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雙還是沒有動，但淚珠已慢慢從臉上流下來。她知道她在意的人在戰鬥，她的朋友在戰鬥，她卻什麽事都做不成，還要對方來護她。耳邊慘呼不止，有溫熱的鮮血濺到她臉上，她無措地張了張嘴，心裏想著到底是屬於誰的。

秋鳳梧正覺得麻鋒是個很可怕的對手時，麻鋒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他揮劍太高，下腹露出了空門。秋鳳梧連想都沒有去想，劍鋒已刺穿了他的肚子。他的劍法絲毫不差，一擊斃命，幹凈利落。

毛戰也已完全瘋狂。他嗅到了血腥氣，他瘋狂得就像一只嗅到血腥的饑餓野獸。那些是他的同伴的鮮血，但不打緊，無關緊要，只要是鮮血，都能使他瘋狂。於是他想也不想去接高立的槍，紅纓拂過他的臉，有種懾人的殺意，他竟咧開嘴笑。

這種瘋狂本已接近死亡，也只有死亡才能令人瘋狂。

秋鳳梧和丁幹對上了，他微笑道：“現在你可以為我做一件事。”

丁幹目中又露出盼望之色，立刻問道：“什麽事？”

秋鳳梧道：“毛戰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丁幹道：“我沒有朋友。”

秋鳳梧道：“好，你殺了他，我就不殺你。”

丁幹什麽話都沒有說，他的手已揚起。三柄彎刀閃電般飛出，三柄彎刀全都盯入了毛戰的左胸。毛戰狂吼一聲，霍然回頭。他已看不見高立，看不見那飛舞的銀槍。高立立即收手，他已然知道不必再做什麽了。

他轉過身子，後面兩人正自相殘殺，吐出血水，腥紅的液體噴薄而出，糊上樹木，成了艷陽下流動的紅河。毛戰看著被刺死的丁幹倒下去，這才突然轉身，向秋鳳梧深深一揖。 他什麽話都沒有說。他用自己手裏的刀，割斷了自己的咽喉。

還是有人沒有迷失自己，在最後選擇成全自己。這樣的人，在各種方面上還是值得欽佩。

已結束了，不管是前來殺人的，還是上去殺人的，不管是願意的，還是不願意的，都在艷陽下放下了武器。有些是親手，有些是再也握不住。只有鼻間濃烈的味道昭示先前發生過的情景確實存在，只有金開甲手上的大斧飲了血，閃閃發光。

每個人都是無言的，誰也不想說話。金開甲背起屍體就走，佝僂的背卻如同能扛千斤鼎，讓人生畏。他並不是覺得死人可敬，不管生前如何，死了都是僵硬的，只是不想他們臟了這院子，本來就夠臟了。

他連頭也不回，一直來到山頭，這才停下。

他知道，雙雙需要高立，無比需要。早在以前，他就懂得高立做的並不是一般的事，他年紀大了，看得多了，只消看一眼，就知究竟。然高立不說，他也是不說的。高立對他有恩，不只是因為在他落魄時救過他，更是這麽久以來，他看清楚了高立的為人。一個男子漢，一個有擔當有責任的男人。

他一邊想著，一邊操起鏟子挖著墳，西門玉的屍體已被他拋了下去，滿身都是泥，不一會兒就要和天地融合在一起。他沒想到的人，還差最後一個，那個麻鋒，卻是還沒有死的。

麻鋒很聰明，先半睜開眼觀察四周，再觀察面前的人。

是金開甲，那個曾讓人聞風喪膽的天下第一高手。他不準備硬拼，沒有必要落個不好的下場，他暫時不想和西門玉睡在一起。腹部並不是人的要害，大多數的腹部被刺穿，卻還可以活下去。麻鋒就利用了這種錯覺，故意挨了趕來相救的秋鳳梧的一劍。

秋鳳梧不會追他，他斷定秋鳳梧不會追他。因為比起殺人，更要救人。他把握住最好的機會逃了。

高立和秋鳳梧是一起來的，這時金開甲已倒了下去。現在他仰躺在地上，不停地喘息著，看了眼高立，想起方才想的一些事，不由地笑了起來，有些舒心。他也終究是老了，滿腦子都是老人家的婆婆媽媽。他問道：“雙雙呢？”

現在他關心的還是別人。高立勉強忍耐著心裏的悲痛，道：“她身子太弱，還沒有醒。”剛踏上臺階時，雙雙就暈倒了。她受了太強烈的刺激和打擊，她才知道高立是如何賺錢的，竟就是在一場廝殺間。

金開甲道：“你應該讓她多睡些時候，等她醒來時，就說我已走了。”他劇烈地咳嗽著，又道：“你千萬不要告訴她我已經死了，千萬不要……”

高立皺起了眉，道：“你還沒有死，你絕不會死的。”

金開甲勉強笑了笑，說道：“死又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你們何必作出這種樣子來，讓我看了難受。”

秋鳳梧也勉強笑了笑，想說幾句開心些的話，卻又偏偏說不來。

還是變了，最初和現在，原本霸氣凜然的人，原本叱詫江湖的人，此刻竟就在他懷裏，咳著血。原來持槍只顧完成任務的人，原本對任何事情漠不關心的人，此時雖與他一同站著，卻不再像一開始那樣無話不談。是誰的所作所為，拉開了隔閡。

金開甲道：“現在這地方你們已絕不能再留下去，越快走越好。”

秋鳳梧道：“是。”

金開甲道：“高立一定要帶著雙雙走。”

高立蹲在自己跟前，秋鳳梧看了他一眼，道：“你放心好了，他絕不會拋下雙雙的。”

金開甲又道：“我也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秋鳳梧道：“什麽事？”

金開甲道：“回去，我要你回去。”

秋鳳梧咬了咬牙，道：“為什麽要我回去？”

金開甲喘息道：“你回去了，他們就絕不會再找到你，因為誰也想不到你會是孔雀山莊的少主人。”

秋鳳梧道：“可是……”

金開甲道：“他們找不到你，也就找不到高立，所以為了高立，你也該回去。”

金開甲看著自己，那眼神洞察人心般，讓自己無所遁形。秋鳳梧沈默了半晌，忽然道：“我可以帶他們一起回去。”

金開甲道：“不可以。”

秋鳳梧道：“為什麽？”

金開甲道：“孔雀山莊的人很多，嘴也多，看到你帶著這樣兩個人回去，消息遲早一定會走漏出來的。”

秋鳳梧說道：“我不信他們真敢找上孔雀山莊去。”

金開甲道：“我知道你不怕麻煩，但我也知道高立的脾氣。”他又咳嗽了好一陣子，才接著道：“他一向是個不願為朋友惹麻煩的人，你若真是他的朋友，就應該讓他帶著雙雙，平平靜靜地去過他們的下半輩子。”

是的，他也懂，太懂高立的脾氣了。硬碰硬了幾回，秋鳳梧早有認識，卻還想垂死掙紮：“可是他……”

金開甲嘆了嘆道：“他若真的到了孔雀山莊，你們一定全都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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