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完方束海再回到家，葉時見在沙發上癱了半個小時才緩過力氣來，渾身冷熱交替，太陽穴突突跳著疼。也不知道自己在矯情個什麽勁，把方束海拉家裏或者在他家將就一夜有什麽不行，非要這麽來回折騰自己。

黑夜是最無孔不入的毒/藥，不論你白日裏有多頑強的意志，都能在夜深人靜時潰不成軍。葉時見深刻認識到他對林鹿的感情多少有些畸形，八年前他們匆匆一遇，最多不過在心底撒一粒不痛不癢的種子，種子於暗無天日的土壤裏蜷縮沈睡，從未想過會有生根發芽的一天，直到他們久別重逢。

久旱逢甘霖，枝椏破土而出，報覆般瘋狂滋長。

為什麽是林鹿，為什麽偏偏對他彌足深陷，也許僅僅因為那少年是他過往斷層人生中屈指可數的真實。如果不是因為恰巧出現在了他最脆弱的時刻，林鹿跟苑彬跟王文浩跟那些留在青春年少裏的人沒什麽兩樣。換句話說，八年前陪在他身邊的人換成張三李四，他都會抱有別樣的情愫，也同樣會把這種情愫錯認為是愛情。

而更要命的是，他還擅自給這段感情添上了一層名為天意的濾鏡。然究其天意，竟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哪有不期而遇，不過是機關算盡，那小騙子來去自如，卻生生將他抽筋扒皮。

別想了，都過去了。

葉時見吞了片止疼藥回房間，黑色蝴/蝶/刀還躺在書桌上，之前那麽寶貝現在又棄之不顧，林鹿到底在想什麽。他擰開臺燈，隨手抽了一張白紙，良久，提筆寫下一串姓名。

左川，九月，冷輝，宋謹城，白音，林鹿。

2010年9月9日晚，宋謹城與白音死於自家別墅，白音疑似吸食毒品Sep1.0，當時林鹿也在現場。

2010年9月15日，張修遠、老楊等幹警秘密到達Y省，聯合當地警方精密部署，代號Z二次行動正式打響；17日，經過與毒販近5個小時的拉鋸周旋，最終搗毀藏於深山的隱秘制毒窩點，摧毀制毒販毒團夥，現場抓捕犯罪嫌疑人19人，死亡2人，繳獲制毒原材料數十噸。而大毒梟左川被發現身中數刀斃命於現場兩公裏外的地方，兇手下落不明，存有Sep毒品配方的U盤不翼而飛。那一場行動中，九月和冷輝都逃了出去。

2010年9月28日，林鹿被老楊撿回了家，幾天後，老楊從H市出差回來被冷輝假扮的九月殺害，林鹿自此不告而別整整八年。

八年間偶能聽聞九月的消息，但每每追尋又似霧裏看花真假難辨，直到他們的計劃再次覆蘇。

葉時見在九月和林鹿的名字上畫了個圈。他們之間的關系會像九月和冷輝的關系嗎？冷輝至死都在崇敬那個開槍打死他的男人，神情語氣跟林鹿說“他是救贖我的神明”時如出一轍，九月到底做過什麽，會讓他們如此心甘情願。

心甘情願到為他去死嗎？

葉時見心口又疼了一下。

可是為什麽？冷輝是九月的下屬，他說九月對他恩重如山可以理解為伯樂於千裏馬，知遇之恩。那林鹿呢？他身在富豪家庭，一個十幾歲的學生，跟九月能有怎樣的交集？

他把目光看向宋謹城。

既然林鹿和九月關系匪淺，那宋謹城跟左川呢？都說宋謹城的生意不幹凈，如今緬甸玉石礦區是否還在，它跟常年穿梭於中緬兩地走私販毒的左川又是否有聯系，宋謹城背後的靠山是否真的就是他。如果就是左川，那他們之間又存在著什麽交易？

想來也可笑，宋謹城最後死於吸毒致幻的白音手中，算不算自食其果呢。

葉時見忽然明白了林鹿對丁繁星的憐憫。甚至有那麽一瞬間，他懷疑白音吸毒是自願還是被迫？而林鹿對老胡說的那句他媽媽解脫了，難道真的……就如丁繁星一樣嗎？

他曾經揣測過林鹿的生長環境，也許是寄人籬下，也許是風餐露宿，但從來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怪不得把藍水Club送給嚴池的時候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對他來說，那算個什麽錢啊。

可是既然已經有了錢有了自由，為什麽還不肯罷手。

頭好疼，葉時見不願再想下去，所有關於林鹿的事情都像一個裝滿秘密的黑洞，不自覺就把他拽了進去。

如果事情只是這樣發展，那還算邏輯清晰，可問題是……

葉時見在九月的姓名下打了個問號，又在另一行寫下了臥底二字。有兩個不在故事裏的人，扮演著什麽角色？

按照最開始的思路推演，殺死左川搶走配方的人自然該是九月。可是現實擺在面前，九月並沒有拿到配方，而且直至現在仍在不計一切代價尋找。

在林鹿家的別墅裏，第一個九月跟他說的話一直盤旋在他腦海裏——臥底殺了左川。

且不論真假，如果按照這個假設推理下去。臥底殺了左川帶著配方逃跑自此杳無音訊，九月為了找到配方會怎麽做？肯定先確認臥底的真實身份，然後就是毒販常用的連坐手段，綁架臥底家人或者殘忍殺害，逼著臥底現身。可他們這麽做了嗎？不得而知，但他們卻把目光轉到了老楊身上。

也就是說不管他們找沒找到臥底的家人，他們都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至於老楊，他是臥底的唯一聯絡人，臥底拿到配方後也的確有極大的可能將它交給最信任的人。

這麽說來，這個邏輯也能走通，可問題又出現了。

如果配方還在臥底身上，臥底這些年來留著它有什麽目的，難道已經反水，來了一出黑吃黑？但都過去八年了，他如果要做什麽何必等那麽久，久到九月都把低配Sep都研制出來了？可如果不在呢，配方要是真的到了老楊手上，老楊肯定會上交給警方，但是顯然張修遠並沒有收到過任何關於配方的資料，葉時見不相信老楊會私吞，絕不可能。

所以配方究竟去了哪裏？

這些問題繼續拋開不講，葉時見出發Y省前張修遠說過，他說臥底已經死了，在代號Z行動當天因身份敗露被殺死。可是關於臥底的任何只言片語都不曾有，葉時見也有理由懷疑，張修遠對外宣傳臥底死了也許僅僅是一種保護手段，死人總比活人安全。

九月為什麽要告訴他是臥底殺了左川？他在把視線往臥底身上引，他知道自己聽到這個消息後肯定會窮追不舍，或許，他想用這個方式再次利用葉時見？

所有這些矛盾的地方，突破點一個在張修遠，一個在林鹿。臥底是生是死，臥底究竟是誰，他需要張修遠給他一個準確的回答。至於林鹿……該怎麽跟他開口呢。

太好笑了，明明一黑一白水火不容，針尖對麥芒的天敵，居然還幻想著心平氣和去溝通事情。

而究其所有，最困擾葉時見的，是一起出現的兩個九月。

一前一後，到底誰是真的九月？另一個人會是誰？為什麽要扮演九月？而他們之間又有何種關系？至少從目前來看，並不是一夥的。

昨天方束海打電話告訴他，說之前綁架冷雅姐弟的高利貸背靠藍水Club，也就是說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是林鹿授意或者默許的。可他們從頭到尾做了什麽，陷害李偉，傷害冷雅，最後，逼冷輝現身。

這不合理。林鹿既然是九月的人，他為什麽要跟冷輝對著幹？內訌嗎？如果是內訌何必鋪那麽大一盤棋，而且九月肯定都看在眼裏，林鹿那麽聰明，定不會做多餘的事情。他之所以這麽做，難道……難道他想引出的並不是冷輝，而是冷輝背後的九月？他跟自己一樣，他也找不到九月？！

“我明白了！”葉時見如醍醐灌頂，雞皮疙瘩頓時起了一身。

此九月非彼九月。

冷輝效忠的九月和林鹿供為神明的九月，也許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這太荒謬了。

他們都在找配方，可誰是齊天大聖，誰是六耳獼猴。

葉時見快炸了，好不容易退一點下去的體溫因著夜裏奔波和心緒不寧再次升了上來，他都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倒在床上的，只知道一晚上都在做噩夢，但又昏昏沈沈地醒不過來。被子蓋著渾身發汗，跟魔障了似的，明明感覺已經把它踢開了，沒一會兒又嚴嚴實實壓回身上。

半夢半醒間仿佛還看到了林鹿，葉時見在夢裏笑話自己，怎麽那麽不願意面對現實呢。

林鹿不愛他，林鹿再也不會出現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有點枯燥，g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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