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番外 水火有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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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烮對於自己現在的名字很是滿意。

什麽白氏榮光、炎名嫡子,亂世之中人命尚且賤如豬狗,更何況是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他往手心裏吐了兩口唾沫,雙手握住木把,用力來回扯起風箱來。爐中的火焰漸漸由橘色轉成青白色,鐵塊也被燒得通紅。

一旁的老鐵匠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才拿起大鉗從爐子裏夾出鐵塊,放在一個大鐵墩子上。他深吸一口氣拿起三十六斤重的大鐵錘,乒乒乓乓地捶打起來。一面還不忘告訴景烮每一次打擊的角度講究。

景烮從一旁的被爐火溫熱的水盆裏擰起一條布巾,走到自己的幹爹身旁,準備隨時擦去老人身上的汗水。

現在這個樣子就好。有一個可以擋風遮雨的地方住,三頓能夠吃個半飽,再加上一個可以教自己謀生本事的幹爹,實在比前些年朝不保夕、顛沛流離的生活好得太多了。

景烮並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

他出生未滿七天,家裏就被人屠了個幹凈,只有一個忠心的仆人把他縛在胸口偷偷逃了出去。

這次逃亡說起來還頗有幾分神秘色彩。據老仆人回憶,他才走出莊門沒多久,後面的追兵就到已經趕了上來。萬不得已之下,他抄小徑想跑到山上跑,卻不慎走岔了路,被人截住在一處懸崖峭壁前。後有追兵,前無出路,他只得把心一橫,跳崖以身殉主。他萬萬沒有想到,從萬丈懸崖一閉眼睛跳了下去,醒來時卻絲毫沒有受傷,連同小景烮一起得以逃出生天!只可惜在慌亂之中把白家世代相傳的寶物弄丟了,只剩下了一個裝寶物的匣子。

對此事景烮心中其實一直存疑。不過卻也難說,跳崖不死之人,許多年前可不是還有一個?

老仆人大難不死之後,帶著景烮一路向北逃亡,其間還不忘告訴他白氏一族的的輝煌過去。天人十子的父族,天下最尊貴最古老的名門,白家的祖先在宇國分崩離析之後建立了炎國,成為當時的天下霸主之一。

直到兩百餘年後,當時的炎帝路經一處山崖,救下了一個人,並把他帶回宮中,同食同寢,視之如兄弟。那個人就是後來篡位成功、傾覆了炎國大好河山的荊國開國皇帝季允晟!

據說炎帝最後被人圍困在寢宮,七日不得飲食。他悔恨不已,在引槍自戮時用自己的血詛咒季姓後人都將愛上至親之人,在求而不得中日夜煎熬,直到被白家的後代原諒為止。

季允晟謀反成功,一夕之間,白氏嫡族被屠戮殆盡,舉國白姓之人都被迫改姓。又因為白氏有舊例,凡是最受重視之子皆用炎名,一時間但凡名字裏帶個火字的也遭了池魚之殃。

景烮的先人原是末代炎帝的第九子,因行為荒唐被炎帝囚禁在一間遠離京城的皇室廟宇之中。卻也因此得以偷生,隱居在一處僻靜之所。可惜這個被炎帝視為不孝子的皇子,照景烮看來,後來不知道著了什麽魔,竟留下規矩,後世子孫斷不可改姓,嫡子也要皆用炎名。

要說這紙如何包得住火,這個秘密終於在一次偶爾的機會被人發現,偷偷告密給了官府。一場不需要審問的屠殺連夜展開,數百白姓後人全部被處死,只走脫了景烮一個。

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帶著景烮一路走到最北方的齊國才安頓下來。不料卻在景烮到六歲那年,在市集上被兵痞搶了東西哭嚎了幾聲,卻被那人反手一刀砍成了重傷,第二日就撒手人寰了。家中的租的田地立即被收回,連那間破茅屋也不能住了,從此景烮便過上了獨自流浪的生活。

景烮年紀雖小,心眼卻多,再加上比一般人大得多幾乎相當於成年人的力氣,倒也勉強過了兩年。直到他終於頂不住,餓暈在了一間鐵匠鋪門口。景烮看著老鐵匠手中的稀粥,覺得他面容頗善,便上演了一出千裏尋父的拿手好戲,準備再騙兩個饅頭就跑,卻沒想到還真認下了一個把自己當親生兒子一樣疼愛的幹爹。

當時景烮絲毫沒有猶豫便改了自己的姓氏。什麽白氏榮光,怎麽也比不得面前這雙滿是老繭的溫暖大手。老鐵匠老來得子自然是喜不自勝,對景烮疼愛有加,恨不得把自己一身的手藝全一股腦教給他。景烮對於這個幹爹也是孝順之極,他那叛逆到骨子裏的性子一點都沒有在老鐵匠面前發揮,反而很有些言聽計從的意味。

可惜好人到底不長命,到景烮十五歲那年,老鐵匠終於還是一病不起,即使景烮娶親為他沖喜也依然止不住老人離去的腳步。

景烮用能買得起的最好的棺木葬了養父,在墳前足足跪了七日才含淚離開。

鐵匠鋪子的生意日漸興隆,新婚妻子臉上的笑意也十分明顯,然而景烮心中卻隱隱有些空虛起來。相比農具和家用鐵器,他更喜歡打造刀槍劍戟。每當一把兵刃在他手中成形時,男兒的熱血便要沸騰一次。不過他沒有那麽多的鐵可以浪費,每次把玩上幾天,便又把兵器回爐重造。他卻十分喜歡重覆這個過程,一次次一遍遍樂此不疲。

抽出隨身的短刀,刺進途經村子為非作歹的兵痞的胸膛時,景烮一點都不害怕,反而有些隱隱找到了自己未來的感覺。

殺了人了,村子裏是呆不下去了,投軍去吧!好男兒應當血戰四方!他對自己說。

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自己新婚的妻子,他還是留下了所有的積蓄讓妻子先暫時躲避起來,自己帶著短刀出了門。

“景校尉真是個天生適合軍營啊!這小子有謀略,有膽識,還有讓人服他的本事,只可惜……天下能駕馭他的人可不多啊……”

這是當時名動齊國的大將楚天樞在見了景烮一面之後對他做出的評價。

在這位被皇帝貶斥在家養老的將軍的酒後之言傳出去之後,剛升了校尉的相傳可以手撕猛虎的少年將軍景烮立即被連貶三級,帶著他的嫡系人馬跟著要撈軍功的皇親國戚剿匪去了。

說是剿匪其實要消滅的是在齊國遍地開花的義軍,而且景烮他們連上陣殺敵都不用,自有當地的守軍把人抓住了,只等欽差的隊伍一到,大筆一揮人頭落地軍功入袋。當然景烮的隊伍是拿不到什麽功績的,他們的作用不過是保護欽差的沿途安全,做的是在齊國百姓口中被稱為狗腿子的勾當。

“不就仗著身上比咋們多了點什麽嗎?我看他該有的倒未必長全了,真他媽的是個軟蛋!哈哈哈哈……”

今日剛到縣城,距離開刀問斬還有兩日功夫,手下的軍士得了閑,湊錢買了幾角酒,一齊聚在屋子裏取笑那位白白凈凈頗有幾分公公相的欽差大人。

景烮知道他們說的是這位欽差因身上有天人血脈,更得皇帝重視,才能撈到這麽輕松的活。他輕咳一聲走進屋子,自有人讓開了主位讓他坐下,又有手下把斟滿了酒的大碗放在他手中。

“他是軟蛋,可是人家升官快啊。就你們幾個,要是改投了他,來年也能混個校尉當當。”景烮笑著打趣。

“大哥你這不是把我往娘們堆裏推嘛!不成不成,他手下那幫人也算是當兵的,我看力氣都用在女人的肚皮上了,握不握得住刀還是個問題呢!要我看,就是牢裏的那幾個都比他們有男人味,可惜後天就要命喪黃泉嘍!”

“哦……你們幾個也覺得可惜?”景烮挑了挑眉。

“怎麽不可惜,大家都是莊稼人,誰有口飯吃要幹那殺頭的買賣?京城裏那個……嘿嘿,聽說又要為皇後造什麽瓊塔,可不是越窮越喜歡糟蹋嘛……他糟蹋錢不要緊,老百姓的稅賦都快要交到孫子輩了!不是魏國就是趙國,我看這齊國早晚要他媽的被人滅國!”

“噤聲!你在說些什麽混話呢?”有平素穩重的軍士立即狠狠撞了說話的人一下。

“這裏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麽話不能說的?再說,我說的也是實情……”先前的人有些不滿地低聲嘀咕。

“不錯,照我看與其被滅在別人手中,不如我們自己來建一個新的國家。”景烮砰地一聲把酒碗拍在桌子上。

“將……將軍,你也喝多啦?”先前說話的人不由一楞,“我們兄弟加在一起也不過百十來人啊!”

“瞧你個熊樣!我可沒喝酒,也不是在跟你們說笑。我已經決定了,今天夜裏就把這白斬雞似的欽差做掉,打開牢門,帶著人去投義軍。你們幾個有膽量的就跟著我幹,將來我有口飯吃自然不會讓弟兄們喝粥。要是怕被牽連的,就躲在被子裏睡他娘的一覺,等事情完了自行離開便是。不過……要是有哪個不開眼的,要去告密,哼哼,就不要怪我姓景的不顧兄弟的情誼!”

“這……這……將軍這話說的,我們兄弟……那話怎麽說來著……生是將軍的人,死是將軍的鬼啊!哪能做那缺了幾輩子德的事?對!我也早看不過眼那個軟蛋了,只要將軍你一聲令下,我老胡現在就去把他亂刀砍死!”

“不過……將軍,義軍就是一群烏合之眾,要我們兄弟投他們,我心裏不服氣吶!”

“對,我們兄弟人雖少,可是個個是以一當十的好漢,怎麽能跟了他們這幫泥腿子、莊稼漢啊?將軍,不如我們單幹吧!”

“是啊!不如單幹吧!”

“吵什麽!”景烮環顧了一下部下們漲得通紅的臉,緩緩道,“我們起兵,一沒地盤,二沒糧草,總不能搶了縣城做土皇帝等著被人宰吧?這天下義軍之中也就是這旗雲山中的這股最得人心。而且山中有盆地適合養兵。我們帶了他們舊時的大當家去投,那二當家自然不好不收,而大當家嫡系盡失,也不得不依靠我們。不出兩年,這旗雲山便是我們的地方了。至於到時候是先南下取了糧庫,還是先北上打到京師……哼哼,通通都易如反掌!”

“將軍果然厲害!我老胡自從跟了將軍,連腦袋瓜子都比以前多學會轉了幾轉啊!”

“哈哈哈哈……”聽到這句傻楞楞的讚美之詞,眾軍士不由哄笑起來。

景烮自然知道自己的計劃有些過於大膽,但是他早已厭倦了等待一個明主,再創宇國的盛世。與其等著別國來吞並齊國,不如把這個從根子上已經爛掉了的國家從內部瓦解,重新打造一番。

只憑借天人刻印的多少來決定才能的制度在他看來根本一文不值,他要建立一個有才華者都能施展抱負,努力耕耘者可以得到收獲的國家。一個比宇國更公平,更繁華的國家!

然而此時的景烮卻沒有想到,他此去旗雲山,會遇到他此生最重要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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