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眼皮終於擡不住了，葉時見心裏窩著一團火，看著沙發就來氣。

無論如何要把床搶回來！

他抱著毯子一鼓作氣沖回屋跳上床，槐序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醒，下意識往他肚子上就是一腳，葉時見半個身體跌出床外，正要反擊，脖子猛然一緊，槐序竟然用腳制住了他。

“你發什麽瘋！”葉時見破口大罵，槐序這才算清醒過來，喘著氣放開他，似乎是被嚇理一跳，聲音都有些顫：“你不睡覺發什麽瘋？”

“我自己的床！”葉時見硬擠過去，“我！睡！我！自！己！的！床！”

看著弱不禁風的一個人，下手，不對，下腳沒輕沒重的，肚子連著膝蓋一塊兒疼，葉時見都快委屈出眼淚來了。槐序沒法只能往邊上讓了讓，揉著太陽穴問他：“你非得擠著我嗎？”

葉時見翻身把被子壓在身下，大字型占著床中央叫嚷：：“害什麽臊，親都親過了！”

“行啊，”槐序跟著壓下來，“誰怕誰。”

少年看著瘦小斤兩卻不輕，葉時見被他壓著喘不過氣，所有負面情緒一瞬間湧了上來，他不耐煩地抽出壓著的右手，用力往後懟了一肘子。槐序悶哼一聲捂著胸口爬起來，身上的負擔沒了，葉時見得意側過身，剛想開口嘚瑟幾句卻見槐序的臉色出奇難看。

“怎……怎麽了？”葉時見有點慌了，“我有那麽用力嗎？”

“沒事，”槐序倒退著爬下床，“你睡吧。”

按照這家夥的尿性，如果真沒事絕對不是這個反應。葉時見不傻，他一把拽住槐序：“給我看看，我打成什麽樣了？”說完作勢就要去掀他的衣服，槐序往後躲了幾步，葉時見眼疾手快跟上去，兩人差點扭打起來，直到撕扯間一眼瞥見了槐序滿身的淤青。

“這怎麽回事？”葉時見瞪著眼不敢相信，衣服覆蓋之下竟然會有那麽多觸目驚心的傷痕。槐序拽著衣擺，不自在地說道：“沒怎麽回事，就之前被那些校外青年打的，都快好了。”

“你騙傻子呢！”葉時見拉著不讓他走，“新傷舊傷都有，還他媽有縫合過的傷口痕跡，你要是不說清楚我今天就帶你去派出所報案。”

“沒那麽嚴重。”槐序嘆了口氣，語氣平淡道，“我……我是孤兒，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什麽都得靠自己，雖然不至於要飯，但未成年要養活自己也不是那麽容易，總要受一些欺負，習慣就好了。”

葉時見沒想到會是這樣，瞠目結舌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槐序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發，說：“你別同情我行嗎？我就是不想被你們同情所以才什麽都不想說的。”

“我沒同情你。”葉時見低著頭掙紮了一會兒，等再擡起頭時眼眶都有點紅，他說，“我跟你差不多，我爸媽也都沒了，老楊算是我的養父，監護人。”

一樣不幸，又比他幸運。

葉時見不愛去想那些事，父母去世的時候他不過十來歲，那時候比起失去親人的傷痛更多的是面對陌生環境的不適應，老楊收養了他，帶著他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死亡並不是一瞬間的事，它的痛苦，在於你回憶起曾經的點點滴滴。他哭著醒來過很多次，也終於明白了失去的真正含義。

不過好在，他有老楊，視他如幾出的老楊。

可是槐序的未來在哪裏？葉時見不想拋出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槐序肯定想過無數次，同樣未成年的他並不可能給與什麽更好的答案。

十七歲是很無奈的年紀，有一腔抱負，又什麽都做不了。

樓下開始傳來早起晨練的攀談聲，槐序晃了晃腦袋，算是打發他：“你還睡不睡了？”

“啊，睡，這就睡。”葉時見一楞，想了想還是拖著相依為命的毯子到了沙發上，就著熟悉的姿勢躺下，“你也再睡會兒吧。”

葉時見剛閉上眼，又坐起來：“你胸口還疼不疼，要不去醫院看看吧？”

“不疼，”槐序說，“嚇你的，苦肉計。”

“還說沒上過學，苦肉計都知道。”

“連環畫上看的。”

葉時見：“……”

槐序笑了笑，心說真是個傻子。

國慶的氛圍很濃，葉時見睡了沒幾個鐘頭就被外面來來往往的嘈雜聲吵醒了，他一臉起床氣罵罵咧咧：“怎麽還有放炮仗的？又不是過年！”

槐序早就起了，正頂著一頭紅屑從大門走進來，手上捧著一堆糖，彎著眉眼笑吟吟：“隔壁樓有人結婚，我去搶了好多喜糖，你吃嗎？”

不知道是因為沒睡好腦子恍惚了，還是因為喜慶的日子人也變得共情起來，葉時見看到笑得人畜無害的少年時，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這種感覺甚至從來沒有對哪一任男朋友有過。

忐忑不安的葉同學悶不吭聲地躲進衛生間關上門，冷水潑臉清醒了一些，他直起身認真打量著鏡子裏的自己，突然悟出了一道真理——

長得帥果然容易沾花惹草！

QQ不停往外蹦著信息，班級小群裏閑扯了一會兒皮後臨時組了個局，說是局不過就是幾個男生帶頭跑去了網吧，呼朋引伴著一起開黑，甚至有幾個女生也參與了進來。

葉時見被艾特了好幾次，帥哥在哪都受歡迎。

“你不去嗎？”槐序看著老僧入定的葉時見發問，葉時見半癱在椅子上，盯著群信息搖搖頭說：“我幾個哥們都在，我昨天跟他們說今天要和苑彬約會來著，我要是現在去了，不都知道我被甩了嗎？”

喲呵，還挺要面子。

葉時見剛把鼠標往單機游戲的圖標上移過去，QQ界面陡然彈了出來，同桌給他發了個窗口抖動。

王文浩：你被甩了？

小見人：？？？

小見人：小心我告你誹謗嗷！

王文浩：裝，你再裝，苑彬都說了

小見人：……

王文浩：剛在網吧門口看到苑彬了，跟他們班班花吳雪手牽手，還喝同一杯奶茶來著

王文浩：那奶茶好像最近挺火，我看我們班女生也在喝，叫什麽芒果什麽來著的……

小見人：這是重點嗎？

葉時見端著杯子喝水，視線越過杯沿直直盯著屏幕，就看到信息一串串地跳著。

王文浩：我當時以為你被綠了，就沖出去質問他

王文浩：結果苑彬說你們已經分手了，還說是他甩了你

王文浩：我心說不可能啊，你這麽大一個大帥比，他能舍得蹬了你？

王文浩：最後他才說，他覺得自己還是喜歡女孩子

王文浩：所以他到底綠沒綠你？？？

玻璃杯發出咯吱咯吱聲響，槐序朝他看了一眼，就看到葉時見一臉便秘加殺氣不自覺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意，槐序抖了一抖，然後默默把電視音量調高了兩格。

半天沒收到回覆，網線另一邊的鐵憨憨同桌還在繼續花樣找死。

王文浩：你家網速又不穩定了？怎麽一直收不到你的信息？

小見人：微笑.jpg

王文浩：哦對了，問你個小事，那個……你介意別人知道你的性取向嗎？

小見人：別人是指誰？

葉時見有種不祥的預感。

王文浩：就今天網吧裏的同學

王文浩：然後吳雪也知道了

王文浩：網吧裏除了我們班的還有隔壁班的幾個

王文浩：好像還有幾個高二的，之前一起打過籃球來著……

小見人：橋豆麻袋，容我幫您總結一下，您這個別人，不出意外的話指的是全校吧？

王文浩：那不至於，高一的應該還滲透不到

王文浩：哎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就生氣，一不小心嗓門就大了

王文浩：哥！我錯了哥！！

王文浩：你別殺我啊哥！！！

國慶檔的節目多是些炒冷飯的電視劇，槐序放著《西游記》有一茬沒一茬地打發時間，結果沒一會兒就看到葉時見面無表情地從房間裏飄出來，又一頭紮進浴室，倒騰了十分鐘後濕著短發光著膀子走了出來，完了還問槐序：“你說我要不要去做個發型？”

“就你現在這頭短毛？”槐序比了比頭發長度，接著指著電視說，“做個唐僧同款吧。”

“你以為我這張臉hold不住嗎？”葉時見找了半天沒找到吹風機，最後抽了幾張餐巾紙開始擦頭發，擦到半幹後又回屋挑起了衣裳，這架勢……

槐序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你不是說不出去嗎？”

“情況有變。”葉時見套了一件浮誇得要命的T恤，這會子正在找配它的褲子，“我去滅個口。”

“哦，”槐序說，“那你頭上套個絲襪就行，不用那麽講究。”

葉時見嘖一聲擡起頭來：“你跟我一起去。”

“去幹嘛？”

“玩游戲。”葉時見說，“RPG游戲。”

槐序聳肩道：“我不會，也不愛玩。”

“很簡單，角色扮演，”葉時見換好褲子，“你扮演我男朋友就行。”

槐序皺著眉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桌上的餐巾紙遞給他：“要不你再把腦子裏的水擦擦？”葉時見想跟他打一架，但一想到槐序的身世又覺得該讓著他一點，有時候啊，人的同情心泛濫起來連帶著心胸都能開闊不少。

至於苑彬，不管他劈腿了沒有，葉時見都不想計較，但他也還沒有豁達到可以任由別人在他背後說說笑笑指指點點，同樣，畏畏縮縮也不是他的作風。

被迫看完整個聊天記錄的槐序明白了他的意圖，但並不是很想配合：“騙人是不對的。”

葉時見都樂了：“你說這話不心虛嗎？小騙子？”

“你能不能勝負欲不那麽強？”槐序轉過椅子仰頭看他，“本來他劈腿道德不占理，你這麽一搞，就成你不對了。”

“誰管道不道德，面子才重要！”葉時見按著他的肩膀晃他，“而且我就是喜歡男的，我就光明正大給他們看，怎麽了？”

“我也是男的。”槐序說。

“我知道。”葉時見說，“不然我幹嘛找你幫忙。”

槐序深吸了口氣，問他：“那你喜歡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