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開甲明明一直未曾出去過，竟好像知道孔雀山莊此時的現狀是怎樣的，這讓秋鳳梧疑惑不已。

他問道：“為什麽？”

金開甲道：“你不必問我為什麽，你一定要相信我……”他掙紮著，連喘息都似已無法喘息。他已然知道生命走到了盡頭，但面對這位少年，他還是有諸多不放心。

昔日的對手，也就是孔雀山莊的莊主秋一楓，固然帶給他傷痛，那是足足一條手臂的遺憾。但相同的，他也借此體驗了田園生活，在山間，劈柴挑水，重新鍛煉，不是為了再踏江湖，而是正視自己。

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他只不過想要眼前的兩個人，不要再有任何遺憾。他一字字道：“若不肯答應我，我死也不會瞑目的。”

秋鳳梧握緊雙拳，道：“好，我答應你。”

一代英雄，閉上了眼，再也沒有醒來。他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縱橫天下，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到死卻有人陪著他。他也算是見識到了想要看到的一幕，世上絕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比得上“同心合力”。這種力量，能夠跨越任何阻礙和誤會。

他只希望有人能夠明白。

待秋鳳梧與高立回來，雙雙已醒了。她一醒過來，就立刻呼喚高立的名字。

他們剛才合力挖好了新墳，沈默地坐到黃昏，直到夕陽高照，這才想起來要回去。沿途都是無話的，只有到門前時，一直壓抑著的秋鳳梧使勁地彎下腰咳嗽，差點撞上門去，高立才伸出手扶住他。

這一扶，就扶到了床前。他放開秋鳳梧，拉住了雙雙的手，柔聲道：“我在這裏，我一直都在這裏。”

雙雙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絕不會留下我一個人走的。”

高立道：“我……我還要你明白一件事。”

雙雙道：“我已經明白了。”

她臉上忽然又露出鮮花般的微笑，接著道：“我知道你要告訴我，我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那些人說的話，全是故意氣我的。”

高立道：“他們根本不能算是人，說的也完全不是人話。”

雙雙道：“我明白。”

她擡起手，輕撫著高立的臉。她臉上充滿了溫柔與憐惜，她想到了很多事情，她也知道現在還有人在聽著，那個，是他們的朋友。她輕輕接著道：“我也知道你怕我擔心，其實我早已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根本就用不著他們來告訴我。”

她的話無疑是給了高立當頭一棒。高立從來都在說著謊，到了這種地步他已經不知道怎樣去圓謊。他的心突然抽緊，低下了頭，強笑著。他的眉宇間盡是憔悴，那是他一直繃緊心弦的下場，如今，看著就要倒下去。

秋鳳梧默默註視著，伸出手就握了上去。他用自己的力量支撐著對方，也不管這個人需不需要。他的力氣極大，同是練武家子，高立早知他根底，在雙雙面前，也不再說什麽。只是扭過頭，淡淡地瞥一眼。

這一眼，溫柔不再。

雙雙還在說著，說她不是孩子了，她懂得別人說話的真假，她知道誰好誰不好，也知道自己生得如何。她責怪自己的命運，卻因為有了高立，不再怨天尤人。何其幸運，被護著，就開心了，被愛著，就幸福了。而她不說不做，無非是想解下高立的擔子，卻沒想到讓他的擔子更加重了。

秋鳳梧在旁邊聽著，喉頭似已哽咽。他看著雙雙的時候，目中已不再有憐憫同情之色，反而充滿了欽佩和尊敬。他實在想不到這麽樣一個纖弱畸形的軀殼裏，竟會有這麽樣一顆堅強偉大的心。所以，他走離了幾步。他沒有再接近高立的想法，站得遠遠的，卻沒有走。

他想他只是要聽聽，這世上讓眾多人追逐的愛到底是怎樣的。相比之下，屬於他的執著又有幾斤幾兩幾可笑。

高立沒有再說什麽，他跪了下去，誠心誠意地跪了下去。雙雙是他的信仰，是他唯一能夠依靠的地方，上天永遠是公平的，它雖然沒有給雙雙一個美麗的軀殼，卻給了她一顆美麗的心。而高立的所做所為，更是全身心為了雙雙，這樣的人，去哪裏找？

他們來到了一處新墳。這是秋鳳梧跟高立商討後的結果，不準備弄屯，而是拍緊泥土，覆上草，讓它成為新地。誰也不知道下面安睡著絕代奇俠，他們亦不想讓任何人打擾這個生前多難的朋友。

他們帶著酒而來，輪流喝著，之後就將剩下來的，全部灑在這塊土地上。一開始，只有高立在墳前，他坐在那裏，身形蕭瑟，不知在想些什麽。秋鳳梧沒有過去，站在一棵杉樹底下。卻沒曾想，雙雙也沒過去，與他一同站著。

頭上是落英繽紛，這秋意來得快，來得深，來得讓人心顫。秋鳳梧呆呆看著遠方，視線沒有到達之處，飄飄忽忽。也不知過了多久，雙雙說話了，只聽一陣細柔的聲音，響在耳畔：“你是高立的朋友，我卻至今不知如何稱呼你。”

秋鳳梧笑道：“還是小武好了。”

雙雙笑道：“有你這個朋友，是他的福氣。”

秋鳳梧沈默半晌，搖頭道：“是我的福氣。”

雙雙道：“在你之前，他從來都沒有朋友。”

秋鳳梧道：“也許他不願交朋友。”

雙雙笑道：“也許有的，但沒有帶回家。”

秋鳳梧微微一笑：“是我跟著來的，我就是塊狗皮膏藥。”

雙雙道：“他跟我說過，真要打起來，他不是你的對手。”

秋鳳梧笑道：“你聽他吹。”

他飛揚的笑意奪目非常，似在嗤笑誰，似在為誰自豪，又似在無奈。他本是個少年，少年本是無知不懂情愛，卻連鳥兒也忍不住停留，連落葉也打著旋兒舞動，連不能看見任何景象的也能在心中繪起大概。他也發現了，笑聲戛然而止。

他結巴道：“我……”他無法說出什麽。

雙雙忽然道：“我知道。”

秋鳳梧一楞，驀地扭過頭，瞪大了眼睛。

雙雙又道：“因為我們是一樣的。”

秋鳳梧的眼裏已現血絲，像個傻子一樣盯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笑得極美，美得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一提，她就是個天上來的仙子，誰也別想欺負她，因為她還有個守護神。

雙雙好像知道他在看著自己，笑了笑：“我能左右我的心思，卻不能左右他的心思。他的心思在哪裏，我卻是不知道的。”

秋鳳梧死死瞧著，眨了眨眼，眼睛裏就流出了淚，他只道是風聲太大，刮得酸痛。他伸手擦了擦眼，勾起嘴角笑道：“這是你們的事，與我何幹。找個地兒好好生活下去，不久後兒女成群，到時我就來認幹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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