桶,“外賣。”

兩個人相視笑了一下,韓天繼續說,“那天來的那個小男孩,韓亮,是我弟……也不算我弟,是我爸跟別的女人生的,就是不是我媽……”韓天說話有點顛三倒四,眉眼間皺著一塊化不開的沈郁。

“我爸前段時間死了,家裏很多亂七八糟的事,還有韓亮,真讓人心煩……”

“你知道我的家庭比較覆雜,所以我就羨慕你這種簡單的……”

“我這種也太簡單了……”顧小西喃喃道,“光桿司令一個人。”

“上個月,那個女人生病,我送她去國外接受最好的治療。你說我一個繼子,做到這一步,已經仁至義盡了吧,你猜他們私底下怎麽說我的……”韓天手中的易拉罐被捏的變形,連指節都紅了起來。

“呃……你是不是喝醉了……”顧小西看著韓天醉眼迷離的樣子,有些手足無措。窗外天已經黑透,隱約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韓天的西裝被雨淋透了晾在陽臺上,勉為其難地穿著顧小西的家居衣服。那衣服明顯比他本人小了一號。他滿臉的愁容,舉在空中的手指間燃著半根香煙,看起來又頹廢又滑稽。

顧小西心裏嘀咕著,他今天該不會真要住這兒吧。

“我沒醉!”韓天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將香煙擰進煙灰缸裏,“我還要玩‘築夢樂園’呢,陪君大幹三千場,我才是‘西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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