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念晨看來, 顧曦唯一的優點，就是沒有以前的老師那麽嘮叨。

但這並不代表顧曦不會訓人，逃課被當面抓包，怎麽也少不了一頓念。

結果顧曦卻沒說什麽, 只是把他叫到了身邊。

沈念晨不情不願地走過去, 耷拉著腦袋，“要罵人就痛快點。”

顧曦說, “罵人算什麽本事。”

“救人才算本事。”

最近有幾所學校相繼出現了安全事故, 省裏特意組織一些骨幹教師參加急救培訓。

如今李國政嘴上不說, 但儼然已經拿顧曦當成文山高中的名片了。

分給他們學校的五個名額，自然有顧曦一個。

沈念晨狐疑地看著顧曦：“救人？”

“既然你不想上課，就跟我走, 去明城吧。”

這次培訓在省會明城，明城雖然比不上龍城, 好歹比文山強不少。

沈念晨在文山都憋壞了, 聽說可以去明城, 就跟著顧曦坐上了客車。

客車挺寬敞的, 別的老師見顧曦帶著個學生，都打趣她，“呦, 顧老師這麽敬業, 出去培訓還帶著學生呀？”

顧曦微微勾唇，“我這學生特有愛心, 對急救很有興趣, 帶他過去學習學習。”

沈念晨：……

這輩子第一次從別人嘴裏聽到用“有愛心”三個字來形容他，還真是有點五味陳雜。

從文山到明城，要坐一個多小時的車。

路上百無聊賴, 別的老師總拉著顧曦聊天。

顧曦不卑不亢地回應幾句，總算空下來。

再看沈念晨一臉怨念，便不由解釋著，“蔣坤最難的時候，趙自豪借錢給他，飯也是趙自豪請的。”

“蔣坤？”沈念晨有些不太相信，他現在可是號稱還沒出道就已經百萬粉絲了。

以前就在酒吧駐唱，怎麽可能窮到問更窮的人借錢？

關於蔣坤的過去，他也只聽陳百琳說過，是從一個不怎麽樣的人變成了現在星光熠熠的樣子。

在他的固有認知裏，能夠被沈紅星這麽看中的人，家底肯定很不錯。

沒來文山以前，沈念晨甚至以為蔣坤和他一樣是個星二代。

來了以後，陸續聽說了蔣坤的校霸事跡，他更以為蔣坤也很紈絝。

結果，從顧曦嘴裏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蔣坤。

這種反差吊起了他的興趣，哪怕仍然坐得歪七擰八，可忍不住認真傾聽著。

顧曦挑挑揀揀，選一些能說的講給了沈念晨聽。

沈念晨沒想到有人的人生會這麽曲折，比小說劇情都曲折。

他忍不住問：“所以他給趙自豪錢，是為了報答他？”

“不是。”顧曦嘆了口氣，“這不是報答不報答，朋友之間，並沒有多覆雜，誰更需要另一個就幫助。”

從小生長在娛樂圈，耳濡目染，總會見識很多爾虞我詐。

這樣純粹的，不夾雜利益的幫助，或許只有高中生才會有吧。

可問題是，他沈念晨也是個高中生，這究竟是十班出了問題，還是以前他去的那些學校有問題？

沈念晨不由思考起來，不過不管怎麽說，他心裏倒是沒有那麽氣了。

趙自豪這人，看著是個傻乎乎的老好人，可一個傻子還能夠給自己賺足學費，幫助父親還債。

這就說明這個人絕不像他看起來那麽真的傻乎乎。

或許，他只是個大智若愚的人。

他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才會選擇息事寧人，將風險降到最低。

他看似沒有原則，實則在各個方面都有底線，朋友的幫助可以接受，趾高氣揚的施舍就絕不會要。

車到站的時候，沈念晨也想通了，他竟然還破天荒給趙自豪發了個微信。

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很快趙自豪就回覆了過來：沒關系，兄弟。

兄弟兩個字不知為何，讓人眼睛酸酸的。

沈念晨跟著顧曦下了車，去到了會場。

會場在體育中心，這裏原本是個偌大的室內籃球館。

現在四周地上已經鋪滿了地墊，中心的位置則擺著幾個假人模特。

幾位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人員正在調整設備。

文山實驗的幾個老師都坐在了後排，顧曦拉著沈念晨擠到了最前面。

沈念晨不太情願，可周遭都是老師，他一個高中生在裏面，有點什麽動作，都馬上收到無數“死亡凝視”。

他只好跟著顧曦坐在了最前面，人生中第一次充當一個“好學生”。

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人員，自稱是藍天救援隊的工作人員。

他們這次教學主要有兩個項目：一是徒手心肺覆蘇，二是AED（除顫儀）的使用。

顧曦的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工作人員，認真傾聽著。

救援隊的人介紹道：“其實徒手心肺覆蘇，不僅僅是公安、醫療等一些前線救護人員需要學的，為了我們自己以及家人，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學一些最基本的急救常識。”

沈念晨忍不住吐槽：“才多大，又不是心臟病高發的年紀，學這麽認真有什麽用？”

顧曦瞪了他一眼，“前段時間熱搜上，十六歲的男生也會心梗，比你還小兩歲。”

沈念晨：……

他就是從小有種怪癖，不說還好，聽顧曦這麽一說，頓時就覺得心臟有點不舒服。

別的事情也是，有段時間陳百琳有個閨蜜得了甲狀腺癌，陳百琳就總說自己脖子疼，連帶著沈念晨也覺得自己脖子疼，後來母子二人組團去醫院體檢，確定沒事，這才環節了疼痛。

醫生就說過，這其實是心理因素。

救援隊的人講得非常仔細，沈念晨還以為很簡單，並不以為意。

等到了實際操作的時候，模特人擺在眼前，顧曦擡擡眼皮，示意他試試。

沈念晨擼起袖子，沒再怕的，結果按了兩下，就發出了警報聲。

救援隊的人連忙過來提醒他，“力氣太大了，如果是真人，沒等救人，就被你先按壞了。”

沈念晨盡可能小了點力氣，結果這次提示燈沒亮。

顧曦在旁邊提醒他，“力氣太小，達不到效果。”

沈念晨：……

熊孩子就和模特人杠上了，不是太大就是大小，來來回回按出一身汗，這才稍微找準了一點力道。

沒想到看似不起眼的心肺覆蘇竟然還是個體力活。

一起來的幾個老師學的不是很仔細，倒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沈念晨在那忙前忙後。

有人誇讚他，“小同學學得還挺認真，按得有模有樣的。”

被一群老師圍著誇，沈念晨怎麽也沒想到過，他會有這樣的待遇。

就像是被人給架高了，不能落下一樣，誇讚聲和肯定聲越多，他按得就越賣力。

到最後，就連救助隊的工作人員都誇讚他，說他動作標準規範，假以時日，可以來救助隊工作了。

經歷了這一遭，第二個環節，救助隊的工作人員還把沈念晨叫了上去當助教配合做示範。

真到了最中心點，就像是站在講臺上的老師，臺下的一幕都了然於胸。

沈念晨這才發現，這群老師裏，也有不少人在開小差。

偷偷玩手機的，竊竊私語聊天的不再少數……

當學生的時候，他自己不聽課，老師訓斥他的時候，他總是吊兒郎當翻白眼。

現在好像能夠明白那時候老師是什麽樣的心情了。

反正聽著救助隊的工作人員苦口婆心的講述，再看到臺下這些人的嘴臉，他心裏燃起一股怒火。

AED的使用，救助隊的人員講得非常仔細，不僅僅是給成人如何使用，連兒童和嬰兒都講得十分細致。

就有人小聲說，嬰兒的根本就用不上，他們都是初高中的老師，學嬰兒和兒童的浪費時間。

臺上救助隊的工作人員，站在那裏連續講了兩三個小時，連口水都沒喝。

地下的人不認真聽，還吹毛求疵的。

沈念晨當下就怒了，他把助教的耳機調大了音量。

譏諷道，“各位老師，你們總在課堂上強調要學生認真聽課，怎麽換了你們當學生就在這交頭接耳啊。”

他的話音剛落，不少人臉上都泛起了微紅。

這種培訓，有些學校重視，有些學校就是走個過場。

更多的人無非就抱著來明城溜達一趟的心態。

結果被一個看著就學習不怎麽好的學生給指責了，偏偏又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

有人出聲質疑道，“這是教師的培訓，你一個學生怎麽混進來的。”

顧曦連忙站出來，“他是我的學生，我帶他過來的。”

“我當時誰，這不是那個文山實驗的顧老師嗎？”

“原來是她啊……”

眾人七嘴八舌說了起來，現場更亂了。

顧曦連忙恭恭敬敬地朝著救援隊的人員鞠躬，“對不住，給您添麻煩了。”

救援隊的人員連忙擺手，他嘆了口氣，朗聲說，“其實這種情況，我們遇到過很多次。確實有很多人覺得心肺覆蘇和使用AED對他們來說是很遙遠的事情，有些人覺得一輩子都用不到，所以不會認真學，走一走過場。在這裏，我和大家分享一個真實的事情吧。”

“我今年34歲，加入藍天救援隊十年，十年中，我參與過四千多次救助，為兩千多人做過心肺覆蘇，這其中包括抑郁癥自殺的人、跳河後被救上來的人、意外高空墜落的人……就在去年，我的父親到龍陽山爬山，在山腰上，突發心梗，當時現場游客很多，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幫忙做一次心肺覆蘇。”

“我的父親走了，那段時間我很迷茫，我曾經救過那麽多人，可當我父親有事的時候，卻沒有人伸出援手。那段時間，我甚至覺得我的工作毫無價值和意義，我想要辭去救援隊的工作，直到我的上級找到了我，他告訴我，在我們的國家，並不是人情冷漠，而是很多最基礎的救援手段沒有普及，越是這樣，我們越要逆流而上，多多召開這樣的培訓會，教會更多人。”

“可能今天在場這兩百多人中，並非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對此感同身受，認識到急救手段的重要。”

“但是沒有關系，哪怕今天只教會了他一個。”救助隊員拍了拍沈念晨的肩膀，“哪怕今天只教會他，也算我這幾個小時沒有白費。”【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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